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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24

《走進泥巴國》書評


泥巴國書評:
(誰發現了新的,請通報。一個也不能少。^^)

黃小黛,IS LIFE,2007.5.24

「去尼泊爾像一個時光旅行,我回到二十年前,體驗了那種簡單、拮据與清爽。但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離開過,因此我再也回不來了。回程的飛機上我想必錯入了一個蟲洞,我對台北死心塌地的一對一關係,就這樣走到了終點。」

《走進泥巴國國Clean for 2 Months》anicca在故事的尾端這麼說,不太像是一個結束,反倒是一種開始。

閱讀這個尼泊爾故事的時候,像是被吸到一個看似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的一端發生的事情,在這個世紀裡,因為出走成了一件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當然我指的是科技或是其他,讓旅行變的不再神秘或是顯得困難的意思。

記得開始隨著網頁讀這些紀錄的時候,我還沒到雲南去,anicca推薦了《顛峰Into Thin Air》無論其中作者Jon Krakauer 陳述真實與否,但書中的景象是叫人印象深刻,一時興起可以一次讀完,整本書大概被我畫到不成樣子,也許當時是因為要去香格里拉一趟,所以對書的感應,相對的也在畫線中被顯影。

年長後,我深深覺得,旅行對於每個生命在不同階段呈現的會是不同命運,但那總是充滿著驚奇,無論我們認定去了那些地方感受到那些圖像或是人們叫我們親切無比,或是覺得也許是前是因緣,這些,幾乎都是拿來作為心理澄清自我的一個形式,只是旅行更容易抽離,更容易像是一個原始的自己,在異境心裡想的與現實中的自己,多少可以切割成兩塊,「當我討厭小孩的時候,就是我最像小孩的時候。我最恨小孩圍繞著我強迫我與他們互動,那一刻我就變成一個亟需獨處而不可得的小孩。」anicca說。

「看著安娜普娜,有一種攤牌的感覺。又與他正面相對了,忽然又怔住一下。好像遇見老情人,是有點歷史的,遂一時默然。」那是他離開安娜普娜山又再度重逢,隔了好些日子後,再開闊的回頭看看的感嘆。

我老是想起他說「我在雲遊,卻一直與自己狹路相逢。」能當個稱職的絆腳石的永遠是自己,「終點線在山底,而不在山頂。」《八千米高地平線》大衛‧布瑞蕭提醒道。

anicca路過一處,小孩在哪裡唱歌跳舞。根據導遊蒂卡的翻譯,那歌詞說的是:「你現在活著,什麼都有;等你不在了,就什麼都沒有了。」anicca說,「我下山了,山裡沒我了。」

而旅人總是離開後,才對故事產生極大的依戀,回味總是叫人忘記當時的震撼教育,我們可以說得道貌岸然,但其實一點都不進入狀況,而偏偏人總是這樣,在分離後,才會細細品味相處中的芬芳,講的時候都還能露出甜蜜的微笑,但實際當時,卻總是摩擦疲憊而離棄。記憶到底褪去了什麼?旅人來回穿梭不屬於自己的國度,卻佯稱見證了什麼什麼。

「工作上,感情上,社會關係上,我「自由」了好些年。我聽過許多羨慕之詞,有些是客套,有些是投射。一位朋友曾經夢見我住在一個孤絕的房子裡,旁邊的海深邃,湛藍、平靜,我大笑說:我真想活在妳的夢裡!」實際上我並不活在夢裡,anicca如是說。

旅行中的筆記本上寫著,我太脆弱了,我沒辦法一個人。
我太脆弱了,我沒辦法有個一個關係。
我太脆弱了,我忍不住要哭。我太脆弱了,我哭不出來。
我太脆弱了,我撐不下去。但我太脆弱了,我死不掉。

我咳嗽,離我最近的老先生擔憂的看著我,說:「你還好吧?」
  
「我曾想像終於抵達聖殿的情景,以為會感動於壯美的山色,並不知道我將來此提領我半生的疲累。───或者,是那疲累在提領我。」

願意想的人,總是多了份精神上的辛苦,看那什麼山,什麼景,怎樣的紀念碑,如何秀麗的小路,身體的累與心裡的一定會洽當的溶攪在一起,相互呼應。

一個人出門旅行最重要的裝備就是自己,就算你走錯路,也還是有辦法被提醒,可是,當你認為那不是一段純粹看風景的路途,掙扎的通常都是自己的心性,剝削的也都是長久以來鞏固的城池,一層一層褪去,越來越加淨空,唯獨心還活躍著。

因為缺乏保障,所以開始注意自身安全,也會有暫勿前往的警覺性,而曾幾何時,度過了吃長長的歲月,奠定了些生活習氣,然而,某些東西卻越來越微弱,這不是開玩笑的,「她膽子大,人人都知道,但只有我知道冒險故事幕後的花絮。在我的世界裡,她叫做『小貓』,信尾通常以『喵喵』或者『愛貓』結尾,生氣時則署名『威嚴貓』。」擔任本書插畫,一九九五年認識anicca的陳文玲這麼說。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有許多人人都知道的樣子,也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情節,那些東西從心臟長出來的藤蔓,再也無法控制,那裡所打出的結是日積月累,而在經過漫漫歲月,透過一趟遙遠的旅程,漸漸把東西給清理出來,那些讓腦袋發脹,心靈空虛的逐漸顯影,成為一個具體的影子來與自己進行各式各樣的抗爭。

「我在雲遊,卻一直與自己狹路相逢。」一語,倒是恰如其分的點出作者張娟芬anicca的心路歷程。

那種與自己生命的對話,以聰慧靈敏的幽默手法道出沉重心緒,是令人玩味起,下次anicca又將如何活靈活現的走下一步,然後又輕描淡寫的雲淡風輕。


Petstreet, 阿貓阿狗逛大街,2007.5.22

一本書的命運,往往取決於一段文字:
「山裡是節制的,雖然看起來好像是加法,衣服一件一件的穿;但其實是減法。在收行禮的時候你一直保持輕省,於是走在路上你便一直保持清醒。山裡的放鬆是很內斂的,你離開什麼都有的地方,走走走走進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那就是我喜歡的調調。」

你爬山嗎?我不爬,卻被這段話給留住了。

昨晚,看了張娟芬的新作《走進泥巴國》。知道張娟芬,是從兩本書《愛的自由式》與《無彩青春》,以為這次她寫的又是沈痛不快的作品。不過,這本看似輕鬆,卻像打坐,她說的,你想的,快樂的,私密的,都在翻閱間,一一被打開。

人,最不堪的時候,便是在面對自己最脆弱的時候。

張娟芬的《走進泥巴國》,快樂地看他分享異國異語的趣事,他去了很多人都想去的地方---尼泊爾。而我,也是其中。但我的尼泊爾計畫應該不像他這麼辛苦吧!書讀到一半,她便爬上了她的目標---安娜普娜峰,接踵來的卻是自己的問題,而不是水土不服或掮客的擾人。是脆弱,太脆弱,無法乾脆死掉的脆弱。

未曾去過尼泊爾的我,以為有了無印良品,就可以算是極簡愛好者。閡上書,原來,我還遠的咧!



蘇偉貞,開卷週報,2007.5.20

怎麼看,這都是一本離開之書,一個人的旅行,(寫給一個人看,室友小豆子?)抽離兩個月,清楚的看見「沒辦法有一個關係」,於是,回來後,她說:「我不一定得回來,小豆子,我覺得我的家不一定要在台北。」

怎麼看,這亦是一本潛在的交換之書。交換喘息、生活、概念、耳朵、眼睛、距離、對話、記事本上的最初圖案,以及「累積了一輩子無用的經歷」。

怎麼看,這更是一本潛在的告別之書,對台北告別,對一個關係告別,對尼泊爾告別,對清靜的滿足感啞默的早晨少的感覺簡單的我臨界點舊地……(說起來,哪本書不是如此呢?)

離開之書交換之書告別之書,在在趨近一個主題:回不來了。

這讓我想起,之前張娟芬寫《姊妹戲牆》,質疑電影女同性戀角色傳達的鴕鳥心態;《愛的自由式》則是女同志田野調查;之後筆鋒一轉,《無彩青春》全面呈現歷時十多年的司法風波「蘇建和案」。但這次,《走進泥巴國》,張娟芬終於回望自己了。

合該有事,尼泊爾(Nepal,張娟芬新定義:泥巴國,意為具有可塑性的玩意兒,土氣、隨和、天真爛漫。)兩個月淨化之旅成了家居生活的小結。誰叫她從台北帶著一個原初情境出發:之前該找到我的人已經獲得了足夠的線索,而沒線索又沒機緣的人,我們合該這樣擦肩而過。

之後歷經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大過招、安娜普娜山底小鎮波卡拉尋覓一月歇腳旅店探虛實、(波卡拉是我的清明之夢,似假若真。)為期8天喜瑪拉雅山4130公尺攻頂安娜普娜基地難關、征途中感冒喉嚨劇痛、2000公尺瓊龍山頭被嚮導的蠢玩笑四點半起床愚弄、魚尾峰3700公尺基地營「提領半生」的高山症、熊出力小山的客棧咳翻了……,她的心緒一以貫之:我想起了好多人,來來去去,僅有一面之緣、一點也不重要的人。

看著她越來越「淡出」,回家倒數計時,波卡拉小長住一月到了結束之日,臨去,毫無意外的她想:我太介入了,我擠進他柔軟的裡層,像一粒沙子闖進一只貝。我該滾了。

還有,踏進Changu Narayan尼泊爾最古老的廟宇,明明心生敬畏,卻內裡清明:這趟旅行差不多就這樣了。沒有去的地方未必值得去,未及告別的人,則怪我們緣淺。

一路演義這原初情境,回到台北,開了燈,卻召喚來一個意料中又意料外的答案:我離開過,因此我再也回不來了。我對台北死心塌地的一對一關係,就這樣走到了終點。

這樣的再也回不來,看似張娟芬也喜歡的奈波爾《抵達之謎》裡往返於殖民地家鄉與英格蘭鄉間的莊園,直指「抵達之謎」的核心意義:無法重返。但我以為張娟芬的兩地書,是無「意」重返。書中尼泊爾少女阿咪塔表白「別忘了我」,她嘴上答「不會的」,卻是「心裡知道我永遠不會再回來」。《抵達之謎》裡的英格蘭被奈波爾寓為「它開啟了所有其他旅程的門」。尼泊爾之於張娟芬呢?書出時,張娟芬已長時間離開了台北,她還會回來嗎?她又會再往哪裡去呢?這是離開之謎了。


鍾文音,聯合報,2007.6.3

旅行者總是在盤算:落腳何處?買或不買?走或不走?險或不險?

對於旅行老手,世界已漸漸失去可資嚮往的空白之地,無能為新旅地的新生活注入意外與驚奇。但對於每個新上路至新旅點的新遊客而言,卻是無事不新鮮,加上每個人的旅途際遇有深有淺,有幸與不幸。正因如此,導致了台灣旅行書寫狂潮方興未艾,但台灣旅行類型的書寫卻走到了「重複性極高」的瓶頸。

《走進泥巴國》嚴格說來並無新意,因為舉凡去過尼泊爾的女生發生的旅途鮮事簡直難以寫盡,可以針對旅途寫一本「鮮記」。在這樣眾所皆知的情況下,如何書寫一個老掉牙的旅地?或可說這本書恰恰不是尼泊爾的經驗讓我們覺得新鮮(在當地和地陪登山或者進入村落發生的諸多情事,那我和我許多女性友人的經驗,恐怕更是奇遇一籮筐),所以吸引我們目光的絕對不是旅地的「獵奇」,相反的卻應該是張娟芬的敘事能力與筆調讓我們讀來欣喜。

我們在「獵奇」的背後看到的是一個女旅者的獨特特質:細膩敏感風趣自嘲……最讓我讀來輕鬆的是關於作者常突如其來的內心獨白,那種把人看透卻又不揭穿的獨特目光。

作者提及的旅途時空,每一段異旅所陷入的各種可能徬徨感使得喜愛旅行的人都會受到勾召。這種異旅交叉對位產生的種種內心質變與迷幻感,來自於上路的旅者所獨有之孤獨內心迷宮。

再次應驗,旅行看似屬大眾化行為,其過程卻是私密無比,每一個人都無法重複他者的旅途經驗,連自己的經驗都無法重返。這使得旅行又成了獨特的唯一性行為,每一次的旅地都彷彿是自我的時空膠囊,包裹著一次又一次的際遇。

當代的旅行書寫仍不脫「獵奇」,這實在讓我好生奇怪。不斷闖入別人的土地去獵奇,以達成自我的生命「變化」,這可說是當代旅遊產生的「集體」重複行為了。

張娟芬也提到語言的落差問題,從危險的遐想變成知性導覽的〈嘻嘻的特權〉一篇,讀來趣味。在尼泊爾每天都會面臨「甩掉」人,也每天都在「進入」人的生活,這種種的發生,幾乎已無關女性長得好看與否,而是「隻身」和「女性」在旅途中會形成的奇異氛圍。一個女人上路,總是不斷被勾搭與被懷疑其動機。

作者打散了以地點為敘述的主軸,改以更主題結構式的「當下發生」角度來書寫,帶引讀者和她一起進入奇遇。

讀這本書時,我也跟著深陷我曾經停留多時的尼泊爾往事,這就是為何人們總是愛讀旅行書的原因了。讀旅行書若不是為了替將來啟程的行腳植入嚮往,要不就是借來重溫自己的旅夢,又或者兩者皆不是,只是純粹進入閱讀的想像旅程。而我屬於前者。

尼泊爾總是讓人一心想踩進卻又一心想甩開它,它的魅力恰恰就在什麼事都可能,我們到了這個古國也就成了異鄉他者的經濟救贖與帶他們出走的幻想客體。

張娟芬也如是,複製了一代又一代走上這個古都的旅者命運。

2007/05/16

「走進泥巴國」出書暨有獎徵答



同學來我家玩,看到我的書。

「妳出了幾本書?」

「三本。嗯,還有第四本快要出了。」

「喔,什麼時候?」

「明天。」

「!!!」

(應該是)真的,(我聽說)「走進泥巴國」就要出了。

我不在,希望出版社沒有隨便給他跳樓大拍賣。

買我的字附贈小豆子的畫。

買了書,我便與你同在。

為鼓勵書香社會,舉辦有獎徵答。獎是什麼我一時想不出來,但題目已經有了:

「走進泥巴國」書裡有一處錯誤,請指出。

真的有,騙你我是小狗。(但我真的是狗……)

p.s.:那個狗屎問題嘛,咈咈咈。申訴書已寫好。露出猙獰的微笑。

2006/06/06

44 乘噴射機離去


Kathmandu Guest House是各國背包客的最愛,布告欄上貼滿了各種徵旅伴的小紙條,「我十二月十三號到二十號要去安娜普娜基地營,誰要跟我一起走嗎?我是很好相處的人。有興趣的話請留個話給XXX號房。」眾多登山、泛舟、旅遊的邀約中,有一張尋人啟事,顯然大量影印四處張貼,那是一對擔憂的父母,他們二十三歲的兒子兩個月前獨自到尼泊爾來旅行,然後就不見了。他們留下的聯絡電話是尼泊爾的,懇求任何見過這個年輕人的人提供線索。那影印過的照片裡,年輕人仍笑著。

Kathmandu Guest House入了夜更為張狂,旁邊的狹窄的唱片行,到了晚上竟然變成克難舞廳,音樂放大聲點,大家就在店裡店門口及馬路上稍微扭動著。有些西方年輕遊客真令人不敢恭維,我在小餐廳裡見過一人用鼻子吸桌上的白粉,一句話帶五個髒字(「他媽的聖誕節是什麼時候啊?」「禮拜六。」「他媽的禮拜六?」「對,他媽的禮拜六。」「噢,他媽的!我他媽的才不在乎什麼他媽的聖誕節,我是他媽的猶太人!」),與同行的女生大聲爭吵又忽然和好,還轉過來對我說:「真不好意思讓妳目睹這些狗屎。」我見過他們逗弄街上前來乞食的遊童,「扮老虎!」「大象!」然後喀擦喀擦的拍照。我見過他們每天搭車上沙朗闊然後飛滑翔翼飛下來,晚上捲煙吸大麻,一個個舒緩迷茫不知所云。我見過他們坐在我隔桌痛快地聊天:「女的比較笨,因為女的腦子比較小。」然後說:「噢!抱歉我不知道妳在旁邊。」我一直後悔沒能及時回嘴:我知道你在旁邊,你卻不知道我在旁邊,到底誰的腦子比較小?

膚淺的人可以那麼膚淺,如同真誠的人可以那麼真誠。BBC做了一個節目講聖母峰山區的挑夫,每個人要背六十公斤重的東西,他們自己可能才不過四十五公斤;走慢了會被嚮導威脅要扣錢,如果因為高山症無法走完全程的話,就根本領不到一毛錢。幾個西方人因此協助設立了一個保護挑夫權益的組織。在片子裡,那個金髮碧眼頗有書生氣息的年輕男子,相信著要與挑夫們同甘苦共患難,顫危危地背起大背包,大喝一聲才能直起腰。一旁圍觀的尼泊爾挑夫大樂,狀甚輕鬆地甩動自己的大背包逗他。

BBC的節目當然很正確地批判了西方人旅遊時的掠奪行徑,讓片子結束在書生的反省裡:「我越當挑夫,就越敬佩他們的勇氣與力量……。」但是,嚮導是尼泊爾人,旅行社也是尼泊爾人,挑夫的艱困處境,無可避免地引我追問:為何同類相殘?也許種姓制度令人習慣貴賤的區分,下等人只是高級的騾子。而且這個國家沒有保護他的人民。同樣分享著喜馬拉雅觀光資源的不丹,王室深得民心,在對抗印度強權時身先士卒;尼泊爾現任國王卻以可疑的宮廷政變登基,面對毛派的問題也無能處理。不丹妥善規劃他們的觀光業,一夜住宿可以要價一千美金,只要一個月的收入就夠過一年了,於是觀光資源不會劇烈消耗,文化存續也不是太大的問題。反觀尼泊爾,在內政動盪的情況下,觀光業者壓低成本以利競爭,又回頭壓榨基層勞動者,然而整體觀光營收還是無量下跌。

我問過一個開旅行社的尼泊爾人:「毛派對觀光的影響有多大?」

「百分之九十九。」

我想他沒聽懂我的問題,換個方式再問。「如果以前你有一百個客人,那現在有幾個?」

「一個。」

「哇!!」

「以前我從開店到打烊,忙到沒時間吃飯,街上全部都是人。現在我整天沒事幹,妳看,我小腹都凸出來了。」

尼泊爾人仍頗有幽默感,面對他們的麻煩。高牆旅館的老闆Raju說:「如果你喜歡罷工的話,歡迎來尼泊爾,我們有很多罷工!」說完自己大笑開心不已。Raju把我捉去見他的朋友Thir,反正這又是一個罷工日,能幹嘛呢?擺龍門陣聊天吧。Thir和Raju都是廓爾喀人,兩人從小就很投緣,從來沒吵過架。Thir曾經在英國的旅館業工作過,現在開個貨運行。一旦發現Thir是個見過世面的人,我便又問那問過幾百遍的問題:「大家都抱怨罷工影響生意,但既然這樣的話,又何必罷工呢?」

「不是我們決定的呀。」

「那是誰決定的?」

「唔……我想,他們跟毛派有關吧。這次是抗議汽油漲價。」

「可是你的店還開著啊?」

「對呀,我也有點擔心。我在想,也許兩、三點就打烊吧。」

「你的意思是,毛派可能會跑來說,欸,你怎麼沒罷工?」

「對。我們都提心弔膽的。」

原來尼泊爾真的是個夾縫中的樹根,不只夾在中國與印度中間,也夾在政府與毛派中間。老百姓一方面被毛派挾持著罷工反政府,另一方面又被政府監控懷疑著是毛派。我感到奇怪,尼泊爾的報紙上每天都是「這裡抓到兩個毛派」,「那裡打死五個毛派」;怎麼從來沒看過「毛派嫌疑犯落網入獄」,或者「毛派被判處重刑定讞」?

