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5/19

41 聖誕老人要出城


十二月嘍,十二月嘍……我提著一個大袋子出門,和平飯店的老闆娘忍不住深深一瞥,想看穿我的提袋。我住下來以後,與他們有短暫的蜜月期,但自從我與小女傭Lidu相熟以後,就幾乎不再跟老闆與老闆娘打交道,因為他們對Lidu又不好,哼。

大袋子裡是衣服,行前我已打算把一些舊毛衣穿到尼泊爾來,認識了三姊妹以後,覺得把衣服留給這些女嚮導,真是太完美了。還有一大包芝麻糊,我帶來了但沒怎麼喝,送給她們嚐嚐。牛奶糖送給常去的Lumbini Restaurant,他們有小孩。聖誕老人要出城!

離去前一定要再見一面的是孤獨先生。我跑去新孤獨旅館點個尼泊爾套餐,在頂樓的美麗餐廳裡,享受壯闊的山景。只有我一人,果然孤獨。不一會兒,孤獨先生回來了,我們聊了很多,我逐一細數橫跨Seti River上面的每一個橋,由北到南是:Seti峽谷、發電廠旁邊不知名的小橋、Mahendrapul、區域博物館旁的橋、色迪河橋、自然橋,每一個我都去過了。他哈哈大笑:「妳啊!連我都沒去過每一個!」

他是我最能夠分享「波卡拉一月記」的人。其他觀光客來去匆匆,根本不知道我去的是哪裡;而其他本地人若不是想做我的生意,就是無法理解那有什麼好玩。(「妳怎麼不去戴維絲瀑布?妳應該去費娃湖划船啊。」)孤獨先生卻有某種眼界。我向他打聽廓爾喀,那個出產彎刀的地方。

廓爾喀並不在我的計畫內,但是這個字眼不時冒出來。起先是紀念品攤子上成排的廓爾喀彎刀;然後是「廓爾喀博物館」;然後是Lonely Planet上動人的一段介紹。第一位統一尼泊爾的國王Prithivi Narayan Shah,就是出身廓爾喀,現在山頂上還留著他的宮殿,而LP寫道:「你完全可以想像,一個充滿雄心壯志的王子站在山頭上,環視這壯麗的地景,夢想著有一天要統治這極目所見的一切。」

不過廓爾喀現在是個鳥不生蛋的歷史古城。要去那裡只能坐當地長途巴士,沒有觀光巴士。它恰好位居波卡拉與加德滿都中間,也就是說,廓爾喀所傍著的那一段喜馬拉雅山,和波卡拉與加德滿都所見都不一樣。孤獨先生眼神仍然銳利,說:「妳在尼泊爾玩,多去幾個地方是很好的。不過最近時局有點緊張,妳看報紙也知道的,有毛派。觀光區比較沒關係,但是像廓爾喀那樣的小地方,要注意一點。我想妳不要待太久,一、兩天就離開吧。」

我覺得他的建議非常中肯。忽然聽見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我遇見那種人好幾次了,大概是彈琴賣藝的。他們總是兩人一組,肩上背著一把三絃琴,一路撥動琴弦發出登登登的單調聲音。

「你有聽見那個聲音嗎?」

「有。」

「那是什麼?」

「那是……」孤獨先生搜索著正確的字眼。

「是一種樂器嗎?」

「嗯……那是一個器具,但不是樂器。是用來彈羊毛的。」

「彈羊毛?」

「把羊毛彈鬆了做棉被。比如說棉被舊了,我們買一些新的羊毛來,跟舊的羊毛和在一起,用那個器具把羊毛彈鬆,做棉被。不是樂器。」

「那他們一路發出那個登登登的聲音幹嘛?」

「這樣大家才知道他們來了,如果需要做棉被的話,就去叫他們進來做啊。」

真是個意外的回答!我以為他們會彈著那個「琴」然後唱點民俗歌曲……孤獨先生和我一起狂笑起來。

最後孤獨先生很夠意思的答應幫我處理我最頭痛的行李問題。他有相熟的朋友在開觀光巴士,我的行李就託他載到加德滿都,然後我打電話叫高牆旅館的老闆Raju來幫我把行李領回。這樣我就可以輕車簡從,遊廓爾喀,等我回到加德滿都時,二十公斤的笨重行李就已經乖乖在旅館裡等我了。聽起來很完美!不過,這也就是說,我的行李將乘坐舒服的觀光巴士回加德滿都,而我本人卻將擠在當地巴士裡,一路搖晃……嘿嘿。我還真是個神經病。

告別名單上最後一個是Lidu,今晚我要請她上餐館。我怕她不肯,編了一個藉口說:「我看到有一家餐廳,據說有全城最好的披薩,可是我一個人吃不完耶。所以我想邀請妳跟我一起去,可以嗎?」Lidu落落大方,很爽快地答應了。她五點下班,我們一起走過去。是我多心嗎?我覺得一路上蒐集了很多詭異的目光,到了餐館坐下來,侍者也奇怪地打量著我們。

Lidu點了柳橙汁,我點可樂加檸檬,也請她嚐一點。她面對西式的食物,開始有一點不自在,刀叉也用得很不順手。面對繁文縟節時,感到手忙腳亂的一個小姑娘……我不禁微笑,我也曾經那樣,而且我想,直到現在,很多時候我也仍然是那樣。

