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5/31

43 葬禮與婚禮


關於加德滿都的名言是:此地廟比房子多,神比人多。前一句我同意,後一句我不同意。廟跟神是兩回事,有廟的地方不一定有神。神必須體現在人身上,我在波卡拉已親眼見證了許多。我走了一遭回來,仍然覺得加德滿都是家族裡最有資源但最市儈的長兄,專食人間煙火。

在這個與靈性無涉的城市裡,我最覺得不能不去的廟,是火葬廟。又買了一盒花生一路走一路吃。在階梯上遇見一隊警察,我讓他們先過,他們之中最後一人頻頻回頭,那當然就搭訕了。原來他是警察的頭兒。爬到上面整一下隊,頭兒走在隊伍前面,而仍然跟我說著話,我便感覺好像是我帶了一隊警察似的,狐假虎威。

到了廟門口,觀光客是不許進去的,這個廟只有印度教徒可以進入。我本來就知道是這樣的,並沒有太失望,沒想到警察頭兒竟然熱心地跑去跟守門人說項。守門人為難了一會兒還是禮貌地回絕。我覺得也好,除非警察頭兒要陪我進去,否則我就算進去,一定也很快就被盤問後踢出來。

一個地方有自己的文化堅持總是好的,而火葬廟怪的就是,他在前門設下門檻,卻將後門對所有人洞開。火葬廟臨著一條河,尼泊爾人到這裡來火化,而觀光客就成群的坐在河對岸,觀賞尼泊爾人如何燒屍體。

一個與我年紀相當的男子上來,一路為我講解。導遊這行當在加德滿都與在波卡拉也很不同;波卡拉的導遊一半為賺錢一半為交朋友,我始終不清楚到底兩者的組成比例如何,何者為表何者為裡?加德滿都的導遊省去了交朋友的部分,上來就直接介紹這裡繁複的習俗。

這個人膚色略黑,神情有點憂傷,眼睛裡有適當比例的精明,好像天生就該來火葬場當導遊。死人也有階級,上游的兩個平台,一個是給皇室成員,一個給政府官員;下游的平台才是一般窮人平民用的。燒一具屍體費時三小時。父親死時,長男負責點火,母親死時,幼子負責點火;印度教修行人或嬰兒則土葬。佛教徒也會到此處火葬,只不過印度教徒死後立刻燒,佛教徒三天後才燒;印度教採臥姿,而佛教採坐姿。燒掉是淨化的意思。

這裡煙塵飛揚,幾分蕭瑟。這火葬好陽春,鋪張草席,搬來薪柴,點火,就燒了。

「這樣怎麼燒得乾淨?」

「會有一些剩下。剩下的,扔進河裡,這條河會匯入聖河,就是印度的恆河。」

小孩子在河裡戲水,撿拾人們許願時擲入河裡的銅板。火葬平台對岸除了觀光客以外,還有成雙成對的情侶,或者三五個朋友笑鬧著。「因為這是個平和的地方」,導遊說。他指給我看對岸:「那是等死室。醫生宣布沒救了以後,就移到這裡來等。眼科醫師也在這裡駐診,願意捐眼角膜的,就在這裡摘除。」

「等死」的概念令我很震撼。曾幾何時我們已經不等死了。我們在醫院裡永不放棄的搶救,搶救,搶救,直到生命變成歹戲拖棚。然後我們說:「噢!他走得好突然,我一點都沒有心理準備!」當然。要有心理準備的話,你得讓他安安靜靜地等死啊。

在火葬廟看見葬禮是理所當然,去猴廟遇上了婚禮卻是意外驚喜。洞穴似的矮仄室內鋪著塑膠布,地上放滿了水果、貢品,以鐵盤盛裝,幾個女生一字排開盤坐。中間的那個穿著紅色衣服,頭上罩著同色薄紗,新娘子啊!我找了一個穿西裝的體面男人問問,果然,他是新娘的伯伯,但是新娘的爸爸不在這裡,所以他就等於是新娘的爸爸了。根據習俗,再過幾天就不宜嫁娶了,他們大概也有類似鬼月那種信仰。

按照習俗,是新娘來等新郎。新郎與家人到了以後,旁邊的姊妹們就起身,剩下新娘獨坐,面紗也放下來了,有些時候似乎低頭在哭。新娘的伯伯另有要事被叫走了,接下來只得靠我自己猜。婚禮有個主持人,嘰嘰咕咕說個不停,看來也是以此為業的;賓客大約有四、五十人,男方家人帶來許多包裝精美的禮籃,塑膠布上全放滿了,新郎便去坐在新娘旁邊。雙方長輩並沒有明確的位置。

一段漫長的祈福以後,新人站起來面對面,新娘手持一個水壺,有把手與壺嘴,壺蓋部分插滿了鮮花,所以看起來也像個花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她繞著新郎走一圈,把壺裡的水仔細地灑在他四周。我堅信婚禮中所有「單向」的作為,一定是暗藏玄機的,灑水就是一件,新郎並沒有對新娘進行這個巫術似的舉動。我找了好幾個人問,可惜都問不出來。兩人互點tika,在脖子上圍上草環,再圍上花環,眾人便鼓掌,大概是正式成婚了。有人送進兩張塑膠椅,新人上座,女方長輩便依序去為新郎點tika、戴花環。但因為太繁複了,tika粉從額頭上整團跌到鼻子上、臉頰上,脖子上各種巾布各種花草也不勝負荷,新郎苦笑著。婚禮總是有著「為他人舉行」、「逗他人開心」的本質,如同葬禮是為了生者的滿意與安心。

海拔一千四百多公尺的加德滿都夜裡冷得很快,我躺在高牆旅館的床上,縮在睡袋裡,再加上毯子。看地圖想著,「唉,還得去Patan和Bakhatapur。好麻煩。」

然後忽然清醒過來。幹嘛?誰規定的?因為旅行書上這麼說,因為大家都去,所以我也必須行禮如儀?我忽然笑了,寬大地免除自己做為觀光客的義務,「免啦。不想去就別去。」這個決定堪稱人神共憤,但是,曾經滄海難為水。我對加德滿都的好奇心一下子就用完了,我待在這裡,好像只為了向波卡拉依依不捨地道再見。

波卡拉是我的清明之夢。那群終年白頭的山,那條童年受創的河,那些對我說「別忘了我」的人,若假似真。當然是真的,當然是真的;但是如果我此去再也不會回來,如果我們之間再也沒有聯繫,那「真」又是什麼意思呢?林子裡有一株楓樹,如果我不去看他,他也無法走來看我,那麼他的存在對我來說,我的存在對他來說,難道不是迷離如一縷夢嗎?

然而這樣就是最好的了,我縮進睡袋裡把自己裹好。要有餘韻,要留下一些未完成的念頭,並且永遠不去完成它。所有的歹戲都曾經是好戲,正是那些熱烈支持的戲迷,把事情弄成「見壞才收」。闢一間等死室是何等的智慧,我近乎嚮往地睡去。

2 comments:

  1. deadcat9:31 AM

    "有廟的地方不一定有神。神必須體現在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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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們往往把悲劇搞成一齣笑鬧劇, 而喜劇則演成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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