我說:「他們怎麼知道誰是毛派呢?」

Thir一撇嘴說:「這就是問題。軍人把他們直接打死了,就說他們是毛派。他們活著的時候沒有一天是毛派,等到死了就變成毛派了。今天報紙上還寫了,一個十九歲的女生在割草,被軍人當作毛派打死了。」

「他們會道歉嗎?」

「不會。」

Raju說我應該留下來過聖誕節,「塔美爾的聖誕節很漂亮的,掛很多燈。」我說不行,我的簽證要到期了。我去了納加闊,加德滿都近郊的一個小山,有一個塔可以眺望聖母峰。那裡距離聖母峰很遠,我傍晚看了落日,早晨又看了旭日,而群山是一條虛無飄渺的天際線,海上仙山一般,難說感動。我去了Changu Narayan,從納加闊搭一段公車,在山稜線上走一小時,抵達這個尼泊爾最古老的廟。它的廣場上貼著標語,「拯救我們的自尊,請不要鼓勵小孩子行乞。」或許是歲月的滄桑,又或許是僻處一地的沈靜,它令我產生敬畏與神聖感。

加德滿都差不多就這樣了,尼泊爾差不多就這樣了,這趟旅行差不多就這樣了;沒有去的地方未必值得去,未及告別的人,則怪我們緣淺。並非我瘋狂地想念台北,只是,時候到了。我無心戀棧,把兩個月的生活塞進袋子裡,拉上拉鍊鎖上鎖頭,乘噴射機離去。

2006/05/31

43 葬禮與婚禮


關於加德滿都的名言是:此地廟比房子多,神比人多。前一句我同意,後一句我不同意。廟跟神是兩回事,有廟的地方不一定有神。神必須體現在人身上,我在波卡拉已親眼見證了許多。我走了一遭回來,仍然覺得加德滿都是家族裡最有資源但最市儈的長兄,專食人間煙火。

在這個與靈性無涉的城市裡,我最覺得不能不去的廟,是火葬廟。又買了一盒花生一路走一路吃。在階梯上遇見一隊警察,我讓他們先過,他們之中最後一人頻頻回頭,那當然就搭訕了。原來他是警察的頭兒。爬到上面整一下隊,頭兒走在隊伍前面,而仍然跟我說著話,我便感覺好像是我帶了一隊警察似的,狐假虎威。

到了廟門口,觀光客是不許進去的,這個廟只有印度教徒可以進入。我本來就知道是這樣的,並沒有太失望,沒想到警察頭兒竟然熱心地跑去跟守門人說項。守門人為難了一會兒還是禮貌地回絕。我覺得也好,除非警察頭兒要陪我進去,否則我就算進去,一定也很快就被盤問後踢出來。

一個地方有自己的文化堅持總是好的,而火葬廟怪的就是,他在前門設下門檻,卻將後門對所有人洞開。火葬廟臨著一條河,尼泊爾人到這裡來火化,而觀光客就成群的坐在河對岸,觀賞尼泊爾人如何燒屍體。

一個與我年紀相當的男子上來,一路為我講解。導遊這行當在加德滿都與在波卡拉也很不同;波卡拉的導遊一半為賺錢一半為交朋友,我始終不清楚到底兩者的組成比例如何,何者為表何者為裡?加德滿都的導遊省去了交朋友的部分,上來就直接介紹這裡繁複的習俗。

這個人膚色略黑,神情有點憂傷,眼睛裡有適當比例的精明,好像天生就該來火葬場當導遊。死人也有階級,上游的兩個平台,一個是給皇室成員,一個給政府官員;下游的平台才是一般窮人平民用的。燒一具屍體費時三小時。父親死時,長男負責點火,母親死時,幼子負責點火;印度教修行人或嬰兒則土葬。佛教徒也會到此處火葬,只不過印度教徒死後立刻燒,佛教徒三天後才燒;印度教採臥姿,而佛教採坐姿。燒掉是淨化的意思。

這裡煙塵飛揚,幾分蕭瑟。這火葬好陽春,鋪張草席,搬來薪柴,點火,就燒了。

「這樣怎麼燒得乾淨?」

「會有一些剩下。剩下的,扔進河裡,這條河會匯入聖河,就是印度的恆河。」

小孩子在河裡戲水,撿拾人們許願時擲入河裡的銅板。火葬平台對岸除了觀光客以外,還有成雙成對的情侶,或者三五個朋友笑鬧著。「因為這是個平和的地方」,導遊說。他指給我看對岸:「那是等死室。醫生宣布沒救了以後,就移到這裡來等。眼科醫師也在這裡駐診,願意捐眼角膜的,就在這裡摘除。」

「等死」的概念令我很震撼。曾幾何時我們已經不等死了。我們在醫院裡永不放棄的搶救,搶救,搶救,直到生命變成歹戲拖棚。然後我們說:「噢!他走得好突然,我一點都沒有心理準備!」當然。要有心理準備的話,你得讓他安安靜靜地等死啊。

在火葬廟看見葬禮是理所當然,去猴廟遇上了婚禮卻是意外驚喜。洞穴似的矮仄室內鋪著塑膠布,地上放滿了水果、貢品,以鐵盤盛裝,幾個女生一字排開盤坐。中間的那個穿著紅色衣服,頭上罩著同色薄紗,新娘子啊!我找了一個穿西裝的體面男人問問,果然,他是新娘的伯伯,但是新娘的爸爸不在這裡,所以他就等於是新娘的爸爸了。根據習俗,再過幾天就不宜嫁娶了,他們大概也有類似鬼月那種信仰。

按照習俗,是新娘來等新郎。新郎與家人到了以後,旁邊的姊妹們就起身,剩下新娘獨坐,面紗也放下來了,有些時候似乎低頭在哭。新娘的伯伯另有要事被叫走了,接下來只得靠我自己猜。婚禮有個主持人,嘰嘰咕咕說個不停,看來也是以此為業的;賓客大約有四、五十人,男方家人帶來許多包裝精美的禮籃,塑膠布上全放滿了,新郎便去坐在新娘旁邊。雙方長輩並沒有明確的位置。

一段漫長的祈福以後,新人站起來面對面,新娘手持一個水壺,有把手與壺嘴,壺蓋部分插滿了鮮花,所以看起來也像個花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她繞著新郎走一圈,把壺裡的水仔細地灑在他四周。我堅信婚禮中所有「單向」的作為,一定是暗藏玄機的,灑水就是一件,新郎並沒有對新娘進行這個巫術似的舉動。我找了好幾個人問,可惜都問不出來。兩人互點tika,在脖子上圍上草環,再圍上花環,眾人便鼓掌,大概是正式成婚了。有人送進兩張塑膠椅,新人上座,女方長輩便依序去為新郎點tika、戴花環。但因為太繁複了,tika粉從額頭上整團跌到鼻子上、臉頰上,脖子上各種巾布各種花草也不勝負荷,新郎苦笑著。婚禮總是有著「為他人舉行」、「逗他人開心」的本質,如同葬禮是為了生者的滿意與安心。

海拔一千四百多公尺的加德滿都夜裡冷得很快,我躺在高牆旅館的床上,縮在睡袋裡,再加上毯子。看地圖想著,「唉,還得去Patan和Bakhatapur。好麻煩。」

然後忽然清醒過來。幹嘛?誰規定的?因為旅行書上這麼說,因為大家都去,所以我也必須行禮如儀?我忽然笑了,寬大地免除自己做為觀光客的義務,「免啦。不想去就別去。」這個決定堪稱人神共憤,但是,曾經滄海難為水。我對加德滿都的好奇心一下子就用完了,我待在這裡,好像只為了向波卡拉依依不捨地道再見。

波卡拉是我的清明之夢。那群終年白頭的山,那條童年受創的河,那些對我說「別忘了我」的人,若假似真。當然是真的,當然是真的;但是如果我此去再也不會回來,如果我們之間再也沒有聯繫,那「真」又是什麼意思呢?林子裡有一株楓樹,如果我不去看他,他也無法走來看我,那麼他的存在對我來說,我的存在對他來說,難道不是迷離如一縷夢嗎?

然而這樣就是最好的了,我縮進睡袋裡把自己裹好。要有餘韻,要留下一些未完成的念頭,並且永遠不去完成它。所有的歹戲都曾經是好戲,正是那些熱烈支持的戲迷,把事情弄成「見壞才收」。闢一間等死室是何等的智慧,我近乎嚮往地睡去。

2006/05/24

42 彎刀‧戰士‧廓爾喀


一包花生,一袋橘子,是我在尼泊爾最愛的吃食。路邊另有人賣剁碎的紅白蘿蔔等生菜攪和包在一張餅裡,搞不清楚到底當飯吃還是當點心。開往廓爾喀的公車像上貓空的小10公車一樣小,座位也很窄,要坐五小時耶。我旁邊是一個長相標緻的美少年,他放寒假了,正要回家,掏出學生證來給我看,他念汽車維修。

路上的檢查哨都執行得頗為徹底,路邊還圍起白色的營帳,看來是搜身用。警察上來也不免要捏捏我的袋子。起先他們一聽我開口,發現是觀光客,還有點歉意。越往窮鄉僻壤,檢查也越嚴,想必接近了毛派的勢力。有一個警察無視於我訝異與抗議的眼神,把手伸進我的袋子,摸到一個硬物,有了!拿出來一看,是我的洗髮精。

有一關實在停了太久,我也就下車來透透氣,後來美少年解釋了半天我才知道,他的一個同學穿了迷彩褲,警察認為像毛派,要他換條褲子穿。真是令人絕倒,警察到底認為這人是不是毛派嘛?如果是就捉起來啊,還換什麼換;如果不是,那穿什麼褲子又有什麼關係!

美少年真美,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說他想去英國當兵。他已經試了一次,一共要考三關:第一關考體能,要考速度與負重。第二關是筆試與口試。第三關是基本條件,他就在這裡敗下陣來,因為體重不夠。如果過了呢?去英國當十五年的兵,捱過以後,就可以有一大筆錢在這裡過好日子。

眉清目秀的他一點也沒有殺氣,近乎娟秀地笑著說:「妳知道的,戰爭……?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我們都得去。」

「那很糟啊。有些戰爭根本沒必要啊。」

「如果別的工作能賺錢,我就不會想去當軍人,像『英國廓爾喀軍團』?他們得到很多勳章,殺很多人,不是為了尼泊爾,而是為了其他國家打仗,只是為了錢,很不好。但是能賺錢,我們又能怎樣。」

「我想尼泊爾人去當英國兵,英國人一定會送你們去最危險的地方,是不是?他們有沒有說每年死掉多少尼泊爾軍人?」

「他們沒有說,他們很聰明。說了就沒有人要去了。」

廓爾喀。廓爾喀。雄才大略與窮兵黷武常常是同義字。那個站在山巔的少年國王,訓練出一支驍勇善戰的廓爾喀軍團,統一了尼泊爾,也使廓爾喀成為尼泊爾軍人的代名詞。一直到現在,去英國或印度當傭兵的尼泊爾人還是被稱為「廓爾喀軍團」。

我在波卡拉時去參觀了「廓爾喀紀念博物館」,看門的老伯兼任導覽員,飽經風霜的臉,說一口完全聽不懂的英語(我想應該是英語吧?),我出來後比進去前更茫然。博物館裡有他們的軍衣,他們在英國贏得的勳章,在印度配戴的軍階;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遺漏了什麼,或者誤會了什麼。經濟與政治的逼壓,是的,我可以理解;我不理解的是這個博物館的姿態:戰爭的砲灰在這間斗室裡驕傲地展現自己的英勇?

僅有的一聲抱怨在博物館二樓,曾經贏得維多利亞十字獎章的Lachhiman Gurung。二次大戰的時候,這個尼泊爾人,為了英國,在緬甸,打日本。戰爭打掉他一隻手;此外他有一眼看不見,一耳聽不到。他的退休金是每月二十一英鎊,約一千二百元台幣,因為英國軍隊同工不同酬。他拖著殘破的身軀去英國討個公道,最後各界捐款,募得十萬英鎊,終於讓他回到奇旺去養老。我手裡,博物館的文宣上卻寫著:「死也比懦夫好」。

身旁的美少年,笑容純淨無瑕,而我正朝它前去,出產彎刀與戰士的廓爾喀。

有時候車真的好擠好擠。美少年的哥哥在車上讀報紙,好高興的遞過來,「妳看,台灣耶!」

是連戰和連方瑀的照片。我也很高興,「真的耶!上面講什麼?」

「嗯……你們有選舉?是講選舉的。」

「啊,這樣喔。」好迷濛的互相了解,但我們還是因為找到了一點共同點而感到很高興。

廓爾喀是好高的一個山城,遠看迤邐一長條。美少年住的小村先到了,他們從車頂上卸下好幾大袋的行李,我們車上車下熱烈揮手為別。當時我並不知道,我就這樣告別了此地僅有的友善。

所有人都不會笑。真不愧是個出產兵團的地方,人人殺氣騰騰瞪著我。我以為波卡拉已用掉了我對搭訕者的耐心,其實到了一個新地方,耐心又油然而生,甚至還感覺到我對搭訕者的需要,不然沒有附著點。我在外頭繞了幾圈,終於有個長得極醜的男孩子來搭訕,帶我向西爬上一個小山頭。地勢不是很高,但傍晚了,夕陽、小村、雲,完全不知道附近是什麼山,但是就覺得很不錯。

醜小孩十五歲,手上有個凍瘡似的傷口。我們並不很投緣,英文不好也是原因。我們還是一起吃個晚飯,我給一張印度錢,店家硬是去附近張羅了十分鐘,才籌到零錢可找我。醜小孩收了錢就放口袋裡,急急往前走,我把他叫住問個清楚,他才說:「他們找回來一百盧比。讓我拿去治手指的傷口,可以嗎?」我非常不高興,覺得哪有這樣要錢的,給他四十盧比,但心裡非常不情願。最糟的是明天還得跟他一起爬上山頭去啊,唉,遇人不淑。

一小時爬上舊宮殿,Newari傳統磚造建築,再舊還是有紅豔的顏色與厚實的感覺。但沒有適當的解說,房子只是房子,歷史只是雲煙。我學著眺望群山,想揣摩那位少年國王的抱負,但今天天氣不好,好像一夜之間雲海爆發了,廓爾喀以下已經全部被淹沒,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好時機。Prithivi Narayah Shah統一了尼泊爾以後還不罷休,南征北討,但是向北敗於中國,向南敗於印度。最後這位國王留下一句廣為流傳的慨嘆:「尼泊爾是兩塊石頭中間的樹根!」昔日的揚眉少年竟成為尼泊爾挫折史的代表性人物。

離開廓爾喀並不留戀,雖然我對加德滿都亦無太多期待。車行一路向下探勘這些深陷在雲海裡的小村,但對我來說,這些凡俗生活,只是龐貝城裡被岩漿瞬間凝結的一刻幻影。走訪廓爾喀本身似乎毫無意義,意義是我離開波卡拉了,我的香格里拉。連我也複製不了那個經驗。如果我現在挾持小巴士,叫他不許往東去加德滿都,而往西開回波卡拉,我將失望地發現那裡僅有夢的殘片,或者一個水塘邊的蟻窩。

2006/05/19

41 聖誕老人要出城


十二月嘍,十二月嘍……我提著一個大袋子出門,和平飯店的老闆娘忍不住深深一瞥,想看穿我的提袋。我住下來以後,與他們有短暫的蜜月期,但自從我與小女傭Lidu相熟以後,就幾乎不再跟老闆與老闆娘打交道,因為他們對Lidu又不好,哼。

大袋子裡是衣服,行前我已打算把一些舊毛衣穿到尼泊爾來,認識了三姊妹以後,覺得把衣服留給這些女嚮導,真是太完美了。還有一大包芝麻糊,我帶來了但沒怎麼喝,送給她們嚐嚐。牛奶糖送給常去的Lumbini Restaurant,他們有小孩。聖誕老人要出城!

離去前一定要再見一面的是孤獨先生。我跑去新孤獨旅館點個尼泊爾套餐,在頂樓的美麗餐廳裡,享受壯闊的山景。只有我一人,果然孤獨。不一會兒,孤獨先生回來了,我們聊了很多,我逐一細數橫跨Seti River上面的每一個橋,由北到南是:Seti峽谷、發電廠旁邊不知名的小橋、Mahendrapul、區域博物館旁的橋、色迪河橋、自然橋,每一個我都去過了。他哈哈大笑:「妳啊!連我都沒去過每一個!」

他是我最能夠分享「波卡拉一月記」的人。其他觀光客來去匆匆,根本不知道我去的是哪裡;而其他本地人若不是想做我的生意,就是無法理解那有什麼好玩。(「妳怎麼不去戴維絲瀑布?妳應該去費娃湖划船啊。」)孤獨先生卻有某種眼界。我向他打聽廓爾喀,那個出產彎刀的地方。

廓爾喀並不在我的計畫內,但是這個字眼不時冒出來。起先是紀念品攤子上成排的廓爾喀彎刀;然後是「廓爾喀博物館」;然後是Lonely Planet上動人的一段介紹。第一位統一尼泊爾的國王Prithivi Narayan Shah,就是出身廓爾喀,現在山頂上還留著他的宮殿,而LP寫道:「你完全可以想像,一個充滿雄心壯志的王子站在山頭上,環視這壯麗的地景,夢想著有一天要統治這極目所見的一切。」

不過廓爾喀現在是個鳥不生蛋的歷史古城。要去那裡只能坐當地長途巴士,沒有觀光巴士。它恰好位居波卡拉與加德滿都中間,也就是說,廓爾喀所傍著的那一段喜馬拉雅山,和波卡拉與加德滿都所見都不一樣。孤獨先生眼神仍然銳利,說:「妳在尼泊爾玩,多去幾個地方是很好的。不過最近時局有點緊張,妳看報紙也知道的,有毛派。觀光區比較沒關係,但是像廓爾喀那樣的小地方,要注意一點。我想妳不要待太久,一、兩天就離開吧。」

我覺得他的建議非常中肯。忽然聽見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我遇見那種人好幾次了,大概是彈琴賣藝的。他們總是兩人一組,肩上背著一把三絃琴,一路撥動琴弦發出登登登的單調聲音。

「你有聽見那個聲音嗎?」

「有。」

「那是什麼?」

「那是……」孤獨先生搜索著正確的字眼。

「是一種樂器嗎?」

「嗯……那是一個器具,但不是樂器。是用來彈羊毛的。」

「彈羊毛?」

「把羊毛彈鬆了做棉被。比如說棉被舊了,我們買一些新的羊毛來,跟舊的羊毛和在一起,用那個器具把羊毛彈鬆,做棉被。不是樂器。」

「那他們一路發出那個登登登的聲音幹嘛?」

「這樣大家才知道他們來了,如果需要做棉被的話,就去叫他們進來做啊。」

真是個意外的回答!我以為他們會彈著那個「琴」然後唱點民俗歌曲……孤獨先生和我一起狂笑起來。

最後孤獨先生很夠意思的答應幫我處理我最頭痛的行李問題。他有相熟的朋友在開觀光巴士,我的行李就託他載到加德滿都,然後我打電話叫高牆旅館的老闆Raju來幫我把行李領回。這樣我就可以輕車簡從,遊廓爾喀,等我回到加德滿都時,二十公斤的笨重行李就已經乖乖在旅館裡等我了。聽起來很完美!不過,這也就是說,我的行李將乘坐舒服的觀光巴士回加德滿都,而我本人卻將擠在當地巴士裡,一路搖晃……嘿嘿。我還真是個神經病。

