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4/25

36 我是尚萬強


環著費娃湖有很多小山頭,每一個都叫做什麼kot。很多年前,整個尼泊爾山頭林立,一個小山就是一個小國,誰也不服誰,kot就是國的意思。沙朗闊Sarangkot離市區比較近,為了觀光的緣故,修了一條公路上去,只要再走二十分鐘就登頂。沿路都是餐館、旅店,最上面的瞭望塔不但收入場券,還掛霓虹燈。沙朗闊是國境內的異國,許多西方人喜歡來這裡飛滑翔翼,廂型車載著五、六個人和許多傢俬。除了體驗飛行的high,在沙朗闊也可以體驗另一種high;識貨的人來此一看,滿山遍野搖曳著的,可不都是大麻嗎。

沙朗闊西邊的Kaskikot就沒有這些東西。如果沙朗闊是貓空的話,那Kaskikot大概是猴山岳了。Kaskikot標高1787公尺,山頂上有一個宮殿遺址。我背包裡裝著一件毛衣、一支手電筒、兩個橘子、一個三明治、一瓶奶茶與一罐水,向北邊一直走去。

一個小時以後,路就不再傍著費娃湖,我也漸漸失去參考點。泥土路變碎石路,路旁的人家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忽然看見前面好多人,當然緩緩地湊過去看。有人把法螺吹得震天價響,我錯愕一下,因為那聲音和台灣選舉造勢場合所吹的助陣喇叭聲音很像。但在這裡聽起來,有悲意。地上有青竹轎,我猜想是葬禮,不宜太過熱心,我謙卑地踅過去,不敢往前擠,只從縫隙裡看到地上那或許是遺體的物事上蒙了紗。周圍有幾個男人,都剃了光頭,後腦留下一小撮長髮,身上披著布巾。我恍然大悟:他們是印度教僧侶吧?哈,我在加德滿都時也見過這樣的人,那時我心想,「哇,那麼龐克呀!」

僧侶跳動著,圍觀的人群為他們讓出一點活動的空間,於是有兩個年輕男人回頭發現了我。

「妳要去哪?」

「Kaskikot。」

「就只有妳?沒有嚮導?」

我揚起手中的地圖:「這就是我的嚮導。」

他把我的地圖拿去看,手指沿著地圖上的虛線告訴我:「妳沿著這裡走,就會到Kaskikot了。」

ㄟ,用手指在地圖上走我也會呀!問題是如何把那虛線變成實線呢?有一條小河、一個廟或一個寫著字的牌子當作指標嗎?我問他:「很難走嗎?」

他露出一個蠻不在乎的表情說:「妳可以的。」

真是空谷足音!他不知道這一路上,每個小孩子都跟我伸手要錢,每個大人聽到Kaskikot都大笑著恐嚇我:「No way! Dangerous and jungle!」還有個小孩子跟了我十分鐘以後放棄,在我身後朝湖裡連丟了好幾個石頭。我不敢回頭,怕他因此得到了鼓勵又跟上來,但心裡覺得他那石頭分明是想丟我。也許我之所以堅持繼續往前走,只是因為不願意回頭,不想再遇到那些人了。

再走走終於、竟然出現了一條「街」!好「熱鬧」呀,路兩邊都有商店,雖然幾乎都沒開;但是好歹有英文店招了。和桃花源記說的一樣,「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可惜無人邀我還家以酒食招待,只是往巷子裡一指。我走進去好狐疑,這是別人家後院充滿了羊屎的小路呀……小孩陰魂不散的又來了。但我需要問路,那也就問了,小女孩很俐落的說:Come! Come!小手拉了我一下。

我這才注意到她是個很漂亮的小女孩,戴著搖搖晃晃的耳環,上唇偏右有一道疤痕,不知道是唇顎裂的遺跡還是調皮的記號。這「熱鬧」的「街」背後是一大片稻田,然後便是一個小山。小女孩指著遠處說:「妳看見那田裡有兩個人沒有?他們後面,那就是路。妳走上去,妳就到Kaskikot。」我一看,是有兩個人背了好大一捆稻草啊,他們後方的山腳確實有一條土痕。當下高興起來覺得這小女生真了不起,怎麼這麼聰明!給她五盧比,賓主盡歡。

十點四十五分抵達登山口,距離我離開旅館,足足兩小時。

這個季節是很多動物的生殖季,他們在固定時候集體發情,分別交配,然後又集體生產;在他們之中,占星術一定不流行,因為大家都是同一個星座。我遇見了很多小孩——羊的小孩,狗的小孩,雞的小孩,以及,唉,人的小孩。