所以我近乎慈愛的看著她。她在加德滿都出生,爸媽在賣茶,但是沒什麼生意。哥哥在念大學,姊姊嫁人了,家裡沒什麼錢。姑姑住在波卡拉,幫她介紹了這個和平飯店的工作,於是她便來了。我有點不服氣的說:「為什麼妳哥哥就可以讀書?」Lidu不好意思的說:「我不會唸書,我成績很爛!」

她的月薪一千七百盧比,阿瘦兩千盧比,因為阿瘦住在飯店裡,工時比較長。住客不大會給小費,男孩子因為幫人提行李,比較有獲得小費的機會。看來他們家就是放她出來自立更生了,但是她對兄弟姊妹相聚的記憶仍然是溫馨的。

Lidu隻身在此,就住在姑姑家,我說:「那妳要付錢給姑姑嗎?」

她不以為意的說:「我付一半的薪水給姑姑。五點從和平飯店下班以後,我就回姑姑家做飯、洗衣服、做家事,所以我一整天都在做事。」

「啊???一半哪?」

Lidu倒是心平氣和:「他們照顧我呀,就像一家人呢。」

她討厭蕃茄,小心的用叉子把它撥到一邊。昨天的遊童又靠過來了,喊她DiDi,用哀求的口吻討東西吃。Lidu跟他說了幾句,在餐廳的侍者過來之前,那小孩趕緊溜掉了。我們有點尷尬,假裝沒這回事,又繼續聊天。她是個傳統的女孩子,不喜歡去舞廳跳舞,喜歡跳傳統的尼泊爾舞。

「假如妳喜歡一個男的,妳會跟他說嗎?」

「不會。」

「那尼泊爾人都怎麼結婚的呢?」

「我姊姊是在餐廳工作的時候,認識我姊夫的。台灣呢?」

「唔……我們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直到不喜歡了。」

我覺得很難對她解釋。Lidu聽了,乾淨俐落的說:「We like, we marry.」

吃過了飯,Lidu邀我去她姑姑家坐一坐,就在觀光街旁的巷子裡。一樣有個黑漆漆的中庭,但房間門一打開,好大啊,我好驚喜!姑姑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所以Lidu有一個表哥一個表妹。表哥在唸大學了,聽說家裡來了客人,馬上好奇的跑回來;表妹在唸小學,正逗著隔壁家的小孩子玩。牆上有印度明星的海報,Lidu指著其中一個說那是她的偶像。他們帶我去參觀廚房,有一個小電視與瓦斯爐,還有兩張單人床,地上有兩個蒲團。我指著問:「禱告用的嗎?」表哥說:「尼泊爾椅子。」右邊牆上有神像照片,所以就是神龕了;左邊牆上有表妹的照片,我猜姑姑與姑丈就睡在這裡。這樣一想忽然明白;那「大」房間一點也不大,Lidu與姑姑全家人就一起住在那裡。

回到房裡,Lidu拿她的衣服給我看。她有一套傳統服裝,外面是薄紗洋裝,裡面是薄紗長褲,冷的時候配上西式的毛衣也很配。好玩的是那窄窄的褲腳好長好長啊,穿起來的時候,全部堆在腳踝的地方。這一套要一千五盧比。我還在替她心疼那每個月的一半薪資,哪一種仲介抽成抽這麼兇的啊?這「大」房間一千盧比,廚房七百盧比;所以姑姑與姑丈每個月只需出一半房租,還有個現成的小女傭!

但我也不敢多說了。我不屬於這個時空,太過雞婆的話,好像會破壞時間的連續性,導致宇宙毀滅,像科幻電影演的那樣。我看著表妹懷裡的小男孩說:「他穿chollo耶!我以為chollo是女生穿的!」Lidu說:「是女生穿的呀,不過,小男生也可以穿。」我指著表哥說:「像他就不能穿了。」大家大笑:「不行!他不行!」

Lidu與表哥送我出來。路上經過表哥常去的撞球店,我好奇的站著看了一會兒,Lidu顯然不喜歡,很快就催我走。幾家俱樂部傳出重重的貝斯,夜裡的觀光小街沒別的聲響了,就聽見舞廳裡的節奏一下一下敲打著。Lidu輕拉我的手,作勢說:「Let's go!」我大樂,覺得她真聰明。

近了和平飯店,Lidu說:「我就送到這兒囉,我不進去了。」她把手上粗大的戒指摘下來遞給我,說:「妳看見這個,就想到我。」

我輕輕抱她一下,收下那個黑白相間的塑膠指環,上面鑲著Lidu勞動的刮痕。我忽然想起什麼,又叫住她:「Lidu! 剛才那個小孩來要東西吃,妳跟他說什麼?」

Lidu笑了。「我說,我不是尼泊爾人。」

1 comment:

  1. 每次讀到好看的書
    總希望這本書是看不完的
    好看的故事一直延續下去
    看來
    這本好看的Clean For 2 Months
    就快結束了
    寫書的人從尼泊爾出城
    也即將從台北出城
    正面的思考是
    很快又可以看到妳在歐洲生活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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