告別名單上最後一個是Lidu,今晚我要請她上餐館。我怕她不肯,編了一個藉口說:「我看到有一家餐廳,據說有全城最好的披薩,可是我一個人吃不完耶。所以我想邀請妳跟我一起去,可以嗎?」Lidu落落大方,很爽快地答應了。她五點下班,我們一起走過去。是我多心嗎?我覺得一路上蒐集了很多詭異的目光,到了餐館坐下來,侍者也奇怪地打量著我們。

Lidu點了柳橙汁,我點可樂加檸檬,也請她嚐一點。她面對西式的食物,開始有一點不自在,刀叉也用得很不順手。面對繁文縟節時,感到手忙腳亂的一個小姑娘……我不禁微笑,我也曾經那樣,而且我想,直到現在,很多時候我也仍然是那樣。

所以我近乎慈愛的看著她。她在加德滿都出生,爸媽在賣茶,但是沒什麼生意。哥哥在念大學,姊姊嫁人了,家裡沒什麼錢。姑姑住在波卡拉,幫她介紹了這個和平飯店的工作,於是她便來了。我有點不服氣的說:「為什麼妳哥哥就可以讀書?」Lidu不好意思的說:「我不會唸書,我成績很爛!」

她的月薪一千七百盧比,阿瘦兩千盧比,因為阿瘦住在飯店裡,工時比較長。住客不大會給小費,男孩子因為幫人提行李,比較有獲得小費的機會。看來他們家就是放她出來自立更生了,但是她對兄弟姊妹相聚的記憶仍然是溫馨的。

Lidu隻身在此,就住在姑姑家,我說:「那妳要付錢給姑姑嗎?」

她不以為意的說:「我付一半的薪水給姑姑。五點從和平飯店下班以後,我就回姑姑家做飯、洗衣服、做家事,所以我一整天都在做事。」

「啊???一半哪?」

Lidu倒是心平氣和:「他們照顧我呀,就像一家人呢。」

她討厭蕃茄,小心的用叉子把它撥到一邊。昨天的遊童又靠過來了,喊她DiDi,用哀求的口吻討東西吃。Lidu跟他說了幾句,在餐廳的侍者過來之前,那小孩趕緊溜掉了。我們有點尷尬,假裝沒這回事,又繼續聊天。她是個傳統的女孩子,不喜歡去舞廳跳舞,喜歡跳傳統的尼泊爾舞。

「假如妳喜歡一個男的,妳會跟他說嗎?」

「不會。」

「那尼泊爾人都怎麼結婚的呢?」

「我姊姊是在餐廳工作的時候,認識我姊夫的。台灣呢?」

「唔……我們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直到不喜歡了。」

我覺得很難對她解釋。Lidu聽了,乾淨俐落的說:「We like, we marry.」

吃過了飯,Lidu邀我去她姑姑家坐一坐,就在觀光街旁的巷子裡。一樣有個黑漆漆的中庭,但房間門一打開,好大啊,我好驚喜!姑姑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所以Lidu有一個表哥一個表妹。表哥在唸大學了,聽說家裡來了客人,馬上好奇的跑回來;表妹在唸小學,正逗著隔壁家的小孩子玩。牆上有印度明星的海報,Lidu指著其中一個說那是她的偶像。他們帶我去參觀廚房,有一個小電視與瓦斯爐,還有兩張單人床,地上有兩個蒲團。我指著問:「禱告用的嗎?」表哥說:「尼泊爾椅子。」右邊牆上有神像照片,所以就是神龕了;左邊牆上有表妹的照片,我猜姑姑與姑丈就睡在這裡。這樣一想忽然明白;那「大」房間一點也不大,Lidu與姑姑全家人就一起住在那裡。

回到房裡,Lidu拿她的衣服給我看。她有一套傳統服裝,外面是薄紗洋裝,裡面是薄紗長褲,冷的時候配上西式的毛衣也很配。好玩的是那窄窄的褲腳好長好長啊,穿起來的時候,全部堆在腳踝的地方。這一套要一千五盧比。我還在替她心疼那每個月的一半薪資,哪一種仲介抽成抽這麼兇的啊?這「大」房間一千盧比,廚房七百盧比;所以姑姑與姑丈每個月只需出一半房租,還有個現成的小女傭!

但我也不敢多說了。我不屬於這個時空,太過雞婆的話,好像會破壞時間的連續性,導致宇宙毀滅,像科幻電影演的那樣。我看著表妹懷裡的小男孩說:「他穿chollo耶!我以為chollo是女生穿的!」Lidu說:「是女生穿的呀,不過,小男生也可以穿。」我指著表哥說:「像他就不能穿了。」大家大笑:「不行!他不行!」

Lidu與表哥送我出來。路上經過表哥常去的撞球店,我好奇的站著看了一會兒,Lidu顯然不喜歡,很快就催我走。幾家俱樂部傳出重重的貝斯,夜裡的觀光小街沒別的聲響了,就聽見舞廳裡的節奏一下一下敲打著。Lidu輕拉我的手,作勢說:「Let's go!」我大樂,覺得她真聰明。

近了和平飯店,Lidu說:「我就送到這兒囉,我不進去了。」她把手上粗大的戒指摘下來遞給我,說:「妳看見這個,就想到我。」

我輕輕抱她一下,收下那個黑白相間的塑膠指環,上面鑲著Lidu勞動的刮痕。我忽然想起什麼,又叫住她:「Lidu! 剛才那個小孩來要東西吃,妳跟他說什麼?」

Lidu笑了。「我說,我不是尼泊爾人。」

2006/05/16

40 三隻小豬


和平飯店裡熱水不熱,溫的。電燈不亮,停電了。趁著還有些自然光,我坐著,細細打量我的兩件chollo,線頭像狐狸尾巴露在外面。細細打量這小窩,直角不直,整個房間像一口帆布袋,微微地歪斜著。

但是,不好嗎?

山中長走最後一日,我遇見一個男人在做工,Tika說他在蓋房子,要當小客棧。「就他一個人,還是他會有幫手?」「就他一個人。」好厲害呀,一個人就可以蓋房子耶,我羨慕極了。但看著他在地面上堆一些石片,又有點不信任,都不用打地基喲?後來想想,也許這樣就夠了。也許是我們把事情弄得太複雜。如果只蓋小小的兩層樓,並且不計較直角的話,也許,這樣就夠了。

我想起三隻小豬的故事,忽然覺得那是一個關於文明的絕佳寓言。在幻想裡,我們是別人垂涎的小肥豬,外面有大野狼要吃我們,茅草房子木頭房子都擋不住可怕的大自然,磚塊、水泥、鋼筋才能有效地幫助我們隔絕於外,封鎖於內。

磚牆很堅固,八風吹不動。頭上有屋頂,下雨又如何。接通了電力,太陽就退位。磚頭小豬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不要被自然規律所「干擾」,為了不必注意風、雨和太陽。小豬從此可以晝寢,可以熬夜;就算天空出現九個太陽,他也不會發現。磚頭小豬坐在書桌前面,開始要求直角,要求電力穩定,要求針腳線頭要藏好。

直到他看到,木頭小豬不也過得好好的?他們看天吃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木頭小豬從來不打罵小孩,偶有小孩嚎啕大哭時,父母便指著他大笑。看多了以後,磚頭小豬的結論是,豬父母不大忙,豬小孩就總是有人陪著玩。很隨意的那種陪,和很隨意的那種玩。所以哭就哭呀,豬父母根本不介意,他又沒有趕著要去哪裡,何必急著讓豬小孩住嘴?想哭就讓他哭啊。

我坐在餐廳靠街的座位上看人。這家店的招牌上寫著「Just Like Subway」,「Subway」還寫成人家的招牌字,箭頭朝兩邊伸展出去。他們賣的大致是潛水艇三明治,但其實麵包像燒餅那樣焦脆,而生菜是高麗菜絲。我喜歡正牌的Subway,但冒牌的Subway也沒什麼不好。我看著初抵此地的遊客,興奮而天真。他們的眼睛喊叫著:「哇!山!」「哇!湖!」

我的眼睛也曾大聲喊叫,我的嘴唇也曾真心微笑,直到我看見了人,以及貧窮、差別、扭曲。我們可以多麼輕易地讚嘆他們前現代的生活情調:「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然後又回到自己的磚房裡去享受文明,也無風雨也無晴。但是木頭小豬有他自己的代價要付,如KEEP的平頭男生,他有一整個手心向上的世代要操心。做為磚頭小豬,我感到遲疑之必要。

我在此地碰撞了一個月,終於無可避免的產生了歷史,甜美的與惆悵的都會發生。這個城市有何其漫長的過去,我只短短地與它廝混一個月;但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它不斷地變化著。我初來時街上只有兩家網咖用寬頻,現在大概只剩下兩家不用寬頻了。

我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可是它不是我抵達的那個城市——我疑心卡爾維諾寫過這句話,但此刻這是我真實的體驗。我剛來的時候,這是一個氣質小鎮,有別於且優於加德滿都,波卡拉以其靜謐為我收驚安魂,支持我旅行與小住的決定。八天的安娜普娜長走以後我又回到波卡拉,小別勝新婚,這是一個文明小鎮,波卡拉以其乾淨舒服再度為我收驚安魂,讓我重新感覺自己的力量。但終於我太介入了,不是這個城市把過往加諸於我,是我擠進他柔軟的裡層,像一粒沙子闖進一只貝。而現在,街上的觀光客都散了,臉上帶著髒污的遊童睜大眼睛向我乞求盤裡的食物。我該滾了。

2006/05/10

39 勿忘阿咪塔


去找阿咪玩,用最古老的方法。他們家沒電話,當然也沒網路,所以就沒聯絡,直接出現在他家門前。祖母在做衣服,黑藍色的絨布是外層,摸起來很暖,常見的傳統花布是裡層。這衣服叫chollo,女人穿的左右交疊開襟上衣,有點像旗袍,但是不用盤釦,縫兩條帶子上去,用綁的。

祖母六十五歲,那匹縫紉機也二十五歲了。她爸媽是裁縫,從小看著看著就會了,現在是這一帶最好的裁縫,大家都來找她做衣服。老經驗的祖母拿起布來不必畫大樣就直接下刀,裁出一些布片來,用縫紉機把它們組合成一件衣裳,再用熨斗整燙成形。「我們這幾年才開始用電熨斗,之前都用這個」,阿咪一邊說,一邊從桌底下摸出一個龐然重物,黑沈沈的。它也是個熨斗,把肚子打開在裡面燒炭火,由是生熱,上面還有個茶壺嘴似的開口,是煙囪。

「新的好用還是舊的好用?」

「舊的好用。它比較重,衣服熨得比較平。」

「那幹嘛不用舊的呢?」

「裡面燒的柴火不好找了,很麻煩。」

一公尺的布就夠做一件了。一件工錢五十盧比,祖母老了,眼睛不好,一天只能做一件。店裡掛了一件成品,我把我的夾克與背包塞進阿咪懷裡,試穿那件chollo。阿咪美麗的妹妹來幫我把衣服綁好,她叫阿咪塔。我穿了覺得很有趣,大家也都看著我笑,我說:「我也要一件!」

阿咪帶我去買布。我們去Mahendrapul,先去找阿咪的姑姑,因為她比較會看布的品質。Mahendrapul照例又停電了,黑摸摸的小店裡坐著兩個人,就是姑姑和姑丈。他們開了一個鈕釦、拉鍊、針線店,也幫人家修改衣服。好小的一個店面月租五千盧比,阿咪說,那個店主有二、三十個這樣的店面。姑丈是個英俊沈默的人,默默替我們去叫了奶茶。

姑姑只大阿咪幾歲,兩人像姊弟似的。她聽說我們要買布,似乎跟姑丈討價還價了一會兒,姑丈默默背轉身去,從皮夾裡掏錢給她,也讓她買布。如此慢慢地蘑菇著,阿咪和姑姑話著我聽不懂的家常。我已熟悉了此地的步調,知道本來就是這樣,阿咪倒是很貼心的預告:等姑姑上個廁所回來就走。

布店裡有很多漂亮的薄紗是做紗麗用的,印度女人穿的飄逸繁複服飾。阿咪和姑姑看上的布貴氣而老氣,我禮貌地一一否決,暗暗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我就知道一定要自己來挑!話雖如此,我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祖母的手工帶著尼泊爾的粗礪,待我回到台北,chollo的憨拙更是藏不住,大概不容易穿出門。但是我想多付點工錢給祖母,所以買了一塊紫布以後,又多挑了一塊黃色的。黃色那塊亮閃閃的,小小的方塊圖案,保證可以讓我看來像一個標準的尼泊爾村姑。

祖母看了布,一直笑。她指指我的牛仔褲側邊簡單的紋路,阿咪翻譯說:「妳挑的布跟妳的衣服很配。」祖母拿皮尺幫我量身,爸爸讀刻度,阿咪用粉片寫在布上。我楞楞看著他們全家熟練的合作,直到阿咪說:「已經量好身了,妳不用站著啦!」大家都笑了。

阿咪塔做Dhal Bhat給我們吃。廚房沒有桌椅,兩個鐵餐盤放在地上,我們坐在草蓆上吃,阿咪塔就坐在板凳上,居高臨下看著我們吃。酸黃瓜辣醬剛剛好辣,咖哩醬汁吃到後來稍鹹了些,芥菜仍有它天生的苦味。一直客氣說不餓的我,一聲不吭把一整盤飯菜都吃光了。

午後陽光熾烈,雖然已經十二月了。他們把店面的木門闔上,門上鏤空的部分嵌了鐵條,陽光從那裡鑽進來,直直刺進祖母的眼睛裡。阿咪拿了一份報紙從外面擋住,我從裡面動點手腳,用鐵條把報紙夾住,太陽便被阻在門外。祖母欣慰地笑了,又繼續踩動那匹老縫紉機。

阿咪坐不住了,要去廟口找朋友。他不在也好,這樣阿咪塔才會開口說英文。祖母手裡的衣服做得差不多了,阿咪塔翻譯祖母的話:「Fat man dress!」她穿著漂亮的紗麗,但不是祖母做的,是爸爸做的。爸爸向我解釋兄妹倆的名字:「Amit, Amita, same same!」

一開始,是阿咪把我帶進這個無稜無角的土厝;但我坐在這兒看著祖母做衣服,聽著爸爸一字一字的讀尼泊爾報紙,感覺我才屬於這裡,而阿咪並不。很多貧窮的家庭裡都有個敗家子,貧窮是別人的事,他照敗不誤;阿咪也是這樣嗎?我注意到他染了頭髮,他也提到有時會去湖邊的舞廳跳舞。他吆喝著使喚阿咪塔煮飯沏茶,也語帶抱怨的說:「我爸爸曾經去沙烏地阿拉伯工作,可是不曉得怎麼搞的就回來了。他說他們騙他,沒有付他工錢。如果他能在那裡好好做的話,我們就可以蓋好房子了。」上次我給他一百盧比,他到底會不會交給家裡?

我管太多了。我起身抖落那些念頭,塞一百盧比給阿咪塔,她和爸爸同聲說不,我堅持:「謝謝妳準備的午餐,我很喜歡你們!」阿咪塔抱著我在我頰上輕吻了一下,天~啊~。

幾天後我又回來。祖母做出來的衣服果然跟我想的不一樣。我說要鬆一點,結果還是過緊的貼在身上,袖口也太緊,穿脫都要很謹慎。我鬆鬆的把帶子綁在一起好讓布料平整,阿咪塔不依,過來幫我死死的綁緊。果然是衣服在穿人,被這衣服五花大綁以後,我感覺好久沒吃叉燒肉了。

阿咪帶我出去走走。小路左彎右拐繞進了一片低濕的田地。這是Kahun Danda的山腳下,根據地圖,這個小禿丘上有一個「波卡拉瞭望塔」。我已經去過了Kaskikot,對這瞭望塔不免興趣缺缺,曾經滄海難為水。而這個小水塘,地圖上叫做Kamal Pokhari,夏天的時候一整片都是百合,現在是冬天,水塘裡只有水草。阿咪說:「我們去看他們捕魚。」他指去的地方確實有一群人,但是,捕魚?我半信半疑跟過去。

田埂很軟,踩了就得離開,稍一遲疑就會開始陷落,所以要走得像練輕功一樣。這群捕魚郎是一支雜牌軍,主將是一個六十幾歲的老男人,旁邊有五、六個十歲上下的小男孩,是他的啦啦隊。乾季的水塘很淺,僅及老人的膝蓋,他涉水進去,手上只拿著一把鐮刀。鐮刀怎麼捕魚啊,難不成要砍魚嗎?小男孩在岸上興奮地吱吱喳喳議論著。水裡阻力大,老人走得有點蹣跚,拖回來一片水草。水草盤根錯節的長在一起,形成一個天然的網,魚喜歡躲在裡面,老人將水草一小片一小片的切開,檢查裡面有沒有來不及逃出去的小魚。男孩們好熱切地看著老人,誰被泥水甩到了,大家就一陣哄笑,我看老人根本是故意甩他們水的。

沒有魚。水草清光了丟在泥地上,沒有魚,老人又朝水塘裡走去,男孩們赤足在泥地裡,身上臉上也濺著泥點,又歡樂地懷抱新的希望。阿咪好像怕我失望,解釋說:「以前魚比較多。後來有人毒魚,魚就變少了。」

「如果捕到的話,他們會把魚怎麼樣呢?拿去賣嗎?」

「不,他們用來自己煮湯吃。」

「魚有多大?」

阿咪伸出手,比了一個柳葉魚的大小。

海明威版本的老人與海,是男性特質的試煉:被歲月折損以後,被文明馴化以後,老男人還剩下多少陽剛的力量,與海裡的野獸一決勝負?尼泊爾版本的老人與海,則是生存需求與匱乏的拉鋸。沒有魚,而且,也沒有海;我不止一次的聽尼泊爾人抱怨,「我們沒有海。」乍聽時我楞了一下,心想,「海有什麼好?沒有海有什麼關係,你們有山哪?」後來才明白真是個問題。困處山區的尼泊爾早年為了沒有鹽而頭痛得很,中國與印度對尼泊爾一個不高興,就不賣鹽給他。等到航海技術進步以後,海成為貿易的優勢地點,尼泊爾的頭就更痛了。海許諾一切的豐饒,然而尼泊爾只有荒寂的高山。

我又管太多。其實那一幫捕魚郎,老的小的玩得挺開心的不是嗎。這世界什麼事兒愁了人?

我們取道高處回去。小禿丘的這一面其實一點也不禿,整片的森林很漂亮,往上爬一點點,就可以俯瞰整片農田,很開闊。途中還有菩提樹,樹下設置簡單的座位,供來往行人歇歇。回到阿咪家,我付兩百盧比給祖母,她依舊笑著。阿咪塔送我一個自己做的小錢包,傳統的花布,開口處有四條繩子。長的那兩條往外一拉,開口就闔上,短的那兩條一拉可以打開。她說:「別忘了我!」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嗎?我付了兩倍的工錢,因為我喜歡他們,而且他們很窮,由於兩地生活水準的差異,我覺得如果不多付一點,就是佔了他們的便宜——老婆婆花兩天時間幫我做衣服,才賺五十元台幣?我付的「兩倍」,也不過是多付了五十元台幣而已。

但是下一次呢?當阿咪又認識了一個外國旅客,當她對chollo有興趣,當她問道:「一件多少錢」,阿咪會怎麼回答?當他知道她很樂意付一百,他會說五十嗎?對本地人與觀光客實行差別訂價,就是這樣開始的吧?最先發現秘密的地方,變成觀光區。最先發現秘密的那些人,有著觀光客水準的收入,卻只需負擔尼泊爾水準的支出,所以迅速累積財富,成為當地的重要人物。重要人物繼續發現更多秘密:價錢還可以往上再調一調沒問題;賣弄一點民俗風味異國情調最好賺錢;一定要學英文才會有出息;要不要乾脆弄一個民俗文化村來收門票啊?