從田裡仰望,山丘上有好多可愛的小房子,但爬上來了就明白,小房子從相機觀景窗裡看著總是可愛的,其實還不就是簡陋的土牆,見多了也就都一樣了。而且再可愛的小房子裡,也住著可怕的小孩。我氣喘噓噓的時候,有一個老女人站在路旁慈愛的看著我,和Kalabang的農婦一樣,也把我攔下,對我比出打耳光的手勢。我笑笑繼續走,前面來了兩個小孩,老女人不停的說我聽不懂的尼泊爾話,最後碰碰我的背包,指指小孩,做了一個吃飯的手勢。她在幫孫女乞討嗎?我覺得不太高興,說No就走了。兩個小孩跟了我一會兒,我不理不睬,直到我走進林子裡,還聽見他們復仇索命似地大喊:「Hello! Hello!!」

我坐在林裡休息,真不知道是爬山比較累,還是躲小孩比較累。一個男的經過,問我:「妳要上山還是下山?」

呵,又來了。我臉色冷淡:「上。」

「那妳跟我來吧。」

「沒關係你先走。」

「妳知道路?」

「知道。」鬼扯。

「好,那妳慢慢來!」他也不說破。

我們仍然一起走了。他家住在Kaskikot,他下山來找朋友,現在要回家。他是有錢的尼泊爾人,因為他在香港工作,那裡的錢拿回來多好花啊,他在damside和Mahendrapul都有房子。「但是妳知道嗎,我不快樂。」

他皮膚黝黑晶亮,健康得泛出光澤,笑起來非常好看。「我是在這裡出生的,我離不開這裡。我想要一台摩托車,就不用走這麼久的路去看朋友了;可是妳看看,這種路怎麼騎車呢?」他輕笑了一聲,又說:「我是武術教練。我賺了錢,每次回來,大家就來找我,我就得負責讓他們開心,妳知道嗎。」

「怎麼讓他們開心?你是說……給他們錢?」

「差不多。」尼泊爾男人常有這個動作:當他們覺得無可無不可、也對也不對的時候,就把頭輕輕一偏。

他不緊不慢的帶我走。上去的路挺複雜的,雖然可能每一條路最後都可以通向山頂,但有他帶,就不會走冤枉路。我落後時他並不黏著我,每一次我東張西望找路的時候,總是忽然聽見他的聲音:「這裡。」然後才看見他坐在樹蔭下,露出一口白牙笑著等我。

我們在當地小雜貨店坐下吃午餐。他吃,我只要了一杯茶,拿出我帶的三明治來吃。他說:「真的不用嗎?」我告訴他喝Lassi半夜嘔吐的事情,他又笑得很好看,就隨我去了。方圓十里之內所有的小孩都聞訊趕來,就那樣睜著大眼睛看猴戲一般的看我。有一個穿傳統服飾的年輕女孩,肩上破了一塊,即使在這窮鄉僻壤,也有少女的嬌媚。最後他付五十盧比還找回一堆錢,我要付但他說不用。「一杯茶才兩盧比。」

再往上再往上再往上……他說再二十分鐘就到了,可是怎麼還沒到還沒到還沒到……好不容易他指著一個地方,我以為公路終於到了,結果不是,是他家到了。牛棚裡的牛噴著氣,瞪著瞳鈴眼,好像對我不滿似的,屋外乾瘦的老人,我猜是他爸爸,但他沒介紹。他家也是土牆房子,進去要小心頭、小心地上,兩張床的中間放一張小桌子,我們便一人坐一張床。一個女人探頭進來,是他太太,我問聲好以後,她就很害羞的溜掉了。小孩子上學去了。他開電視放一點山裡的風光給我看,我說我爬過ABC了,他十分驚訝。「妳自己?」「不,我有請嚮導。」「多少錢?」「十塊美金。」「太貴了。」我笑笑。這個價錢凡觀光客都說便宜,凡本地人都說貴。至於那個小小的電視機,在尼泊爾買要兩萬盧比,他從香港帶回來,只要一萬盧比。

我離開的時候,下午一點多。我要再往上走一點到Durali,那裡有小旅館可以住。他推薦一家叫做Peace Land Guest House的,我從外面窺探了一下,花木扶疏,不過沒有人應門。而我已陷身地獄。是這個時間吧,山路上到處都是小孩,像蝗災一般。

