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5/24

42 彎刀‧戰士‧廓爾喀


一包花生,一袋橘子,是我在尼泊爾最愛的吃食。路邊另有人賣剁碎的紅白蘿蔔等生菜攪和包在一張餅裡,搞不清楚到底當飯吃還是當點心。開往廓爾喀的公車像上貓空的小10公車一樣小,座位也很窄,要坐五小時耶。我旁邊是一個長相標緻的美少年,他放寒假了,正要回家,掏出學生證來給我看,他念汽車維修。

路上的檢查哨都執行得頗為徹底,路邊還圍起白色的營帳,看來是搜身用。警察上來也不免要捏捏我的袋子。起先他們一聽我開口,發現是觀光客,還有點歉意。越往窮鄉僻壤,檢查也越嚴,想必接近了毛派的勢力。有一個警察無視於我訝異與抗議的眼神,把手伸進我的袋子,摸到一個硬物,有了!拿出來一看,是我的洗髮精。

有一關實在停了太久,我也就下車來透透氣,後來美少年解釋了半天我才知道,他的一個同學穿了迷彩褲,警察認為像毛派,要他換條褲子穿。真是令人絕倒,警察到底認為這人是不是毛派嘛?如果是就捉起來啊,還換什麼換;如果不是,那穿什麼褲子又有什麼關係!

美少年真美,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說他想去英國當兵。他已經試了一次,一共要考三關:第一關考體能,要考速度與負重。第二關是筆試與口試。第三關是基本條件,他就在這裡敗下陣來,因為體重不夠。如果過了呢?去英國當十五年的兵,捱過以後,就可以有一大筆錢在這裡過好日子。

眉清目秀的他一點也沒有殺氣,近乎娟秀地笑著說:「妳知道的,戰爭……?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我們都得去。」

「那很糟啊。有些戰爭根本沒必要啊。」

「如果別的工作能賺錢,我就不會想去當軍人,像『英國廓爾喀軍團』?他們得到很多勳章,殺很多人,不是為了尼泊爾,而是為了其他國家打仗,只是為了錢,很不好。但是能賺錢,我們又能怎樣。」

「我想尼泊爾人去當英國兵,英國人一定會送你們去最危險的地方,是不是?他們有沒有說每年死掉多少尼泊爾軍人?」

「他們沒有說,他們很聰明。說了就沒有人要去了。」

廓爾喀。廓爾喀。雄才大略與窮兵黷武常常是同義字。那個站在山巔的少年國王,訓練出一支驍勇善戰的廓爾喀軍團,統一了尼泊爾,也使廓爾喀成為尼泊爾軍人的代名詞。一直到現在,去英國或印度當傭兵的尼泊爾人還是被稱為「廓爾喀軍團」。

我在波卡拉時去參觀了「廓爾喀紀念博物館」,看門的老伯兼任導覽員,飽經風霜的臉,說一口完全聽不懂的英語(我想應該是英語吧?),我出來後比進去前更茫然。博物館裡有他們的軍衣,他們在英國贏得的勳章,在印度配戴的軍階;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遺漏了什麼,或者誤會了什麼。經濟與政治的逼壓,是的,我可以理解;我不理解的是這個博物館的姿態:戰爭的砲灰在這間斗室裡驕傲地展現自己的英勇?

僅有的一聲抱怨在博物館二樓,曾經贏得維多利亞十字獎章的Lachhiman Gurung。二次大戰的時候,這個尼泊爾人,為了英國,在緬甸,打日本。戰爭打掉他一隻手;此外他有一眼看不見,一耳聽不到。他的退休金是每月二十一英鎊,約一千二百元台幣,因為英國軍隊同工不同酬。他拖著殘破的身軀去英國討個公道,最後各界捐款,募得十萬英鎊,終於讓他回到奇旺去養老。我手裡,博物館的文宣上卻寫著:「死也比懦夫好」。

身旁的美少年,笑容純淨無瑕,而我正朝它前去,出產彎刀與戰士的廓爾喀。

有時候車真的好擠好擠。美少年的哥哥在車上讀報紙,好高興的遞過來,「妳看,台灣耶!」

是連戰和連方瑀的照片。我也很高興,「真的耶!上面講什麼?」

「嗯……你們有選舉?是講選舉的。」

「啊,這樣喔。」好迷濛的互相了解,但我們還是因為找到了一點共同點而感到很高興。

廓爾喀是好高的一個山城,遠看迤邐一長條。美少年住的小村先到了,他們從車頂上卸下好幾大袋的行李,我們車上車下熱烈揮手為別。當時我並不知道,我就這樣告別了此地僅有的友善。

所有人都不會笑。真不愧是個出產兵團的地方,人人殺氣騰騰瞪著我。我以為波卡拉已用掉了我對搭訕者的耐心,其實到了一個新地方,耐心又油然而生,甚至還感覺到我對搭訕者的需要,不然沒有附著點。我在外頭繞了幾圈,終於有個長得極醜的男孩子來搭訕,帶我向西爬上一個小山頭。地勢不是很高,但傍晚了,夕陽、小村、雲,完全不知道附近是什麼山,但是就覺得很不錯。

醜小孩十五歲,手上有個凍瘡似的傷口。我們並不很投緣,英文不好也是原因。我們還是一起吃個晚飯,我給一張印度錢,店家硬是去附近張羅了十分鐘,才籌到零錢可找我。醜小孩收了錢就放口袋裡,急急往前走,我把他叫住問個清楚,他才說:「他們找回來一百盧比。讓我拿去治手指的傷口,可以嗎?」我非常不高興,覺得哪有這樣要錢的,給他四十盧比,但心裡非常不情願。最糟的是明天還得跟他一起爬上山頭去啊,唉,遇人不淑。

一小時爬上舊宮殿,Newari傳統磚造建築,再舊還是有紅豔的顏色與厚實的感覺。但沒有適當的解說,房子只是房子,歷史只是雲煙。我學著眺望群山,想揣摩那位少年國王的抱負,但今天天氣不好,好像一夜之間雲海爆發了,廓爾喀以下已經全部被淹沒,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好時機。Prithivi Narayah Shah統一了尼泊爾以後還不罷休,南征北討,但是向北敗於中國,向南敗於印度。最後這位國王留下一句廣為流傳的慨嘆:「尼泊爾是兩塊石頭中間的樹根!」昔日的揚眉少年竟成為尼泊爾挫折史的代表性人物。

離開廓爾喀並不留戀,雖然我對加德滿都亦無太多期待。車行一路向下探勘這些深陷在雲海裡的小村,但對我來說,這些凡俗生活,只是龐貝城裡被岩漿瞬間凝結的一刻幻影。走訪廓爾喀本身似乎毫無意義,意義是我離開波卡拉了,我的香格里拉。連我也複製不了那個經驗。如果我現在挾持小巴士,叫他不許往東去加德滿都,而往西開回波卡拉,我將失望地發現那裡僅有夢的殘片,或者一個水塘邊的蟻窩。

3 comments:

  1. 我以前也很想當外籍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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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deadcat1:37 AM

    這麼多回遊記裡,這一次我特別感到巴士的顛簸、旅途的搖晃,很想知道故事後來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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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Anonymous7:34 PM

    傳說是很美麗.故事的背後只有當事人明白....那個部隊我去過....沒有那個少年說的浪漫...我只待了兩年不到....我無法告訴你為何提早歸來....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是西藥房的好客人....我經常要請他们幫我配製.合成型的止痛藥....這樣的日子已過十一年了.....年少輕狂的代價...無名氏得無鳴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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