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嗎?我情真意切地對阿咪塔說:「不會的!」心裡知道我永遠不會再回來。

2006/05/07

38 乞兒考


我帶著空的水罐子與滿滿的問號,去KEEP找平頭男生。一公升的水一下子就裝滿了,我敲敲他的門,「你在忙嗎?」

上次我為了把三姊妹的訪談錄影帶燒成光碟帶回台灣,湖邊小街從頭走到尾,才找到一家店可以幫忙燒,狠狠敲了我一筆。我去取貨時要老闆把光碟放出來看看,確定燒成了沒。那個瘦瘦的尼泊爾男人正在跟網友聊天,他很大方的讓我看,電腦螢幕上一來一往的都是天書:他們用英文拼出尼泊爾語,你得會講尼泊爾話才能懂得。他撇下網友關掉視窗,放光碟給我看,然後指著Lucky問我:「她是誰?」「三姊妹裡的大姊。」他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我覺得他對於片子裡Lucky說「women's power」有意見。到底其他尼泊爾男人對女嚮導有什麼看法呢?

平頭男生讓我進去坐。他說,如果有旅客想找女的嚮導,KEEP 總是介紹他們去找三姊妹。他沒聽過旅客對女嚮導有所抱怨。「其他男的嚮導會不會抱怨女生搶了他們的生意呢?」「我沒聽過。男嚮導那麼多,女嚮導那麼少,她們只分走很小的市場吧。」「你自己呢,你對女嚮導有什麼看法呢?」「我覺得很好呀!在觀光業裡面,女人總是在男人的身後,三姊妹做的事情可以鼓勵女生站出來,也可以增加女性就業率,我覺得很好啊。」哇,立場好正確,正牌的NGO,無懈可擊。

「我前幾天從湖邊往上爬到Kaskikot,景色很漂亮,還看到日出。可是一路都有小孩子跟我要糖果,要錢,要筆;這個事情你怎麼看?」

他臉色一沈。「我一分鐘以前還在電話上跟朋友討論這個問題。我總是告訴觀光客不要給。小孩子會乞討,是因為他們習慣了,先前一定有觀光客給他們東西,所以他們才會開口要,所以如果我去沙朗闊,碰到小孩子跟我要東西,我不但不給,還故意嚇他們,略施薄懲!這樣他們以後才不會再要。」

「他們的父母們怎麼想呢?」

「我小的時候也住在山區,我父母從來不准我們去跟人家要錢、要東西。但是有的父母可能覺得,這樣他們就不用自己花錢買筆、買糖了,很好。如果看見沒有手、沒有腳的人或者生了病的人在行乞,我會給他們錢,因為他沒有能力工作,我們應該支持他們。但是小孩子行乞,是很壞的習慣!」

我還以為我已經是尚萬強了,不意強中自有強中手!他多次用「begging」這個字,乞討;我沒有,我很小心的只用「ask for」,要求。

既然他比我還要反對,我便試著游離到他的對立面,稍微找一下碴:「但他們也許只是想要互動啊?」

「乞討不是互動。他們是習慣得到免費的東西。」

「Lonely Planet上面說,佛教和印度教都鼓勵布施、鼓勵分享,可能是因為宗教的緣故,所以乞討在尼泊爾或印度都很盛行。」

他搖著他的平頭,幾乎打斷我的話:「宗教上,我們認為客人是神的一種形式,或者是一種化身,a form of God。如果妳來我們家,我們會免費招待妳,我們吃什麼,妳就吃什麼,也會騰出一個地方讓妳睡。這是分享,因為我們認為,我們款待客人,我們的神會高興。可是要錢或行乞不是分享。」

我上街閒晃,還回味著這番話。好動人。我也回憶著山裡的場景:小孩的臉出現在我的視野邊緣,他們一直想要擠進中心引起我注意,而我目不斜視往前走。那到底是不是行乞?我心裡分成正方和反方,互相找碴:

——一個衣衫襤褸的人手心向上問你要錢,那叫做乞丐;這些小孩手心向上問你要錢要糖要筆,如何能夠不叫做行乞?

——差別是小孩子樂在其中。

——樂在其中也未必表示不是行乞啊。不為那人做什麼事,卻要求那個人給你東西,就是行乞。片面要求對方給予,就是行乞。

——但小孩子本來就會跟父母要東西。說不定山村裡的小孩只是覺得,大人都一樣,所以跟自己家的大人可以要,跟別人家的大人也可以要。在山裡不是見過一面牆上漆著標語嗎,「Long Live Maoists!」說不定他們是共產主義啊。

——是整個環境把行乞給合理化了。就算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們也不能坐視不顧,更不能當幫兇。

——但如果他們只是想互動呢?小孩子會說的英文有限,就只有那幾個字嘛。

——如果是為了互動的話,如果他們那麼毛派的話,幹嘛「要」糖,幹嘛不「給」糖呢?沒有糖,給朵小花也行啊,為什麼不遇到觀光客就送他一朵小花呢?

——唔,也沒錯啦。可能他們沒有想到嘛。可是小孩要得毫不羞愧,這一點仍然不能忽略。我們假設乞討會扭曲自尊,可是也許他們不會啊?有沒有一種不貶低自我、不卑微的行乞呢?我在誰的論文裡讀到的,他問雛妓「會不會羞愧」,女孩說:「只有被警察抓到的時候會。」說不定,行乞的羞愧感並非本然,而是外面的世界發明的;說不定,在山區的文化裡,「要東西」跟「低自尊」、「羞愧」並沒有連在一起,是我們用外面的框架在誤解山裡的文化。你看青少年不就只聊天不乞討了嗎?他們小時候可能也會要糖吃吧。可見乞討並沒有扭曲他們的人格啊,長大了就自然不要了。

——後現代主義者!

——本質主義者!

街角的攤位上,花生實在太香了,正方與反方欣然同意休兵。一小盒二十盧比,不便宜但挺好吃。我邊吃邊丟殼,明知當地人都這麼做,卻還是難掩偷雞摸狗的神色。信步來到不快樂的貧瘠巴士站,圍了好多人,我趕緊湊上去。一個人躺在地上,露出穿牛仔褲的腳,黑黑的,上半身用一個布棚罩住。主持人把刀插進布棚裡,向大家展示手上的少許血跡,那人在棚裡不時哀嚎;顯然這是個尼泊爾的「插千刀」魔術。主持人向圍觀者收錢,大家紛紛解囊,五盧比、十盧比的給,我看來看去,找到一個比較像會講英文的男人,趕緊搭訕:「魔術?」他點頭。主持人拿起布棚,那人光著上半身,頸上插著一把刀,胸前有許多小針插著,有血但不多,他表情痛苦。我面不改色注意看,又覺得不像魔術而像乩童。我問男人:「大家為什麼要付錢?」他點頭說:「五盧比,十盧比。」便知這是他翻譯的極限了。

主持人罩上布棚,從群眾裡挑了一個人出來,訪問他。那個幸運觀眾顯然很有喜感,雖然我聽不懂,但是大家反應很熱烈。純樸的尼泊爾人真心沈浸其中,每個人都好開心。但我一看立刻起疑:這不是套招是什麼,怎麼可能隨便選個人就那麼好笑?接下來的表演有點像催眠,主持人把乩童的血沾在那個觀眾手上,他的五隻指頭便張不開,然後又下達指令,使他誤以為手上的五元鈔票是某種不潔不祥的東西,忙不迭甩開。最後罩在布棚裡的乩童坐起來,我猜想他的神力已經博得了大家的信賴,要開始通靈治病或算命了。

我走開,一路吃花生。清脆的爆裂聲,花生皮紅紅的,註定隨風飛走,花生殼紋路樸拙,註定跌在地上。正反雙方的爭辯可以永無止境,但有一件事情無法抵賴:是外面的世界跑進來,在兩種文化、兩種經濟的擠壓之中,產生了這個行乞/互動的魔幻空間。而一開始,一開始,事情的最初,很可能,無辜而美好:一個探險/闖入者,遇上尼泊爾小孩泥土般的微笑,他也笑了,從背包裡掏出某個小東西,遞過去,言語不通,但他用眼睛對小孩說:「你好可愛。」他怎麼會知道,善意有時通往地獄。

2006/04/30

37 最長的一日


聲息相聞。真的聲息相聞。只要棚子裡的家畜從鼻孔噴氣,房間裡都聽得見,感覺好像家裡養了一頭牛。下午有一個時候則非常臭。這簡陋客棧的屋頂與門窗都沒有密合,只是差不多差不多放在一起,中間大概順手塞一些填充物。你無法與世隔絕。不可能。

太陽下山以後氣溫陡降。白天張牙舞爪的小魔鬼們都收斂了形體躲進陰影裡,小山村很靜,很暗,它頭上的星空則大放異彩,那是明天美麗日出的承諾嗎?

我九點半關燈準備睡覺,鬧鐘轉五點。一拉棉被,尿騷味撲鼻而來。只好讓臉和口鼻晾在冷空氣裡,同時心想,如果下山以後長了頭蝨,就去理髮店剃光頭。誰怕誰。

安靜是一張網子,從頭罩下。任何人捻亮了燈,哪一家說話大點聲,整條山路上的人都知道。這裡沒有秘密,所有芝麻小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和我在小公車上看見的一樣,這是一個緊密的社會,沒有人有遺世獨立的本錢,尼泊爾人的互相幫忙不是基於禮儀,而是出於生存現實的需要。然而這裡的社會制裁一定很厲害,誰冒犯了不成文的習俗、規矩,日子大概很難過。桃花源裡除了良田、美池、桑竹以外,也多的是強迫合群、人言可畏、積非成是。與世隔絕的桃花源,是一個最不可能與世隔絕的地方。

我沒怎麼睡。鬧鐘一響我就跳起來,但隔壁主人的臥室燈亮得比我還快,好身手。背包昨夜已收拾好了,房裡只剩下橘子皮,所以連鎖門也省了。外面當然還是夜色,月亮正在缺下去的半途。我抬頭一看失望透頂,滿天都是雲!地不平,我握著手電筒小心走,很慶幸昨天先探過了路。一路上只有不超過五家人亮了燈,但有些房裡已經傳出尼泊爾音樂。終於有個女人開口問我:「妳要去哪裡?」「廟。」然後發現我已經來到昨天探勘過的入口,一看錶,真的十五分鐘。可見昨天那小女孩把我折磨得多慘。

石頭路通往深深的樹林裡。我仔細照著要下腳的那塊石頭,月光把石頭照得銀白,石頭也把月光襯得銀白。我走得很警覺,小心探看有沒有岔路,擺脫一片樹林以後,回身驚喜看見波卡拉的一片燈火。有那麼一刻我好像聽見下方有腳步聲,但再等一等,又沒有。我安慰自己不要害怕,反正回頭也來不及了,就小心地往前走吧。

一段之字形山路以後,城堡狀的石片牆在望,月光下看來清冷。轉過一個彎便看見大山們在北邊的蒙昧中,他們的頭,將白未白。在心裡打聲招呼:「你們在這裡喔,」走進城門去。

舊宮殿小小的,方正而從容。主建築前面的小空地很有情調的用石片排了一個橢圓形,砌圍牆時也不忘記留下鏤空的三角形當作裝飾。遠方稍微有點朝霞,我拿出羅盤來核對方位,面向東邊吃早餐。仍然冷得很,但是已經有微光,波卡拉的燈火相對黯淡。我待得夠久了,恰好適合登高遠望:北邊是安娜普娜白頭大山,籠罩在清晨暗影裡並不怎麼美。東邊小山頭上有燈光,就是沙朗闊。東南方遠處雲霧般的一片,是Begnas與Rupa兩湖。南方起伏的山頭上有好幾個光點,有一個是佛塔,有一個是八角退隱所。西方群山裡最高的是Panchase。

我挪挪位置,躲在宮殿的背風面看日出。起先是一個亮點,它爬得很快,鹹鴨蛋仍然是最貼切的形容,就是那樣漂亮飽滿的色澤。最後離開地平線的那一瞬,有彈跳的輕快感,好像他蹦了一下就逃走了。雲終究是散了,我對著美麗的日出微笑。這裡只有我一人。

天亮了以後轉面向北。魚尾峰頭尖尖的不易積雪,安娜普娜南峰與一峰頭都是圓圓的,從Kaskikot近距離看去,這兩座山雪色飽滿,純粹的白,而岩石的稜角仍然清楚地刻畫出來。我看地圖比對出第一天落腳的無電小棧,第二天與第六天雄踞山頭的Chhomrong……從這裡看,山們被貼平了,每一天每一天那麼多腳步,都被摺進河谷稜線的皺摺裡。我對著這群山微笑,我確實必須回到這裡,不是復仇,不是示威,而比較像是報平安:「你們嚇到我了……不過,嘿嘿,我還好。」距離我的長走,剛好一個月。

我東南西北團團轉,把整張地圖都看完了。登高彷彿回顧著我的旅程,又看見那條白色河流一路悲傷地切割過去。俯視Kaskikot的梯田與顛簸公路,覺得維持一個適當的距離很好。所謂適當的距離就是:只有我在這裡,而他們不知道我在這裡。

過了八點才有第二個人上來,我已經享受了足足兩小時。我說了早安,卻發現他不是遊客,是管寺廟的尼泊爾人。我尾隨他去廟門口,想碰碰運氣:「我可以進去嗎?」他笑笑說不,指指我的鞋。他把鞋襪脫在外面。我也願意脫鞋啊!不過那笑是沒有商量餘地的,我摸摸鼻子,下山了。

往Naudanda前行,地獄愈來愈深。此處的小孩更加凶猛,我遇上兩個髒小孩,大概才三歲,以威脅性的近距離緊跟著我,像殷勤的小狗在腳邊繞著一樣,我好怕踩到他,有時逼得我走S形。他們大聲的哈囉哈囉通緝我。到了他們決定放棄的時刻,其中一個髒小孩打了我一下,帶著勝利的微笑,跑掉了。再往前還有一隊小魔鬼,我也不予理會,在他們決定放棄的時刻,我身邊砂石微揚。他們丟我石頭。我回頭瞪視,見他們沒有要繼續扔我的意思,那就算了,但我很想回扔。終於!我們互相試探忍耐了這一路,終於還是到了兵戎相見的這一刻。我沒扔是怕他們覺得互相扔石頭很好玩,又不放我走了。

Kaskikot,那麼脫俗的制高瞭望點,與毫不掩飾的一整村的乞兒。我面色如土繼續走,遇到兩個十四歲的青少年,我和青少年講話,小孩子很興奮地跟著,但是就不會開口要東西了。我想他們是對外面來的人感到新鮮與好奇吧,他們想要互動,想要有接觸,想要黏著;要東西或許是他們唯一會的互動方式。他們沒有錯,錯的是偏偏遇上了尚萬強。

有一小隊男生早已看見我了,收費站一般等在那裡——而且,還是「教父」裡面那個埋伏了狙擊手的致命收費站。冷淡問好以後,又來了:

「School pen?」

「No.」

「No?」

「No!」

「Why you don't give me school pen!」小男生討債一般的質問我。

我回嘴:「Why should I give you school pen?」

他用力跺腳,鏗鏘有力的說:「Because I write!」

小男生的搶白是地獄裡傳出的最後一個聲音,像嬰兒無辜肥白的嫩腳,一腳把我踢到Naudanda。danda是山稜、山脊的意思。公路剛好從這裡經過,偷懶的觀光客可以坐計程車,一步也不用走。這裡的旅館是雅致漂亮的小客棧,與Durali完全不同等級,屋頂有戶外座位可看山景。回到了文明世界,有水果攤有巴士站有大人,小孩不再乞討,只是無言的盯著我看。

巴士來了,和我一起上車的是一票穿紅衣服的女人,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們穿得那麼相似。我被擠在車門口,人群裡卻伸出一隻紅袖子,牽住我的手往裡面走。她的皺紋是我最喜歡的那一種,笑起來的時候,勻稱地分佈在臉上。我們言語不通,但她們嘰嘰咕咕好一陣子,顯然是在幫我找座位,我謙辭,站站有什麼關係。有個年輕小白臉長得像楊慶煌,帶了一個圓圓的桶子,紅袖子跟他說了說,叫我坐桶子,我又謙辭。楊慶煌後面坐了一個黑漆漆的男人,帶著兩大簍東西,把走道全佔滿了,因此最後一排空了一個座位,但卻沒有人可以坐。

車開動了,這條公路是爬安娜普娜必經之路,待會兒就會經過Phedi的好漢坡。但是車上太熱鬧了,我一下子就完全忘記了山與路。外面風大路顛簸,這輛長途巴士所有的車窗都在抖動,有一個座位兩片車窗少了一片,前後座兩位乘客搶了一陣,前面那個男人贏了,把窗拴在他那邊。後座的女人笑罵了幾句,也就不以為意,圍起頭巾。大家全鬧起來了,我雖然聽不懂,但又好像全聽懂了:一個紅衣女子向黑漆漆的男人抱怨,「你看看,都是你啦,你帶這麼多東西,害我們有位子也沒得坐!不管啦,你要請客!」那男人二話不說掀開白布,是小小的青色果子,見者有分。紅袖子遞了一顆給我,Lonely Planet的訓示又浮上心頭,「最好是吃要剝皮的水果如橘子、香蕉,不然的話,水果要用礦泉水洗過……」但我在公車上啊,何況我連多擦一下水果的表皮都不好意思!吃吧,我想,反正最壞也不過是半夜起來吐而已嘛。紅袖子露出一口貝齒吃給我看,我也就學著她那樣吃,皮是硬的,稍後再吐出來,白色的果肉略酸,像芒果那樣有纖維,會卡在牙縫。

水果男顯然不有錢,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他應該屬於賤民階級,但是窮人窮消遣嘛,有水果就請大家吃水果。我對於我在山路上的惱火忽然感到不安,也許我誤解了他們的文化?也許小孩要求的不是給,而是分享。我想起背包裡有一包牛奶糖,東摸西摸著掏出來,先給紅袖子一顆,然後請他們傳下去。

正當後半車的尼泊爾人都在吃台灣牛奶糖的時候,車子忽然來個緊急煞車,其中一簍水果傾斜了,跌了一些出來,青色小果子滿地亂滾。紅衣女人們蹲下來幫他撿,我也蹲下來幫忙,車一加速,青色小果子全都滾回車後來,但中間又被大家的行李與腳擋住絆住,熱鬧極了。大家撿到了水果就往後傳,一時之間好像在玩團體遊戲一樣,只差沒唱「當我們同在一起」!紅袖子很捨不得我蹲著,把我拉起來,其實我也玩得很樂啊。

車停下來,難得有人上車。我往窗外一看,真不敢相信——竟然是那幾個吸毒少年!我們恰好四目相對,我「嘿」的一聲喊出來,怎麼這麼巧!我正打算寫email給沈穩少年呢,離開波卡拉以前,我想再見他一面。他們不辭辛勞的擠進來,除了沈穩少年以外,還有缺牙的那個和皮膚黑的那個;我們一一握手,好高興。我發現皮膚黑的那個手上有刺青,是一隻蜘蛛,一個蜘蛛網,一個反戰標誌,還有兩個英文字母。「那是什麼?」「我的名字。」我笑翻了,刺自己的名字縮寫幹嘛?怕忘記呀?