一個落單的小孩可能會害羞靜默,但一伙小孩卻會興奮過頭,完全展現螞蟻雄兵的恐怖力量。他們雀躍地喊:「哈囉!哈囉!」我冷峻的說:「嗨。」然後是多聲部輪唱:「妳從哪裡來?」「妳從哪裡來?」「妳從哪裡來?」「妳從哪裡來?」「台灣。」「妳叫什麼名字?」「妳叫什麼名字?」「妳叫什麼名字?」「妳叫什麼名字?」我搖頭不說。「給我十盧比!」「不要!」「給我筆!」「不要!」「給我糖!」「不要!」「給我五盧比!」「不要!」

小女孩過來牽我的手,我無情的把手縮回來,不給牽。我在心裡大喊:「我討厭小孩,別碰我,我是尚萬強!」好一陣子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因為我沒辦法停下來看地圖,感覺小孩會撲上來將我撕咬分食,只能不停往前疾行。多少是為了躲避追兵,我住進Peace Land隔壁的簡陋小旅館,才五十盧比。主人說,從這裡往回走十五分鐘,會到那個宮殿步道的入口,往上三十分鐘可以登頂。如果我明天早上五點起來,就可以在上面看日出。

我決定先去探路,但進出房間已經把頭撞在門框上兩次,因為戴著寬邊遮陽帽,沒看見。要鎖門又得搏鬥一番,一條鐵槓穿過兩邊的門環以後加一個鎖頭,可是左右兩扇門的門環怎麼都對不在一起啊。右邊的門比較矮,我費力想把它往上提,最後解決之道是兩扇門都往裡面拗一點,留條門縫不要完全關上,鐵條才能剛好穿過去。

小孩又纏上來。這次有新的情勢: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不僅跟了我一路,而且其他小孩膽敢跟我說「哈囉」,她就去叱罵他們把他們趕開。我成為她的禁臠。她不停地跟我講話,儘管我全無反應:「妳叫什麼名字?」「妳有朋友嗎?」「給我一百盧比?」「二十盧比?」「給我糖?」我覺得度日如年,不是說走十五分鐘就會到步道入口的嗎,怎麼還沒到?最後她向路邊一個住家爬上去,禮貌倒還周到,對我說Bye-bye。

失去領主的保護以後,我又淪為那裡所有小孩的公共財。我記住了步道入口的地點,聽見右前方一塊隆起的高地傳來踢足球的聲音,我想爬上一個小土坡,以擺脫這些小孩,看青少年踢一下球。結果土坡根本不足以做為屏障,等我爬上去的時候,全部的小孩都站在土坡上等我了,連背著一個小小孩的小女生都俐落的爬上去。這是我第一次在小孩面前站住,他們果然圍攏來,有人碰我的地圖,有人碰我的屁股,我真的不高興了,擺出兇臉說Don't!我叫他們走開但誰鳥我啊?當然只好我走。反正他們玩得挺開心,而我則很不開心,覺得被他們欺負了。

小時候看「孤星淚」只記得一件事。尚萬強出獄時心中充滿仇恨,忽然有一個銅幣滾到他的腳邊,他順勢用皮鞋踩住了。銅幣的主人蹦蹦跳跳的來向他討回,尚萬強惡念一起,偏不理他。那小孩要著要著哭了,尚萬強鐵石心腸,不還就是不還。等到小孩委屈的跑開,尚萬強撿起那枚銅幣,心裡卻難受了。

當我在雜貨店坐下來喝茶的時候,山裡的小孩們巴巴的望著我,那沒有表情的凝視,揭露了山區窮人的弱勢,與任何有閒暇上山的人的強勢。我不舒服,我不喜歡那樣的關係,那麼讓我們佯裝沒有關係如何?不,他們一路哈囉哈囉奪命連環叩,說什麼也不放過我。當我討厭小孩的時候,就是我最像小孩的時候。我最恨小孩圍繞著我強迫我與他們互動,那一刻我就變成一個亟需獨處而不可得的小孩,覺得被食人族放在大甕裡頭煮著熬著。

救命啊!純真無辜的小魔鬼們不要再欺負我了,我是尚萬強!

3 comments:

  1. kindkiller12:06 PM

    你也有在爬猴山岳喔

    我上禮拜去爬二格山
    貓空後面
    竟然可以看到翡翠水庫
    真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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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有一次在安娜普娜山區的小旅店前
    也是被一群小鬼包圍
    張著大大的眼睛看外星人
    我只好唱歌給她們聽
    從民歌到軍歌到台語歌
    每唱一句
    她們就聽的哈哈大笑
    很快樂呢
    唱了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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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小莊1:19 AM

    每次去旅行遇見難纏小鬼們
    總是硬繃著臉, 努力衝出重圍落荒而逃
    但從不敢大聲說自己很討厭這些小孩
    阿逆假真是坦率啊

    當我很討厭小孩的時候 也是自己最像小孩的時候
    呵呵 講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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