沈穩少年說他們要去HIV的什麼東西我聽不懂。算了,不追究,遇見了就很高興了。他的氣質很特別,湖邊一見以後,我一直惦記著想再問他一些問題。

「上次你說,關於吸毒最壞的事是『財務問題』。那最好的事呢?」

「沒有最好的事。」

「但一定有很享受的時刻,才會一直吸啊。」

「對,但是那都是毫無意義的。」我看著他的側面,他的眼神仍然沈痛而蒼涼,遂不敢再問;人家可能好不容易才戒掉的,我還是別吹皺一池春水。

「你上次說為了拿到錢買毒品,你搶劫;你搶誰呢?」

他微微一笑:「如果我還在吸毒的話,我會搶妳。」

他吸毒吸了四年。起先是朋友在吸,分他一口,就這樣慢慢的上了癮,吸哪一種毒我還是聽不懂。一天吸一克,半個月的份量在波卡拉買要兩千盧比,到加德滿都只要三百五十盧比就行了,而且很容易買到。在毒品吃掉他的人生以前,他在家裡開的餐廳當經理。而他搶的是他的鄰居。「我不敢奢求他原諒我。但是我會耐心等待。」

他因為太過自責,而成為反毒模範生。車子到檢查哨停了下來,我們的談話被打斷了,武裝警察會上來檢查。我已經遇到類似情形好幾次,總是如墜五里霧中,這次沈穩少年向我解釋了:長途巴士經過檢查哨的時候,都要檢查車上有沒有毛派。通常站著的人下車,有時警察會要求所有的男人下車。走道空出來,警察就能走動檢查行李,其實通常也就是做做樣子翻一翻。下了車的那些人也要被檢查,也就是做做樣子在身側拍一拍。例行公事結束後,男人們又上車,但這時女人們都霸住了位子,不會再還給他們了。

車往前滑行不多遠,水果男要下車了,赫,這可是本車的盛事。缺牙的和皮膚黑的少年都很熱心,其他人讓路的讓路,幫忙的幫忙,才搬了一簍,我就看見走道上掉了一隻拖鞋。水果男並不急,司機、車掌和乘客大家都不急,所有人同心協力把第二簍也弄下車去以後,缺牙少年上車來幫他撿拖鞋。該上的都上了,該下的都下了,車掌拍兩下,俐落蹬上車。

再不多遠就輪到我了。我跟少年們道別,跟紅衣女人們道別,心裡滿滿的下了車。今天發生了好多事啊,最後這一段車程真是有趣極了。走一段路去Mahendrapul上網,離開網咖時,外面陽光和煦。這裡像整治前的西門町一樣俗麗混亂,電線橫越馬路上空,騎樓掛滿了時空混亂的商品,有時髦如西服,也有傳統如手工洋鐵水壺。但誰能想像逛西門町的時候看見玉山呢?這裡正是如此。繁華市街的背景,正是魚尾峰。

我準備過馬路坐車回家,卻見到不尋常的大隊人馬走在路上,咦,紅絲帶?啊哈,就是這個了,吸毒少年跟我說他們要來參加一個HIV的什麼……就是這個了,他們今天有活動!我興奮的站在路邊等,果然看見沈穩少年擎著布旗走過來,大聲喊著口號。幾乎在第一時間他也看見我了,他笑,但不曾停下,繼續盡責地當一個反毒小尖兵。我感到好驕傲,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啊,但我看見他,從過往的殘骸裡站起來了。我目送遊行隊伍遠去,那些口號與布旗的背景,也是魚尾峰。

2006/04/25

36 我是尚萬強


環著費娃湖有很多小山頭,每一個都叫做什麼kot。很多年前,整個尼泊爾山頭林立,一個小山就是一個小國,誰也不服誰,kot就是國的意思。沙朗闊Sarangkot離市區比較近,為了觀光的緣故,修了一條公路上去,只要再走二十分鐘就登頂。沿路都是餐館、旅店,最上面的瞭望塔不但收入場券,還掛霓虹燈。沙朗闊是國境內的異國,許多西方人喜歡來這裡飛滑翔翼,廂型車載著五、六個人和許多傢俬。除了體驗飛行的high,在沙朗闊也可以體驗另一種high;識貨的人來此一看,滿山遍野搖曳著的,可不都是大麻嗎。

沙朗闊西邊的Kaskikot就沒有這些東西。如果沙朗闊是貓空的話,那Kaskikot大概是猴山岳了。Kaskikot標高1787公尺,山頂上有一個宮殿遺址。我背包裡裝著一件毛衣、一支手電筒、兩個橘子、一個三明治、一瓶奶茶與一罐水,向北邊一直走去。

一個小時以後,路就不再傍著費娃湖,我也漸漸失去參考點。泥土路變碎石路,路旁的人家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忽然看見前面好多人,當然緩緩地湊過去看。有人把法螺吹得震天價響,我錯愕一下,因為那聲音和台灣選舉造勢場合所吹的助陣喇叭聲音很像。但在這裡聽起來,有悲意。地上有青竹轎,我猜想是葬禮,不宜太過熱心,我謙卑地踅過去,不敢往前擠,只從縫隙裡看到地上那或許是遺體的物事上蒙了紗。周圍有幾個男人,都剃了光頭,後腦留下一小撮長髮,身上披著布巾。我恍然大悟:他們是印度教僧侶吧?哈,我在加德滿都時也見過這樣的人,那時我心想,「哇,那麼龐克呀!」

僧侶跳動著,圍觀的人群為他們讓出一點活動的空間,於是有兩個年輕男人回頭發現了我。

「妳要去哪?」

「Kaskikot。」

「就只有妳?沒有嚮導?」

我揚起手中的地圖:「這就是我的嚮導。」

他把我的地圖拿去看,手指沿著地圖上的虛線告訴我:「妳沿著這裡走,就會到Kaskikot了。」

ㄟ,用手指在地圖上走我也會呀!問題是如何把那虛線變成實線呢?有一條小河、一個廟或一個寫著字的牌子當作指標嗎?我問他:「很難走嗎?」

他露出一個蠻不在乎的表情說:「妳可以的。」

真是空谷足音!他不知道這一路上,每個小孩子都跟我伸手要錢,每個大人聽到Kaskikot都大笑著恐嚇我:「No way! Dangerous and jungle!」還有個小孩子跟了我十分鐘以後放棄,在我身後朝湖裡連丟了好幾個石頭。我不敢回頭,怕他因此得到了鼓勵又跟上來,但心裡覺得他那石頭分明是想丟我。也許我之所以堅持繼續往前走,只是因為不願意回頭,不想再遇到那些人了。

再走走終於、竟然出現了一條「街」!好「熱鬧」呀,路兩邊都有商店,雖然幾乎都沒開;但是好歹有英文店招了。和桃花源記說的一樣,「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可惜無人邀我還家以酒食招待,只是往巷子裡一指。我走進去好狐疑,這是別人家後院充滿了羊屎的小路呀……小孩陰魂不散的又來了。但我需要問路,那也就問了,小女孩很俐落的說:Come! Come!小手拉了我一下。

我這才注意到她是個很漂亮的小女孩,戴著搖搖晃晃的耳環,上唇偏右有一道疤痕,不知道是唇顎裂的遺跡還是調皮的記號。這「熱鬧」的「街」背後是一大片稻田,然後便是一個小山。小女孩指著遠處說:「妳看見那田裡有兩個人沒有?他們後面,那就是路。妳走上去,妳就到Kaskikot。」我一看,是有兩個人背了好大一捆稻草啊,他們後方的山腳確實有一條土痕。當下高興起來覺得這小女生真了不起,怎麼這麼聰明!給她五盧比,賓主盡歡。

十點四十五分抵達登山口,距離我離開旅館,足足兩小時。

這個季節是很多動物的生殖季,他們在固定時候集體發情,分別交配,然後又集體生產;在他們之中,占星術一定不流行,因為大家都是同一個星座。我遇見了很多小孩——羊的小孩,狗的小孩,雞的小孩,以及,唉,人的小孩。

從田裡仰望,山丘上有好多可愛的小房子,但爬上來了就明白,小房子從相機觀景窗裡看著總是可愛的,其實還不就是簡陋的土牆,見多了也就都一樣了。而且再可愛的小房子裡,也住著可怕的小孩。我氣喘噓噓的時候,有一個老女人站在路旁慈愛的看著我,和Kalabang的農婦一樣,也把我攔下,對我比出打耳光的手勢。我笑笑繼續走,前面來了兩個小孩,老女人不停的說我聽不懂的尼泊爾話,最後碰碰我的背包,指指小孩,做了一個吃飯的手勢。她在幫孫女乞討嗎?我覺得不太高興,說No就走了。兩個小孩跟了我一會兒,我不理不睬,直到我走進林子裡,還聽見他們復仇索命似地大喊:「Hello! Hello!!」

我坐在林裡休息,真不知道是爬山比較累,還是躲小孩比較累。一個男的經過,問我:「妳要上山還是下山?」

呵,又來了。我臉色冷淡:「上。」

「那妳跟我來吧。」

「沒關係你先走。」

「妳知道路?」

「知道。」鬼扯。

「好,那妳慢慢來!」他也不說破。

我們仍然一起走了。他家住在Kaskikot,他下山來找朋友,現在要回家。他是有錢的尼泊爾人,因為他在香港工作,那裡的錢拿回來多好花啊,他在damside和Mahendrapul都有房子。「但是妳知道嗎,我不快樂。」

他皮膚黝黑晶亮,健康得泛出光澤,笑起來非常好看。「我是在這裡出生的,我離不開這裡。我想要一台摩托車,就不用走這麼久的路去看朋友了;可是妳看看,這種路怎麼騎車呢?」他輕笑了一聲,又說:「我是武術教練。我賺了錢,每次回來,大家就來找我,我就得負責讓他們開心,妳知道嗎。」

「怎麼讓他們開心?你是說……給他們錢?」

「差不多。」尼泊爾男人常有這個動作:當他們覺得無可無不可、也對也不對的時候,就把頭輕輕一偏。

他不緊不慢的帶我走。上去的路挺複雜的,雖然可能每一條路最後都可以通向山頂,但有他帶,就不會走冤枉路。我落後時他並不黏著我,每一次我東張西望找路的時候,總是忽然聽見他的聲音:「這裡。」然後才看見他坐在樹蔭下,露出一口白牙笑著等我。

我們在當地小雜貨店坐下吃午餐。他吃,我只要了一杯茶,拿出我帶的三明治來吃。他說:「真的不用嗎?」我告訴他喝Lassi半夜嘔吐的事情,他又笑得很好看,就隨我去了。方圓十里之內所有的小孩都聞訊趕來,就那樣睜著大眼睛看猴戲一般的看我。有一個穿傳統服飾的年輕女孩,肩上破了一塊,即使在這窮鄉僻壤,也有少女的嬌媚。最後他付五十盧比還找回一堆錢,我要付但他說不用。「一杯茶才兩盧比。」

再往上再往上再往上……他說再二十分鐘就到了,可是怎麼還沒到還沒到還沒到……好不容易他指著一個地方,我以為公路終於到了,結果不是,是他家到了。牛棚裡的牛噴著氣,瞪著瞳鈴眼,好像對我不滿似的,屋外乾瘦的老人,我猜是他爸爸,但他沒介紹。他家也是土牆房子,進去要小心頭、小心地上,兩張床的中間放一張小桌子,我們便一人坐一張床。一個女人探頭進來,是他太太,我問聲好以後,她就很害羞的溜掉了。小孩子上學去了。他開電視放一點山裡的風光給我看,我說我爬過ABC了,他十分驚訝。「妳自己?」「不,我有請嚮導。」「多少錢?」「十塊美金。」「太貴了。」我笑笑。這個價錢凡觀光客都說便宜,凡本地人都說貴。至於那個小小的電視機,在尼泊爾買要兩萬盧比,他從香港帶回來,只要一萬盧比。

我離開的時候,下午一點多。我要再往上走一點到Durali,那裡有小旅館可以住。他推薦一家叫做Peace Land Guest House的,我從外面窺探了一下,花木扶疏,不過沒有人應門。而我已陷身地獄。是這個時間吧,山路上到處都是小孩,像蝗災一般。

一個落單的小孩可能會害羞靜默,但一伙小孩卻會興奮過頭,完全展現螞蟻雄兵的恐怖力量。他們雀躍地喊:「哈囉!哈囉!」我冷峻的說:「嗨。」然後是多聲部輪唱:「妳從哪裡來?」「妳從哪裡來?」「妳從哪裡來?」「妳從哪裡來?」「台灣。」「妳叫什麼名字?」「妳叫什麼名字?」「妳叫什麼名字?」「妳叫什麼名字?」我搖頭不說。「給我十盧比!」「不要!」「給我筆!」「不要!」「給我糖!」「不要!」「給我五盧比!」「不要!」

小女孩過來牽我的手,我無情的把手縮回來,不給牽。我在心裡大喊:「我討厭小孩,別碰我,我是尚萬強!」好一陣子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因為我沒辦法停下來看地圖,感覺小孩會撲上來將我撕咬分食,只能不停往前疾行。多少是為了躲避追兵,我住進Peace Land隔壁的簡陋小旅館,才五十盧比。主人說,從這裡往回走十五分鐘,會到那個宮殿步道的入口,往上三十分鐘可以登頂。如果我明天早上五點起來,就可以在上面看日出。

我決定先去探路,但進出房間已經把頭撞在門框上兩次,因為戴著寬邊遮陽帽,沒看見。要鎖門又得搏鬥一番,一條鐵槓穿過兩邊的門環以後加一個鎖頭,可是左右兩扇門的門環怎麼都對不在一起啊。右邊的門比較矮,我費力想把它往上提,最後解決之道是兩扇門都往裡面拗一點,留條門縫不要完全關上,鐵條才能剛好穿過去。

小孩又纏上來。這次有新的情勢: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不僅跟了我一路,而且其他小孩膽敢跟我說「哈囉」,她就去叱罵他們把他們趕開。我成為她的禁臠。她不停地跟我講話,儘管我全無反應:「妳叫什麼名字?」「妳有朋友嗎?」「給我一百盧比?」「二十盧比?」「給我糖?」我覺得度日如年,不是說走十五分鐘就會到步道入口的嗎,怎麼還沒到?最後她向路邊一個住家爬上去,禮貌倒還周到,對我說Bye-bye。

失去領主的保護以後,我又淪為那裡所有小孩的公共財。我記住了步道入口的地點,聽見右前方一塊隆起的高地傳來踢足球的聲音,我想爬上一個小土坡,以擺脫這些小孩,看青少年踢一下球。結果土坡根本不足以做為屏障,等我爬上去的時候,全部的小孩都站在土坡上等我了,連背著一個小小孩的小女生都俐落的爬上去。這是我第一次在小孩面前站住,他們果然圍攏來,有人碰我的地圖,有人碰我的屁股,我真的不高興了,擺出兇臉說Don't!我叫他們走開但誰鳥我啊?當然只好我走。反正他們玩得挺開心,而我則很不開心,覺得被他們欺負了。

小時候看「孤星淚」只記得一件事。尚萬強出獄時心中充滿仇恨,忽然有一個銅幣滾到他的腳邊,他順勢用皮鞋踩住了。銅幣的主人蹦蹦跳跳的來向他討回,尚萬強惡念一起,偏不理他。那小孩要著要著哭了,尚萬強鐵石心腸,不還就是不還。等到小孩委屈的跑開,尚萬強撿起那枚銅幣,心裡卻難受了。

當我在雜貨店坐下來喝茶的時候,山裡的小孩們巴巴的望著我,那沒有表情的凝視,揭露了山區窮人的弱勢,與任何有閒暇上山的人的強勢。我不舒服,我不喜歡那樣的關係,那麼讓我們佯裝沒有關係如何?不,他們一路哈囉哈囉奪命連環叩,說什麼也不放過我。當我討厭小孩的時候,就是我最像小孩的時候。我最恨小孩圍繞著我強迫我與他們互動,那一刻我就變成一個亟需獨處而不可得的小孩,覺得被食人族放在大甕裡頭煮著熬著。

救命啊!純真無辜的小魔鬼們不要再欺負我了,我是尚萬強!

2006/04/21

35 白眉長老


五點半起床,月亮還很高,獵戶座、英仙座、北斗七星,一應俱全。和平飯店大門深鎖,我按電鈴把Aso叫起來幫我開門,他果真睡眼惺忪從辦公室裡跑出來。天哪,他曾經用破碎的英文說他睡在辦公室裡,我以為一定是他說錯或我聽錯了,原來是真的。這表示他每夜打地鋪,還表示他身無長物,也沒有任何私人空間。

公車司機在比星光還要黯淡的燈下吃早餐,一個少年走到離我好近好近的地方盯著我看,因為實在太暗了。他是車掌,我隨他上了車。司機把牙刷插在車上,吃飽了便過來取牙刷在路邊刷牙。尼泊爾人不覺得刷牙是私密的事情,我已經見過好多人刷牙了。

雖然是天色未明的清晨,公車還是載滿人。簡陋,擁擠,但是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要上車要下車出個聲就行,婦人拿著垃圾簍上來,角落裡的男人不笑不說話就接過去。一個女人抱著小孩,推推座位上的人,那人往旁邊擠擠便讓出一個位子給她坐。車子轉彎時她失了重心,手便搭上隔壁女人的大腿,雖然明明不認識。誰若擋住了路,就直接把那個擋路的部位推開,哪怕是屁股或大腿也照摸不誤。在尼泊爾,我不曾看過有人起身讓座,大家總是像一窩小雞一樣,挨挨擠擠磨磨蹭蹭,然後就安頓好了。

車過了Mahendrapul以後,外面就是山了,全車只有我伸長了脖子在看山,當地人可不在乎。今天我打算從阿咪家附近的Matepani繼續往東南走,那裡有一家昂貴的旅館「費娃王子」。它為什麼會開在那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之處?不用說,一定是山景絕美。波卡拉市區與八千公尺的安娜普娜山系中間,隔著好幾座兩千公尺的小山,例如湖邊的Sarangkot、Kaskikot,還有比較東邊靠近Matepani這裡有一個小禿丘,叫做Kahuh Danda。要看大山就得遠離小山,我一路走進了一大片農田裡。四周很開闊,剛剛收割的稻田,連農舍也沒有幾間,我似乎又闖進一個沒有名字的地方來了,但回頭看看,我已擺脫了那個灰中微綠的小禿丘,它再也不能狐假虎威。後頭的安娜普娜峰峰相連,與之相比,這些兩千公尺的土堆僅僅是個絆腳石。

我站在遼闊的田中央微微地怔了一下。今天起得早,走了這麼一大段路以後,現在也不過八點,陽光輝煌但不刺眼。看著安娜普娜,有一種攤牌的感覺。又與他正面相對了,忽然又怔住一下。好像遇見老情人,是有點歷史的,遂一時默然。

我走上那條出城的公路。這是連接加德滿都與波卡拉的主要道路,但也只兩線道。觀光巴士呼嘯而過,長途巴士也不少,我攔下一輛,這附近有另外兩個小湖,好像也有山徑可爬。這輛巴士很妙,喇叭是車掌按的,電燈一般的開關在車門上方。這位車掌年輕氣盛,對所有擋路的人按喇叭,有可能會擋路的他也按,超過了以後,還要探出頭去講人家兩句。

這兩個湖叫做Begnas與Rupa。經過一段商店街就來到湖邊,尼泊爾年輕男女在這裡郊遊聯誼,比費娃湖清幽、純樸。環湖的小徑平坦而舒服,經過一段林中幽徑以後,視野就開闊了。這湖看起來很綠,可能是綠樹的倒影。白頭大山那邊天很藍,但雲氣漸漸下降,湖這邊的天空泛白。我往裡走了一個多小時,滿意了,回頭吧。路上一個男孩子露出一口白牙,說:「我陪妳走,前面很危險喔。」ㄟ,太瞧不起人了吧,我毫不客氣的說:「我剛才就是從那裡來的呀。」

在環湖路的起點有一家小小的客棧,突出於湖邊。工人忙進忙出的不知道在修理什麼東西,我坐在棚下好一會兒了,得攔住他們才要來了一壺茶。一位滿頭白髮的優雅女士坐在那裡,她是波蘭人,很內向。不一會兒又來了一對男女,等女的喘過一口氣,我們才知道她是加拿大人,他是日本人。大家興奮的分享今天早晨絕美的山景,波蘭人住在機場附近,今晨爬上旅館頂樓一直看到七點;這對男女則搭計程車開上Sarangkot,她眼睛裡亮閃閃的說:「太陽在東邊,月亮在西邊!」我以資深遊客的身份,進一步增加他們的幸福感:「我來這裡一個月了,我可以保證,今天是天氣最好的一天!」

波蘭女人隨即發現加拿大女人來自蒙特婁。法語區!波蘭女人高興極了,原來她並沒有那麼內向,只是說英文不自在罷了。語言真的重塑一個人,至少也是重新標價。被迫說不熟悉的語言就當場貶值,換成熟悉的語言則顧盼自得起來。剩下我和日本男人,也相談甚歡,他問所有關於旅行的資訊,我傾囊相授:辦入山證的地方已經搬到damside,地圖畫錯囉;回加德滿都沒有必要坐十二美金的Greenline,四塊錢美金就有得坐了,反正路很顛,什麼車都一樣;Seti River最好的景觀在山岳博物館門口,佛塔再往西走有人跡罕至的八角退隱所。我像個白眉長老,在雄偉的山下、秀麗的湖邊,把畢生絕學都傳給這位高徒了。

這位高徒也告訴我一些有意思的事。他們先在中國南邊玩了一圈才來的,從西藏雇車上了聖母峰基地營。那是一條懶鬼路線,吉普車一路左彎右拐開上去。美極了!但是一天之內高度攀升幅度太大,太陽穴像打鼓似的狠命敲擊,停留一天就待不住了,倉皇下山。他們來波卡拉的時候,跟一輛當地的巴士差點撞到,那輛巴士的車頂坐了不少人,他們全都身手矯健跳下車來!哇,Lonely Planet上面說,坐車頂不錯啊,出事的時候可以跳車逃生;我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原來是真的!

每個旅程都有一些可以說嘴、值得珍藏的偶然;每個旅人都是白眉長老。我起身告辭,向著綠湖與白山拱一拱手,拂塵甩尾,便飄然遠去。

2006/04/16

34 三姊妹傳奇


幾十年前有一對目不識丁的尼泊爾夫婦,生養了五男三女。生活的擔子不輕,但他們比別人有遠見,堅持要讓小孩受教育,能讀書的都讓他們去讀書,而且不分男女。結果三個女兒Lucky、Dicky與Nicky都很出色,後來一起創業,受到國際媒體如CNN、BBC、NHK等的注目;她們的事業就叫做「三姊妹」。

湖邊小路往北繼續走,過了檢查哨,就過了觀光區的淺薄,進入比較沈澱樸素的生活。左手邊是農田,右手邊是小山丘,有幾個瑜珈中心躲藏在山腰上。這裡有一棟橘色的客棧氣質不凡,我踩著輕快的腳步路過,忽然震住,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又倒退幾步回來看個清楚:招牌上寫著「我們有女的登山嚮導喔!」我無法自拔的闖進去了。

十多年前,大姊Lucky在NGO工作,接觸到偏遠地區的婦女。她教她們衛生常識,讓這些女人成為小村裡的種子去慢慢發芽,但她自己心裡也埋下了一個夢想:「如果有一天能把她們帶出來見見世面的話多好!」後來她們開了客棧,女性住客順口說:「為什麼就沒有女的嚮導呢?」Lucky曾經在印度的登山學校受過為期六週的訓練,要爬六千公尺以上,她當時只為了好玩,拿了嚮導執照。那就繼續玩吧?一九九○年,Lucky當嚮導,帶旅客去了一趟ABC。果然好玩!她發現不難嘛,她做得來。她感覺到自己的力量。

有土壤了,深埋的夢想迅速地竄出來。在保守的尼泊爾,女人沒機會受教育,當然沒機會就業,沒機會走出家庭、荒村。那麼找她們來當嚮導豈不是剛剛好?她們本來就在山裡長大,挑水種田各種粗活都難不倒她們。可是阻力很大,她們睜著恐懼的眼睛說:離家那麼久,不好吧。她們的家庭也說:離家那麼遠,不好吧。三姊妹從收益裡提撥一定比例開辦免費的訓練課程,教她們說英文、跟旅客溝通,教她們高山症怎麼處理,教她們如何當嚮導。

一開始是很辛苦的,三姊妹得很費力地讓受訓的女孩們看見自己的力量:「妳們看外國女生一個人就跑來旅行、爬山,她們多麼強壯有自信,我們尼泊爾女人也可以。」用以抗衡男性嚮導的冷言冷語:「這一行不是女人幹的啦。」「妳不可能的啦。」

一九九八年,她們忽然接到越洋電話,CNN聽說了她們的事情,打算來拍紀錄片。她們訪問了當時受訓的幾個小女生,其中一個來自賤民階級。尼泊爾也是種性制度嚴明的社會,賤民階級求職總是碰壁,所以她說了謊想混進來受訓。三姊妹一眼看穿,但還是讓她受訓,「我們不在乎種性制度的。」而閒言閒語從來不缺:一個女人出門在外,男人便把她當妓女。

Dicky告訴我,三姊妹客棧能在這裡立足,經歷過一段波折。她們剛來的時候,有一個在附近開餐館的鄰居一直勸她們不要來,「沒生意啦。」那時候這一區比現在更冷清,但是三姊妹覺得不妨一試。她們在尼泊爾的婦女節辦派對,邀請朋友與住客一起盛裝慶祝,在頂樓唱歌跳舞。玩得挺開心的時候,去巡房的女孩子回來了,面色如鬼:「有一個男的在房間裡!」一群人互相壯膽下樓,只見一名男子僅著內褲,在房間裡。那間房的住客慌忙搖手:「我也不認識他啊!」那時候客棧沒有電話。時間晚了,也搞不清楚狀況,三姊妹決定從外頭把房門鎖上,內褲怪客就成甕中之鱉。

隔天怪客醒來了,用床單遮著直求饒。三姊妹覺得絕對不能再讓這種事情發生,堅持去警局報案,內褲怪客向警察承認,是那個開餐館的鄰居灌了他一瓶酒以後唆使他這麼做的。三姊妹的兄弟們很生氣,與那餐廳老闆幾乎扭打起來,雙方鬧上法院。

這種找碴的手法真稀奇!我聽不懂:「他這樣是幹嘛?」

「他要散播謠言,說我們都是妓女,我們的客棧是妓院。」

後來官司勝訴了。我問Dicky:「那個人現在呢?」

「還是照樣開餐廳。但是在那之後他就好多了。他之前好像自以為是那裡的王一樣,我們打贏官司以後,他漸漸也就跟其他人一樣了;所以我會說他現在是個好人了。」Dicky和善又寬厚的笑著。

Lucky和Dicky都是太陽一般的女人。我告訴她們我與農婦互喊「我愛你」「我也愛你」,她們笑翻了。我終於找到人可以討論一下尼泊爾的性別問題:

「我大清早去湖邊看月落,全副武裝,冷死了。可是女人卻在湖邊洗澡!為什麼呢?」

「因為窮人家裡沒有浴室。男生可以等太陽出來去湖邊洗,女生只好趁沒有人的早晨去洗澡。」

「那為什麼我常常看見她們提著一桶水在路上走呢?水很貴嗎?」

「水不貴,但是裝設管線很貴,所以窮人家裡沒有自來水,就到路邊公共的給水處提水回家用。提水都是女人的工作。」

「這很有趣,因為我常看到尼泊爾男人用縫衣機,但是在台灣,縫衣服是女人的工作。」

Lucky一扁嘴:「男裁縫發現釦子掉了,還是要太太縫的。男廚師回家還是要太太做菜來吃。女人替他們作裁縫替他們煮飯可都沒有酬勞。」

最小的Nicky和兩個姊姊一樣黝黑、高壯、溫和有禮,但她更複雜,更優雅,更沈穩而更嚴肅,是一個思考型的人。我斗膽問她幾歲、結婚沒,冒著政治不正確的危險。我猜對了,她跟我同樣年紀,而她們三個都沒有結婚。「我們唸書、創業、追求夢想,始終很忙。尼泊爾女人結婚不是嫁給一個男人,而是嫁給整個家族。我們現在這樣努力工作,閒暇的時候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很自由!」她嚴肅的臉放鬆地笑了:「我們很快樂。」

我沒有根據地猜想,她們的魔法也是付過代價的。自由有價,而且往往要求付現,不得刷卡。

走廊上陽光燦爛,兩個小姑娘擠在一張椅子裡,她們是Chandra和Batuli。Chandra有張大餅臉,來自尼泊爾東部的小山村,Batuli則是西邊海拔2540公尺處來的標準美女,巴掌臉,五官秀麗,一頭烏黑的長髮挽個髻。她們是三姊妹旗下的嚮導,東施Chandra已當了兩年嚮導,西施Batuli四年;今天東施要帶旅客去爬山,西施陪她一起等。

她們好年輕。東施長了許多青春痘,英文好些,西施的眼睛真漂亮,只會笑。我試著跟她們說話,但是很困難,因為英文太破碎了,我很努力只知道:受訓之前她們是學生,聽朋友說知道有這個課程,起先很害怕,後來就慢慢適應了,山路上遇見的男嚮導有好有壞,有時旅客說話她們聽不懂,或者問問題她們無法回答,那就是當嚮導最痛苦的事了。總之全是廢話。

她們是我在尼泊爾見過最像小姑娘的小姑娘。加德滿都的米蘭、和平飯店裡的Lidu、安娜普娜山裡的廚子、路上認識的阿咪、車上認識的車掌,他們都有工作岡位上的氣魄,在不同的時候照顧我或保護我,單純,沒有畏怯。這兩位理應是最強悍的女嚮導,在氣質上卻最柔弱。

將近中午的太陽好毒,任憑我如何用手遮也沒有用,我忽然想起來,問東施:

「今天的旅客是哪一國人?」

「我不知道,因為沒有見過。」

「你們要去爬哪裡?」

「ABC。」

「那怎麼這麼晚才出發?」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我明白了,不知道她明白沒有:那旅客,怕是不會來的了。

2006/04/15

33 和自己拌嘴


嘔吐次日感覺很虛弱。到Mahendrapul過過比較像台北的日子:找網咖寫信,找家店坐坐。「絲路」餐廳,說是二樓但其實是三樓,因為一樓叫做ground,不算樓。

這是本地年輕人來的時髦場所了吧,牆上掛著John Lennon的照片,放西方音樂,窗上有紫色薄紗,菜單上Marlboro一支七盧比。魚缸在頭頂上,保持得很乾淨,水裡還老有一個東西在動,原來是個電動漁夫,每五秒鐘就舉起簍子罩下去捉魚。綠色的牆,靠近天花板是磚紅色,隔版是紫色的,尼泊爾人用色真是大膽,街上女孩子身上總是最亮眼的蘋果綠,桃紅色,混著金蔥線紡在布料裡,他們不覺得有必要低調。我的綠沙拉卻一點也不綠,生洋蔥在嘴裡炸開,白蘿蔔嚼到最末也有辛辣味,紅蘿蔔一貫的甜,大黃瓜多汁清爽,我吃得像隻兔子。

我想起了一點台北的事,麻煩事;他們放的音樂慵懶憂鬱,我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見,沒有什麼上下文的:「我的秘密人生」,「一千個吻那麼深」,「男孩跑了,女孩還年輕……」;左耳進右耳出。我算算日子離開台北一個月了,手曬黑了,臉想必也是;我改變了沒有?

然後又和自己拌嘴:妳想改變什麼?

踅著踅著又向Seti River走去。沿著河走,小廟正在辦節慶,幾股麻繩扭在一起,中間夾著葉片與小菊花,掛起來就是結綵了。大家歡呼著把青竹轎扔進河裡,老人背簍裡的橘子見者有分。低矮的住家門口,女生與女生挨著坐,一個在另一個長髮裡仔細的找尋——什麼呢?虱子吧。路邊有小羊,出生未久。羊不會成為寵物,是因為眼睛。像貓把瞳孔瞇起時看起來很奸險,羊也有那樣漠不關心的眼睛,與牠對視時會感到毛骨悚然,覺得牠什麼也不在乎。

我想起上次在老市集附近迷路,撞見有人殺羊。很容易的,一個人就可以殺了。人站著,兩腳把羊夾在胯下,用刀一抹羊的脖子,羊就軟下去。其他的羊就在旁邊,誰都沒發出聲音,好像大家都不反對。一個男人發現我在看,嚇了一跳。我沒有表現出來,但羊那不恐懼的冷酷,使我恐懼。而我那不恐懼的冷酷,使那個男人恐懼。

想起一首詩。

沈默的叛徒最是劇烈

他們謹慎選擇他們的革命
不疾不徐穩定前進
目的隱藏在力量底下
力量隱藏在
意志底下
意志隱藏在
平穩的溫和底下。

然後又和自己拌嘴:妳想改變什麼?

2006/03/09

32 我愛你,給我十盧比


Panchase是費娃湖環湖山系裡的最高峰,兩千多公尺,在遠遠的西邊。月亮從那裡落下去,在湖面水氣的氤氳裡,山腳優雅地交疊,湖裡的月亮從那裡浮上來。冬天的時候,Panchase也會變成白頭山。我已徹底從安娜普娜的震撼教育裡恢復了,蠢蠢欲動地打他的主意。

有人說,不行不行,妳一個人,危險。這種話我聽多了,雖未必是假的,但也未必真。

有人說,不行不行,妳一個人,我帶妳去。這種話也聽多了,一笑置之謝過。

有人說,Panchase,可以啊!那裡很好啊!我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就是KEEP裡面的平頭男生。公益團體的人就是不一樣,他自己藝高人膽大,也就不會低估別人。

但是我感覺到他可能會高估我,嘿嘿,他不知道我是軟腳蝦。我可從來不敢低估任何一座山。平頭男生無法提供更細節的資訊,比如這裡到那裡要走多久,哪裡可以住宿,非住宿不可嗎,回程去哪裡搭車?我決定今天再爬費娃湖南邊的山脈探探路,如果忽然高興了,也可以去住八角退隱所,說不定明天能讓我碰上一個大日出呢。

公車過了戴維絲瀑布,還不停地繼續向裡開,我坐在那裡越來越得意,越來越得意。我是一個非主流觀光客!其實一切都怪戴維絲瀑布的旅遊宣傳策略錯誤。曾經有一個瑞士女人在那裡跌下去,瀑布遂以她為名——這樣誰還想去?

車子到一個轉角處停下來,市內公車要回頭了。小小的山路舒服的緩坡,有很漂亮的梯田,這就是小村風光了啊,跟要繳入山費的安娜普娜山區並無不同。這是費娃湖觀光區的背面,田裡很自然很生活的種著稻米、小米、麥子,這裡那裡有一樹燦爛的櫻花。爬到有房子的地方就是Kalabang。我找到一個階梯往上爬,發現他通向一個什麼也沒有的石屋,只好又下來。下到一半,看到底下有兩個年輕男人走過,很想趕快下去攔住他們問路,錯過了他們,下一個機會不知是何時。

遠遠的他們也看見我了,其中一個大聲說:「哈哈妳迷路了對不對?妳跑上去幹什麼!那裡什麼也沒有哇!妳一個人沒有嚮導也沒有挑夫,妳怎麼跑來的?」

這時候雖然被奚落也還是很高興。他說他早就看見我了。「這裡什麼也沒有哇!」

「我想試試看從這裡沿著山稜一直向西走,看走多久可以到Bhumdi……」

「妳去Bhumdi幹嘛?」

「地圖上,Bhumdi再過去是Bhanjayng……然後再往西,就到Panchase了!」

「那裡也什麼都沒有哇!Bhumdi沒有旅館,大家是去那裡露營爬Panchase的,妳一個人不可能啊。」

「是喔。那在Kalabang哪裡可以登頂呢?」

他遙指一群紅頂的漂亮建築,在一個小山頭上。「那就是最高點了。但是那是日本人的訓練中心,妳不能進去的。」

於是我便朝那紅頂小房子走去。他們在遠處對我大叫,我想,在外面看看不行嗎?訓練中心在望的時候,腳下已經沒有路了,訓練中心外,鐵絲網有兩人高,美景都被圈住了。嗚,真是沒有人情味。忽然又有人對我叫喊,這回是後方一群農婦。她們很熱情的對我說一串尼泊爾話,我一點也不懂。一個人指了指那棟房子,然後作勢打自己兩個耳光,旁邊的人開心大笑。

我不得要領的看著鐵絲網,農婦們還在喊我,指著一壺牛奶。我欠身用尼泊爾話說:「謝謝。」但她們無論如何不肯放過我,意志堅定的對我說:「巴尼。巴尼。」咦,這我聽得懂,是「水」。若不去實在失禮,我驚險萬分的走在矮牆上,下三階梯田去她們身旁。最後要從牆上下到田裡去的時候已經完全無處落腳,我滑下去,一個農婦厚敦敦的過來抱住我,大家都笑得好高興,我們終於團圓了!

假如我是國家地理頻道的攝影師,這就是我鏡頭裡典型的「亞洲」了:穿著傳統服飾的缺牙農婦,面容黝黑多皺像個酪梨,身形厚實像個西洋梨,腰間掛著鐮刀,旁邊地上擱著大捆大捆的草,那就是她們的工作:割草回去餵牛。在南亞農婦之中有一個外人,輪廓像是東北亞來的觀光客,不過應該已經待了一段時間,因為她的臉已經被尼泊爾的太陽曬黑了。南亞女人與北亞女人言語不通,南亞女人只會說一句英文:「I love you!」北亞女人只好說:「I love you too!」全亞洲就笑成一團。

她們倒牛奶給我喝。我注意到她們只有一個杯子,倒扣在草地上。農婦把牛奶倒進杯子裡,倒回壺裡,又倒進杯子,又倒進壺裡,幾回以後才遞給我。尼泊爾茶道??我們只有水很燙的時候才這樣降溫,但這明明是一壺冷牛奶。不明白。「不能喝冷水,只能喝煮過的水。」Lonely Planet的教誨我並沒忘記,可是言語不通啊,她們這麼熱情,不喝太不給面子了。我說服自己:牛奶應該沒關係吧。

一入口我就知道:慘了。是酸的。在記憶裡倒帶,嗯,她們剛才好像重複說著:Lassi,Lassi。在餐館裡的菜單上看過,是一種酸奶。喝吧,雖然我看見杯裡有一根頭髮。這時候她們喚來了一個男的,會說一點英文。他居間翻譯說:最愛我的那個農婦,覺得我跟她長得有點像,她有個女兒跟我差不多大。我學著尼泊爾式的英文說:「Same same!」

那個男的帶我回到大路上。他的英文很有限,我一直說要去佛塔,但他聽不懂。如果沿著山稜往東走,應該可以通到那個八角退隱所啊,可是沒辦法,他還是把我帶到下山的路上。我謝過他,很想自己再往東探險去,但他居高臨下,一定會發現我又走「錯」路了。我只好往下走回公車站,就這樣莫名其妙的被遞解出境——才下午一點鐘!

一個少年拾階而上,看樣子大約十一、二歲。我們駐足聊了幾句,錯身以後他忽然說:「妳可以給我十盧比嗎?」我以為我聽錯了,他再說一次:「妳可以給我十盧比嗎?」我說不,就走了。

越想心情越壞,他怎麼可以這樣?每次有小孩子跟我要錢要糖果,我都有一種被他們傷害了的感覺: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們聊得好好的!我以為我們是朋友,原來那不過是乞討的前兆!我第一次起了「該走了」的念頭,好像所有真心真意的「Namaste」都被污染了。候車亭裡另外兩個少年上來搭訕,企圖介紹尼泊爾傳統建築與觀光景點,呵,免了,bad timing,我剛剛才被背叛過!我臉色冷淡還趕不走他們,便唬弄他們叫他們先走,「我也許會趕上你們啊。」一分鐘後來了一輛長途巴士,塞滿了人與行李,我勉強擠上去。尼泊爾的公車都很願意等人、載人,謠言是,因為車上付現,所以司機、車掌都可以揩點油水。車子未久便超過了那兩個少年,而他們顯然看見了我的紅外套。但那又怎麼樣,我已經逃走了!

山路彎過來折過去,巴士車門不關,泥黃色的山壁忽遠忽近。我可不想被甩出去,緊緊抓著欄杆,留了鬍子的年輕車掌看著我的手,視線停留了一會兒。此後每一個彎道,他都細心的用身體擋著我。我心裡很甜。有人照顧我呢。

那天夜裡我醒來,痛快的吐了。胃被一隻手用力的握緊,然後就全部嘔出來了,有泡麵、蕃茄碎屑、酸奶,還有為乞討鋪路的虛情假意。也許我該走了。

2006/03/01

31 最危險的事


每天看地圖看到恍神,作夢般想著接下來要去哪裡玩呢。早晨推窗發現把頭伸出去就可以看見魚尾峰,他也從沙朗闊後面伸出一個小頭被我看呢。今天雲氣全面迫降,湖面有雲,佛塔的半山腰有雲,沙朗闊也有雲。靠近的雲反而不像烏雲那樣有威脅性。湖上有雲的倒影,遠時厚實如棉,近了才知薄弱如絮。成群的小燕子在湖面覓食,背上有藍色的閃光。

迎面遇到了Tika,很久不見,又生份了。他說兄弟姊妹節的時候,他來旅館找我想帶我去玩,但是我不在。(這裡旅館都不替人留話的?)在我之後,他帶了一個五天的健行,去Gorepani。而現在,他感冒了,一直流鼻水。我折回房裡,給他我的感冒藥。半個月來,路口那些計程車司機招呼我的熱情日減,但此刻我與Tika走在一起,又燃起了他們的希望,「楊柳樹下斜倚,但見滿樓紅袖招」,所有人都想知道我要去哪裡?我聳聳肩,「騎腳踏車去晃晃。」Tika也就不勉強,陪我去租腳踏車。

「你知道哪一家有租小孩子騎的車嗎?我想租個矮一點的。不然腳踩不到地,很恐怖。」

「沒有小孩子騎的。這坐墊可以調。」

「我知道,可是調到最低的還是很高耶。」

「不會的。這可以。」

我付了錢,顫巍巍的跨上車,上路了。身後Tika大叫:「Chuanfen, wrong side!」對呵,尼泊爾跟我們不同邊。我兩眼發直盯著前方,大叫:「Wish me luck!」

哎呀,江湖險惡呀!地上有坑洞,路上有牛,有人,他們都不讓我。同向的巴士按喇叭示警,對向的巴士也按喇叭示警,還有這輛我根本不能駕馭的腳踏車……在Baglung的路口我被逼下碎石路肩,因為公車要靠邊載客;過去有個險降坡;再過去有個險升坡;有一段柏油路忽然壞掉了,全部都是碎石!幾天前我在這個路段散步,讚賞大山美景;現在我只能以必死的決心,盯著眼前躲不過的顛簸。這輛平把變速登山腳踏車甚至還有故做專業的水壺與水壺架哪,誰能把它騎得這麼肉腳這麼狼狽呢?幸好我今天心情好,每一次尷尬停住而差不多跌下來的時候我都笑,眼神絕不接觸,我假裝沒人看見也沒看見人,然後以一種置身事外的幽默感,鼓起勇氣重新跨上去。

根據地圖,機場與Seti River中間有一條小路,是通往山岳博物館的捷徑。實則此路望之不似人君,碎石路好像通往難民村似的。沿著河畔一路向南。過了博物館後不久,路完全壞掉了,我把車停下,那路壞得如亂石崩雲,完全看不出哪裡才會變好。至此我已經完全放棄了去哪裡哪裡再從哪裡繞回湖邊的雄心壯志,今天回去以後,最痛的一定是屁股,路太顛了;最酸的一定是手,因為騎的時候太緊張,而且我大部分的路段都在推車!他們才應該付我錢哪,我帶他們的腳踏車出來散步!

附近是務農的人家,男孩子與女人在提水,女孩子在洗衣服,男人在捆稻草搬上車。我在樹下鎖了車,繼續向南。哇!自己走路好輕鬆!這是我今天最明智的決定。亂石路很長,很亂,兩邊是甫收割的人家,再左邊一點就是河了。隨意尋個傾頹的圍牆探頭出去,終於看到那河,在底下流過。水是牛奶藍。兩旁峭壁寸草不生,嚴峻地削下去。他原該挖出一條河道就罷手的,然而他決定深深地蝕進去,那個馮京當馬涼的錯誤仍然鬼魂一般纏著我:他悲傷嗎?

看著他令我感覺害怕,好像會掉下去似的。站著看這樣覺得,坐在石頭上看還是這樣覺得。峽谷吧,太深了,有種神秘的引力。再往前來到一個小小的標示,寫著「Natural Bridge」。自然橋?

轉過一個小彎,柳暗花明:那是一條路,但真的就通到對岸去了,所以,是條「橋」沒錯。路邊有兩條斑點響尾蛇昂首立著,水泥做的,像土地公與土地婆似的,我得著這個暗示,便繞到牠們身後,果然這才是看悲傷之河的好地點啊!這橋的兩邊,恰好是Seti River的兩種樣子。往右看,岩石擠得幾乎靠在一起,好像想掐死這條河;往左看,河岸卻展開雙臂,大方祝福著他向遠處奔流。

這座「橋」當初是怎麼回事呢?河水沒有侵蝕這個地方。它想必是一大塊頑石,小河一念之差決定伏下身,鑽個狗洞過去,沒想到從此得背著這座橋。

他繼續腹部著地蜿蜒前行。起先他霸佔了五十公尺寬的地面。往下蝕十公尺以後收斂了,兩岸各讓出十公尺寬的岸邊做為農地,然後往下再蝕十公尺,又更乖巧懂事了些,河面就收在十公尺不再任性了,只有轉彎的時候增胖一些。這裡的石壁長了許多頭髮似的草,看起來毛毛的,柔軟多了。小河看起來不悲傷了。好像他胡鬧了這麼多年以後,與石頭與人終於有了一點和解的契機,而一層一層階梯狀的河岸,是他往日淘氣的遺跡。

我走到對岸,石壁頂端是個大草原。不遠處是高檔旅館Fulbari。今天多雲,什麼山也看不見,竊喜。就算住在Fulbari裡面也看不見哦。不過,雲不好嗎。我在草原上賴著不肯走。看雲,看河,看開闊的空間留下時間的鑿痕。回頭看見一架飛機正要降落,滑到山後頭去不見了。

2006/02/19

30 嘻嘻的特權


這座佛塔太過刻意。四個國家各出一點錢,就說是祈願世界和平。但我爬過了又爬,不為了那塔,而為了居高俯瞰費娃湖,以及越過湖,佛塔便以一個較小的仰角,對著魚尾峰與安娜普娜群峰。

我熟門熟路的走了KC Resturant後面的小路,那裡有幾張椅子。角度的關係,這個不起眼的角落有最好的湖景,湖面開展,還有幾株櫻花野野的在涼亭旁邊。我在吊橋上遙望水壩,費娃湖的水在此狂瀉,橋下大家一如往常洗澡洗衣服,愛洗什麼洗什麼。

我甩掉路上想要當導遊的年輕人,四十分鐘就登頂了,今天天空較藍,所以湖也較藍。雲氣已經從白頭山上降了下來。我從佛塔右邊的小路繞過去,循著稜線一路向西,來到一座紅房子,樹下釘一個牌子「Raniban Retreat」。它是個有點像八角亭的怪房子,每一面都是落地大窗,窗裡米白色的窗簾是拉上的,但仍令我驚歎不已:這山景還得了啊!它叫做「退隱處」,又形似八卦陣,我得信什麼教才能混進這個道場啊?我在建築物四周探頭探腦,一個少婦出來了。

我試探性的問她:「這是餐廳嗎?」

「餐廳,旅館。」但她說的神情好像並不當真。

「那麼有午餐嗎?」

她簡單答好。但不是「好呀我們有供應」,而更像是「好吧我做給妳吃就是啦」。

結果吃了一碗很鹹的泡麵,加上剁碎的苦苦的芥菜。我打算繼續向西走,問少婦路在哪兒,她優雅的一揮,手指在空中畫出一道隨意的弧線,口中發出「咻!」輕快的一聲。

我一轉身就迷路了。迷進小米田裡,狼狽地硬爬,總算接回正路;前面有個挑夫,跟著他準沒錯。走著走著路竟然開始下坡,不對呀,我想走稜線到下一個山頭呀。狼狽地在梯田裡一梯一梯往上爬,來到一戶人家,中年女人很豪爽的說:「Come! Come!」她招呼我到小牛旁邊,那裡有幾個台階。往上爬又是一戶人家,一個少年站在那裡,我說:「Top?」他點頭。我便爬上去。奇怪,這像是人家家裡啊,牛髒死了在棚裡吃飼料,老女人坐在空地上,手裡幹著活計。她奇怪的看著我,我便奇怪的回頭看那少年,他示意我再往前,來到一個簡單的三槓門:兩邊門柱各鑽三個洞,三根木條橫亙中央。少年為我開門:木條向一邊的洞裡移去,移一根,移兩根,第三根跨過去就行了。

出了他們家後門是一草坡,右邊出現一個簡單的廟與一個觀景台,唉呀這才對嘛。少年告訴我這裡是Pumdikot。我掏出身上僅剩的零錢給他,謝謝他為我帶路。我放眼,那個八角退隱處已經好遠了,佛塔更遠。而湖的對面,上帝曾經坐在那裡洗牌。祂左手一疊,右手一疊,啪答啪答兩邊一放,山脈左右錯落,中間小河蜿蜒。

祂有一手好牌。正中間是魚尾峰,與依偎著他的安娜普娜三峰;右邊是安娜普娜四峰與二峰,左邊是安娜普娜南峰與一峰。而夾在群峰山腳下身世曲折的,就是Seti River。

我曾經在那裡呢,雖然現在雲深霧重看不清楚,但我感到有所連結。亞理斯多德說,一隻雞的「概念」寄託在一個蛋裡。我覺得我就是一隻雞,我的「概念」秘密地寫在山裡某處。我感到有所連結,雖然我早已停止咳嗽。我跨越多次的Seti River,是魚尾峰的雪水匯流而成,聖山造就了聖河,他是魚尾峰的液態。他一生的倔強與貧瘠,也已經預寫在魚尾峰裡嗎。

我下山,去喝茶,漂亮的花園小店叫做「別過門不入」,老闆臉上有好幾個刀疤。難道是因為有人膽敢過門不入所以……?身後的尼泊爾人三番兩次搭訕,我冷處理,最後他終於要求過來坐,只好讓他坐。方頭大耳的三十歲男人,自稱是公職人員,卻有個傻名字叫「嘻嘻」。

嘻嘻主動告訴我,他是婆羅門,種姓制度裡的最高階。當然,不然他不會提。他有一種世家子弟的架子,問我各種怪問題,幾歲、教育程度、以前的薪水、台灣國民平均所得!很古怪的人,他在挑媳婦啊?我問他那「公職」是什麼,他倒用了個有學問的字,我聽不懂,他便說:「關於水的。」猜想是水利。正在我打算擺脫他的時候,他拋出了一記變化球:「我工作的地方就在不遠處,妳要不要來參觀?」我向著他所指的方向一看,忽然明白了:他在水壩工作!早上我經過櫻花亭時有個牌子掛著「非請勿入」,現在,嘻嘻有請了!我眼睛發亮,立刻說好。

結帳時頗折騰了一番,老闆找給我一張怪怪的錢以後,就忙著去招呼別的客人了。我楞在原地看著那張怪錢,鈔票上的光頭挺面熟的,是甘地嘛!我怎麼沒見過有這種尼泊爾錢?而且數目也不對,少了六十盧比啊。我再次暗忖老闆的刀疤是怎麼來的。旁邊的人見我發楞便向我解釋:「那是印度錢。印度的一百元,等於尼泊爾的一百六十元,所以剛好。」我半信半疑的走出花園,向嘻嘻投訴:「他找我印度錢耶,怎麼辦?這在尼泊爾能用嗎?」嘻嘻嘻嘻一笑說:「沒問題的。到處都能用。」

我走了一天,其實腳很酸,但是特權不容錯過。我們來到鐵門前,嘻嘻舉腳就踢,鐵門匡啷匡啷狂響,不一會兒裡面的中年警衛就匆匆忙忙的跑來了。門開了,嘻嘻又恢復了世家子弟氣定神閒的模樣,帶我走到水壩上。天色昏暗,費娃湖的水跨過水壩向小河俯衝,水花潔白,而且很吵。嘻嘻說,風景明信片上最常見的波卡拉,魚尾峰倒影於費娃湖上,就是從水壩這裡拍的。

接下來的事情才真的令我大吃一驚。在暗暗的小徑上,嘻嘻又問了一次我的名字,然後說:"Chuanfen, do you want to spend the night in my room?" 我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剛才有說什麼嗎?不過,他的態度非常坦然,沒有一絲試探與狡猾。我知道有時候說英文會這樣,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欠缺語感。雖然聽起來像性邀約,但他可能根本沒那個意思。

我說我要回旅館寫作。我們同行一段,他的宿舍到了,矮矮的圍牆裡,有一些矮矮的房子。他再次邀請我,我猶豫了——我也想知道一個服公職的、世家子弟模樣的尼泊爾人,過什麼樣的生活啊。他看起來很誠懇的說:「就是看看啊。」我想想,覺得不危險,就去了。

中庭沒有燈。他開了門以後是一個狹窄的過道,右邊的房間很擁擠,有書桌與雙人床。他請我坐椅子,自己坐在床上,桌上有課本與講義。他有經濟學學位,但正在念社會學的學位,我看他的課本,哈哈,真的有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Marxist approach, Feminist approach, Ecological approach...。他是好學生,筆記看起來工整又複雜,他解釋道:「尼泊爾的問題很多,我用不同的研究取徑,來分析不同區位的社會問題。」

然後他帶我參觀房子:餐廳桌上有電鍋,旁邊有簡單的神龕,放著印度教神衹的畫像,廚房裡有很多很多鍋子,有浴室,最外面左邊有一間客房。每個房間看起來都挺恐怖的,全世界的單身漢都一樣。他說要不要看照片?好呀也沒有別的事啊。

相簿一翻開,他就不再是那個力爭上游的婆羅門了,開心、天真的像個青少年。「這是我女兒,九歲。」「這是我姊姊。」「這是我太太。」我不動聲色點頭稱是,心裡大叫:「你現在才講!」他照了很多太太的照片,她很甜美,在教書。

他用他的結婚照片向我講解婚禮:新郎去新娘家迎娶,他太太在哭,家人也在哭。新娘的媽媽必須背著新娘走一段路。我插嘴:「啊!那萬一新娘太胖呢?」他一直笑。嘻嘻穿著白襯衫打領帶,外面像穿學士服那樣套個袍子,新娘則穿華麗的紅色衣服。儀式上並不親吻,新郎要用蒂卡點在新娘頭頂髮線中間,嘻嘻說,那是表示兩人永不分離。我有點懷疑,因為照片上看來並不是互相點。儀式完了以後,雙方親友會聚餐,一人一個大圓盤,就像我們在餐館吃Dhal Bhat一樣。

告辭以前,他寫下姓名與電話,辦公室的與家裡的。和所有尼泊爾人一樣,他說:「要打電話給我喔,我帶妳出去玩。」我說:「謝謝你和我分享你的生活!」又經過那沒有燈的中庭。一個措辭可疑的邀約,孵化成一場知性的民俗介紹;我微笑離去。

2006/02/07

29 悲傷之河,孤獨先生


這個國家有一些麻煩事要面對,警察日日在街上警戒。我也有一些麻煩事要面對,房裡赫然出現螞蟻大軍!他們爬滿了整面牆,每隻螞蟻都有一個自己的小小的影子,看起來很立體,在鵝黃色的牆上爬著。我吹一口氣,他們便隊形大亂,於是我拿吹風機阻斷他們的路,把他們逼回門邊。有一點用處但並不是太大,他們有自己的意志,我是說,他們集體的意志;吹風機只能稍加干擾。

我想他們應該會討厭我的薄荷藥膏吧?塗在牆上他們果然無法跨越,而且塗虛線就行了。於是先塗在鏡子左方以防他們躲到鏡後,再塗在鏡子右方以防他們全爬向我的床,最後塗在靠近門的地方不讓他們再進來了。把床搬離牆壁,為了不過份地屠殺他們真是用心良苦。有的螞蟻在薄荷長城前面三兩聚集苦思對策,我用吹風機又吹了一回,驅離在拒馬前靜坐的群眾。

就在螞蟻辛勤搬家的同時,街上的景象也很特別:尼泊爾人罷工了。街上更祥和平靜,店家不開,巴士不跑。小孩子拿跟棍子在路上滾鐵圈玩,大一點的孩子打排球。我沿公車路線往市區走,今天連熱鬧的Prithwi Chowk也很冷清。

我坐車經過這個路口好幾次了,只看見是一個巴士站。走路可以把風景畫看成工筆畫,我走近才發現停放巴士的廣場上礫石遍布,周圍是小得不容旋身的店家,一片貧瘠景象。他們是我在尼泊爾見過最不快樂的人們,雖不至於毛骨悚然,但明確地感覺不受歡迎。當我在Mahendrapul,人們的眼神說:「咦,妳怎麼會在這裡?」在Prithwi Chowk,人們根本不看我,但是從我背後的投來的眼光卻說:「妳來這裡幹嘛?妳走錯地方了吧!」

出了巴士站,就走上一個新式的寬廣大橋,橋頭鐫刻著中文,「色迪河橋」,一九九八年八月八日完工,中國政府友情協助興建。一路上我已見證了各國的「友情」;爬安娜普娜必經的Buglung Highway也是中國政府出錢蓋的,另外有條路是印度政府出錢。尼泊爾身上這裡那裡簽下借據,債主施恩於此,施恩於彼。還錢不必,但怕你忘記。

色迪河橋與Mahendrapul一樣,俯望滿眼垃圾。開發中國家都忍不住這種朝河裡丟垃圾的衝動,人類天生就跟大自然過不去。我站在橋上,還是看不見Seti River——這條據稱童年嚴重受創的河。根據中文旅遊書,Seti River被稱做「悲傷之河」,是一條乳白色的河流。它所流經的地表多岩石、砂土與地震,所以它不斷向下切割,深深地往下探去,有些地方,河道有幾十公尺深,卻只有幾公分寬。

大部分的河流,一開始會切割地表形成河道,過一陣子就會在河邊堆積土壤。有土、有水,很快就長了植物,然後就有了人,有了村莊與農田。然而Seti River卻永遠被卡在幼年期,土質貧瘠,寸草不生,像一個被遺棄的小孩,跟全世界賭氣,將臉深深地埋進幽暗的地底。我看不見他的樣子,只聽見他哀哀號哭的聲音,從岩石的縫隙中傳來。

罷工的缺點是沒東西吃,餓扁了。我寄望於來時經過的「新孤獨客棧」,據說有餐廳。他們真是名不虛傳「孤獨」得很,位於離湖邊最遠的旅館區,但也因此有絕佳的山景。別家旅館看見的魚尾峰是小指尖端,「新孤獨客棧」的魚尾峰卻大大方方的露出三角形的頭。

當櫃臺先生向我走來的時候,我雖禮貌地請他坐,但心裡並不抱希望。剛才我點餐的時候,他看起來很冷淡,我偷偷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做「孤獨先生」。我告訴他我去過了Mahendrapul和色迪河橋,但都沒能見到這條倔強的小河;我問:「你們為什麼把它叫做『悲傷之河』呢?它為什麼悲傷?」

孤獨先生奇怪的搖搖頭。「沒有人叫它『悲傷之河』。seti只是白色的意思,它是『白色之河』。Seti River沿途流經石灰岩地形,石灰岩溶解在水裡,河水就變成乳白色了。」

我想他是對的,他的解釋和Lonely Planet相符。我讀中文旅遊書時很納悶,尼泊爾人怎麼忽然那麼有學問,用高深的地質學知識來為這條河命名?現在想來,也許中文旅遊書的記者把「白色」誤聽為「悲傷」,成就了一個美麗的錯誤。

孤獨先生頂上微禿,眼神銳利。那銳利有可能是冷酷、市儈,禿鷹型的商人;也可能是聰明、不媚俗,有個性的老闆。他家裡有六個兄弟,他是老么。旅館是父親留下的,其他兄弟每人也繼承了一個產業。如此家世,難怪談吐不俗。這樣我就放心了,否則我一直在想,旅館開得這麼孤僻該如何是好。

他告訴我,若想看Seti River的真面目,可以去波卡拉的地區博物館,那裡有許多關於此地風土民情的館藏,河從後面流過,河道開展,是這個倔強孩子偶然展露歡顏。還可以去Seti Gorge,河在那裡依然窄小而深,但中國政府在那裡建了一個工程,把河水提上來,遊客可以摸到河水。這工程並不是為了觀光,而是為了灌溉:附近的農田從此不愁沒水用了。我說:「啊,對,我在書上讀到,尼泊爾是全世界水資源第二豐富的國家,可是沒有夠好的科技來利用,很可惜。」「對,很多外援進到尼泊爾來,都被貪污掉了,但這個例子是成功的。中國派了整組的工程師與技術人員,嘉惠農民良多。」

我對孤獨先生有相見恨晚之感,只有他明白我是什麼樣的旅客。其他人都建議我去戴維斯瀑布、沙朗闊,「怎麼去?」「坐計程車啊!」我一聽就沒意思了。他卻教我如何坐公車、換車,去不同的地方看同一條河。我們兩個反社會人格的孤僻鬼相談甚歡,他請我喝奶茶。我隨口問他:「那你喝的那是什麼?」「Tulsi。這是我們尼泊爾的聖樹。」他向花園裡一指,那是一株很秀美的植物,開著穗狀的小紫花,薰衣草那種紫,但是稀疏有致。他拔下兩片葉子給我聞,告訴我:「Tulsi可以泡茶喝,也可以治咳嗽。在印度教裡,我們認為這樹是純淨的,所以人死後火葬,就是用這樹的枝椏點火,表示滌淨他的靈魂。」

雖然旅館名喚孤獨,走回湖邊也只要五分鐘。罷工的夜裡,只有專門服務西方旅客的店家才開,附近的蕞爾小店與夜一起黯淡,比較高檔比較西化的店家典雅明亮,與天地作對,逆勢發光。一個髒髒的小孩把我叫住,想叫我看他手上的一張宣傳單。我遇見他很多次了,八成是要討錢。我像「孤星淚」裡面的尚萬強一樣,不理會他的請求,冷酷地走開。

悲傷之河在深深的地底,哀傷號哭。

2006/01/30

28 小城瑣事


抽屜邊緣每天累積一點木屑。到底是什麼樣的小生物在跟我共處?我用紙片把那縫隙清乾淨,隔天又出現新的囁咬殘痕。波卡拉有點冷了。

昨天毛派殺了人,今天到處都是警察巡邏。他們為數十人左右,兩兩相距五公尺列隊走過。在北邊的檢查哨,警察攔車搜身。陣仗嚇人,但搜身也不過象徵性地隨便摸摸。這裡警察都配M16步槍,料想毛派也沒有精密的掌心雷,所以有什麼好搜的?沒看見就是沒有啊。觀光客則放行。

以為這裡人與牛相安無事,其實也不見得。撞見一隻牛把嘴湊上去要吃攤子上的小馬鈴薯,店家可不管牠是聖牛,衝出來就喊叫作勢嚇阻。

來尼泊爾一陣子了,我一次也沒踏進紀念品店,儘管圍巾與紗巾織得如夢似幻,手工年曆筆記也氣質不凡。我想我是什麼也不會買的了。一個儉樸的地方千萬不可讓去那裡玩的旅客也變得儉樸,如果大家都跟我一樣的話,這裡就別混了。奢侈的人才是他們的好朋友。

這裡的人不缺錢。他們總是可以這樣過下去,在前現代的生活裡,交易並不是那麼頻繁,什麼東西都自己做。你進餐館坐下來點菜,不一會兒便聽見老闆在後面咚咚咚地切菜。素MoMo每次內餡都不一樣,有時候是四季豆,有時候是洋蔥,有時候是花椰菜、大黃瓜、甚至馬鈴薯,想必老闆探頭看自己的菜櫥,裡頭有什麼就做什麼。點三明治也偶有意外驚喜,比如某一天打開紙包,啞然失笑——平常都對角切成兩個三角形,今天怎麼忽然變成兩個長方形!

麥香雞牽到北京也還是麥香雞,但尼泊爾不是這樣。你不能有預期,因為這裡一切都無法重複。我很喜歡吃南邊一家西藏餐廳的thenduk,就是刀削麵。也是聽得見老闆剁菜、得等上二十分鐘的那種,素的,湯頭勾芡有各種素菜熬煮的甜香,麵有嚼勁,但每次味道都不大一樣。老闆是一對姊妹與媽媽,我始終沒搞清楚是誰會下太多鹽巴。但我如何能指明是哪一家呢?它就叫做Tibetan Restaurant,店裡順便賣礦泉水與可樂,隔幾家是一個賣廓爾喀彎刀的,對面則是皇宮的圍牆——實則誰也不可能憑這個描述找到這家店啊。唯一一個或許獨特的線索是,這家餐廳的菜單上把「西藏的」拼錯了。應該是Tibetan,他們拼Tebetan。(校對狂牽到尼泊爾也還是校對狂。)

體驗無法複製,這是香格里拉。你一轉身,所有東西就在你背後乾坤大挪移了。時間是河,而你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裡面兩次。

我在與湖邊觀光街平行的巷子裡穿梭。靜巷裡有不少漂亮的旅館,Hotel Panorama實在典雅,忍不住跑進去搭訕參觀。這是個正式的旅館了,不是民宿,不過櫃臺的接待看來也不過像個小弟。兩張單人床沒有view的房間,浴室很乾淨、有浴缸,開價美金十五元。我問他要名片準備走了,小弟也看出我在敷衍他,提議帶我去看屋頂。當然好啊,依他們的所在位置,應當有不錯的山景。頂樓很清靜,只有一間會議室,不太像是有人會上來的樣子。他打開編號402的房間,刷的一聲拉開窗簾——哇!!我驚訝極了,他則對我的反應十分滿意,像魔術師遇上了捧場的觀眾那樣露出得意的微笑。這簡直是極品啊,兩張床正對著魚尾峰!這雖然是頂樓,但卻是經過仔細考慮的,那一大片窗直接面對白頭雪山,不會有人從你窗前走過把彼此嚇一大跳。房裡電視、電話、浴缸一應俱全。

我問起熱水,這位小弟魔術師又得意的笑了,分析給我聽:「這裡大家都用太陽能。所以熱水有時候熱,有時候不熱。但是我們有電熱水器,所以當太陽能不靈光的時候,妳打電話到櫃臺,我們把水加熱,等十五分鐘就熱了。沒問題的。」他露出狡猾神色說:「我給妳打折。美金十元。」等我們回到一樓櫃臺,價錢已經降到五百五十盧比,美金八元。真是好價錢啊——我在心裡痛痛的想。

我不會去住的。即使在尼泊爾這樣的地方我也忍不住要省錢,所以不是錢的問題,是位階的問題。我就是不會去城裡最貴的餐館,不管那「最貴」是多麼便宜。現在住的才美金三元,省下來的五元多好花啊——我像賣牛奶的女孩那樣在心裡盤算,對自己搖了搖頭。想看魚尾峰?還是勤快一點爬上小山去看吧!

我確實一直在看地圖,計畫著再去爬一點山。費娃湖西邊有個兩千多公尺的山叫做Panchase,很遠,路上要過夜的那種。我打聽了一番,得到的答案都是得露營才行,大概得放棄。費娃湖北邊有個山叫做Kaskikot,地圖上有好幾個小茶館,我可以爬上去過一夜,然後走到Naudanda,接上Baglung公路,那裡就有巴士可以坐回波卡拉了。要不然,往西邊還有兩個湖,那裡也有一些路徑可走,一些茶館可住。

天空有紅霞,我在一個新地方帶著舊習慣。店招上有人標榜「真正的咖啡」,有人標榜「真正的起司蛋糕」,也有人標榜「真正的食物」。也有人畫SUBWAY的標準字,但用的麵包有點像芝麻燒餅。有限的夜生活:幾個俱樂部閃詭異的燈光放吵鬧的音樂。就觀光區的標準來說不算詭異,就舞廳的標準來說也不算吵鬧,但在這裡算招搖的了。這裡晚上九點就已經像台北十二點。即使九點以前,路燈也很昏暗,對面來人也看不清面容,感到地球轉離所有的光亮,心與腦一併沈寂。今夜仍然無星,明日或許又霧。

2006/01/27

27 小公車入族式


我經常目迎目送當地的小公車,激起一地碎石與沙塵。尼泊爾的公車和上貓空的小10公車差不多大小,但沒有空調,窗是開的,門是開的,車掌先生永遠扒在門口。在哪裡搭車?不清楚,沒有站牌。車開往哪裡?不清楚,擋風玻璃前放著一塊板子,寫著蚯蚓似的尼泊爾文。每一靠站,車掌先生就跳下車,有韻律的重複叫喊。那可能是目的地的名字,我們將朝向那裡;也可能是所在地的名字,我們已經抵達,且就要離開了。

湖邊是終點也是起點。座椅喚起小時的記憶,隱約感覺得到屁股底下的彈簧,當車子顛簸行進的時候,人便虛虛的搖晃。我旁邊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濃妝豔抹、香噴噴的,一頭直髮是離子燙燙過那麼直,奇怪的是卻穿著制服。我不可能不注意她,因為她大剌剌的半邊貼著我坐。車掌先生懷疑的看著我,我說:「Mahendrapul。」他便一把抽走我手裡的十盧比,變魔術一般從耳孔裡掏出兩個一盧比硬幣找給我。我旁邊的女生只有五十元的鈔票,兩人嘀咕了好一會兒,從表情上看起來,是她在怪他:「唉喲你怎麼會找不開?」最後她隨便給了點零錢。

上路了!這是一個當地人的入族式,我答出一個通關密語,守門人向我索討一些東西,回贈某些東西;然後我便取得了跟大家無分你我擠在一塊兒的資格。車掌先生手裡永遠攢著一把鈔票,每一張都對折成更為窄長的一條,抽一張是一張,不會找錯錢。有的人行李真不少,不過司機會等他,車掌會幫他;有時候是一個大籮筐,有時候是幾個孩子。因為很少人有自用車,計程車對當地人來說太貴了,所以公車便溫柔有禮的擔當重任。等到所有人與所有東西都上了車,車掌便拍打車身啪啪兩下,車子起動,車掌瀟灑的墊個步、飛身上車,又繼續扒在門口。

Mahendrapul是一座橋。尼泊爾人是差不多先生,他們有時候拼pul,有時候拼puul或pool,但是都一樣,就是橋的意思。我下了車,撇下歡鬧的市集來找這座橋,Lonely Planet有說到這座橋,他底下的那條河好像有點來歷。我站在橋上,一愣,往下一瞧,又一愣——這橋只有兩線道寬,十公尺長,黃泥土圬成,望之不似人君;橋下完全看不見河,看見的是兩邊突出的岩壁幾乎密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天然的垃圾場,倒是聽見河水嘩啦嘩啦的流著。

我撇下堆滿垃圾的橋,往前找兩座廟,一座佛教的,一座印度教。佛寺的入口先出現了,我停下來看地圖的片刻,有個英俊小伙子喊我,英文不錯,說要陪我一起走。他的臉龐瘦削,兩道濃眉不肯分開,全連在一塊兒。走吧,又能怎麼辦。上佛寺的路是緩坡,印證了我的觀察:尼泊爾人只有登山嚮導能爬,其他人,即使是這個名叫「阿咪」,二十二歲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爬起山來也是氣喘如牛。

我們先進一個小園子,裡面的佛像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他正要介紹,我就接口說:「他剛出生的時候,說『唯我獨尊』。」因為費娃湖邊的山上有個佛塔,泰國、日本、斯里蘭卡與尼泊爾四個國家認養四尊佛像,名為世界和平塔,我已經爬上去看過了。阿咪很驚訝。我問他是不是印度教徒,他正要說是,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狡黠,改口說:「我拜所有的神!」便知是個狡猾的小子。

脫了鞋進正殿,阿咪把鼓用力敲響,他說:「祈福。」桌上放著經書、木魚與海螺,佛像與達賴喇嘛的照片一起供在神龕上。小喇嘛們下了課,在廣場上踢毽子玩,阿咪跟他們很熟,常常來教他們唸書識字,是義工,「外面工作很難找,」阿咪說。小喇嘛來自尼泊爾各地,未必窮或富,凡是有興趣的人就可以來,剛送來的時候要繳五千盧比給廟方,此後就管吃管住了。廟裡算算也不少人,瓦斯太貴了,便就近砍木頭來燒。阿咪帶我去看廚房,被煙燻黑了的牆與地,裡面躺了一條狗。這樣砍遲早會耗盡森林資源,但是窮,好像也沒別的辦法。

阿咪帶我抄個捷徑去印度廟。佛寺的配置總是一個比較集中的大殿,前頭有個大廣場;印度教的廟卻是五、六個小小的廟,錯落散置在四處。入門處有個猴神,阿咪指點我:「妳看那是什麼?」「呃……牠胸膛裡有另外兩個神?」「那是國王和皇后。猴神保護他們。」這是尼泊爾第二大的印度廟,主廟供奉卡莉女神,上頭明鏡高懸,因為進去拜了以後以指沾粉,恰好對鏡在自己額上點上「蒂卡」。右邊有個象頭神的小廟,雕工精細典雅。左邊是個涼亭,中間有個小火爐,這是他們舉行印度教婚禮的地方。我好奇追問不休,阿咪便一邊講解,一邊走位向我說明:「這裡升起爐火,教士在旁邊念經。新人要繞著火爐走幾圈。女孩子會哭,女方的家人也會哭。」廟群後方有個長方形的淺水槽,是殺犧牲的地方,卡莉女神以殘酷嗜血著稱,犧牲包括水牛、鴨子、山羊,來者不拒。更後方有個小樹林,蜿蜒著一條小路,俯瞰有好多漂亮房子,很不尼泊爾。阿咪說,那是尼泊爾人去印度或者英國當兵,然後回來時就有錢蓋房子了。

我請阿咪在樹蔭下坐一會兒,掏出一百盧比給他。我們遵循東方人的傳統互推了一會兒,我說:「我很謝謝你解釋給我聽啊!上一次我去尼泊爾第一大的印度廟,什麼都看不懂,莫名其妙的就出來了。今天有你解釋就不一樣,都變得很有趣。」我把鈔票留在他手心裡,他便不再堅持,邀請我去他家坐坐。

這個地方叫做Matepani,mate是土,pani是水,四個音節都要念得短促有爆裂感才有尼泊爾味。在兩個廟中間,兩層樓高的赭色泥土屋,一間一間倚在一塊兒,像手捏的陶器一樣,總覺得有點歪歪倒倒。剛才路過的時候,阿咪曾隨手一指,現在他調皮的考我:「哪一間?」陶土房子長得都一樣,我正猶豫,就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廊下的縫衣機前,立刻認了出來:「那一間!我記得你爸爸。」

廊下放著兩台縫衣機,阿咪的爸爸與祖母一人一台。半空中吊掛著幾件傳統服飾,對啊,我在路上常看見尼泊爾女生穿,布料薄點就像短褂,布料厚點就像棉襖,不過前襟重疊,盤扣被綁繩取代,我一看就想,哇,這穿脫的過程一定十分香豔。阿咪說祖母的手藝很好喲,附近鄰居都會來請她做衣服。依印度教儀式成婚的新娘,就要穿上這樣的傳統服飾,是紅色的,比較喜氣。店裡還賣尼泊爾男人戴的碎花小帽,阿咪戴給我看,一個英俊少年郎就立刻變成小老頭,我大笑,換我戴,也變個小老頭,他們都大笑。

「店面」就是一張縫衣機的深度。往裡走兩步,是兩張單人床,阿咪的爸爸和媽媽睡這裡。再往裡走兩步是廚房與餐廳。泥土圬成無稜無角的小樓梯通往二樓,每一階小得容不下我的登山鞋,只能側著小心走。二樓看來像是客廳了,因為有小電視、有沙發;但也不盡然。又是兩張單人床,阿咪睡一張,阿咪的妹妹睡一張;祖父和祖母打地鋪,睡在地板上,白天把棉被收起來,就又像個客廳。

阿咪的牆上貼了一張爆炸頭男人的照片。我當他是個搖滾樂手,結果阿咪說他是個印度教的上師,現在已經很老了,住在印度。櫃子上放著一個大銀盾與一個金牌,是阿咪踢足球踢來的,真不敢相信,走點路就喘耶!客廳的外面有個小陽台,臨著街,就在「店面」的正上方。陽台地上放了棉被,我感到很奇怪,問阿咪:「這是幹嘛?」「我祖母的媽媽睡在這裡。」我仍然感到很奇怪,但不吭聲。陽台上落著一疊淺碟子,我又問:「這是幹嘛?」「過節的時候,我們把油倒在裡面,放一根蠟燭芯,點著了,放著。」「放在哪裡?」阿咪指著陽台牆上鏤空的空隙。「啊,所以就很漂亮!」阿咪笑得很好看,說:「對。」

離開陽台前我說:「可是睡陽台上不是很冷嗎。」阿咪說:「冷啊。可是裡面沒有地方了。」我們回到沙發上坐下,節慶的花環還在,姊妹為兄弟祈福的節日。阿咪的妹妹端茶來,夢幻一般美麗的少女,穿著輕柔飄逸的沙麗。我請她坐,她既想參與又害羞,我說妳頭髮好漂亮啊,怎麼弄的?她只是笑,阿咪說:「她聽得懂,只是不會講。」

不久,枯瘦的老人上樓,妹妹在後面攙扶著。老人的手腳完全沒有肉了,身軀彎折無法再直起,扶著床邊奇怪的打量著我。「Namaste。」沒反應,她還是奇怪的看著我。屋內陰暗,我看不清楚她的臉,阿咪解釋道:「她看不見妳。」「那她聽得見嗎?」「一點點。」終於她不再好奇,扶著床,到陽台上去了。

她八十五歲了。顯然地,在等死。她自己等,恐怕家人也在等。

我們喝茶看新聞。毛派殺死了七個人,在某個小城市。「不是觀光客會去的地方,妳放心。」所有尼泊爾人告訴我當前政局的時候,都不忘記強調那跟我無關,阿咪也是。他告訴我後天有罷工,巴士停駛。抗議什麼呢?「抗議毛派和政府。」「抗議毛派,還是政府?還是兩者?」「兩者。因為毛派也是個政黨。」我還是不大懂,但這個少年真有點見識。

我用眼睛在地板上畫出兩個人形虛線,視線穿越牆壁出到陽台,畫出第三個人形虛線。似存非存,將在不在。老者如棉被一般柔軟,僅在夜裡攤平,太陽升起,他的空間就捲起來。這個陶土房子至此有了一點鬼魅的感覺。因為擠了太多人,而造成的一種自體吞噬效應。

我起身告辭,知道我會回來。那幾個虛線在咬我,但也在叫我。我心裡慶幸剛才給了阿咪一百塊,這次就先這樣吧。一輛小公車駛來,車掌跳下來大喊:「阿浪佐阿浪佐阿浪佐!」我已經是當地人了,不再說觀光客說的「camping chowk」,很內行的學著他的腔調說:「阿浪佐。」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