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4/18

紅色快樂腳踏車


昨天媽媽早上十點多來找我。我們試穿衣服鞋子,聊天,中午吃菜包與蘋果。她去睡個午覺,起來時發現家裡沒報紙,我告訴她可以去哪裡買,她買了報紙回來看,下午四點多時進房間來跟我聊天。

她說有一件事情只有我不知道。哥哥以前考試時肝不好,和平醫院曾經建議他住院。媽媽很擔心,跑去恩主宮許願說:如果能讓我的小孩順利的話,我一定會捐錢幫助其他人。後來哥哥好了,事業順利,姊姊考試也都順利,現在我也拿到獎學金了,她覺得很感激,因為我們家境不好,都是靠小孩子自己努力的。所以她每年生日時捐一萬塊給創世基金會,後來又捐給聯合勸募。都在生日時捐款才不會忘記這個心願。

我聽了也很感動,拿獎學金的通知信給她看。是英文的,但是上面有阿拉伯數字,我指給她看開學日期。她沒聽懂,我再解釋一遍給她聽,她還是沒聽懂,我想沒關係算了,就回頭跟她講捐錢的話題:「妳從什麼時候開始捐的?」

她出現很奇怪的神情:「?」

「妳說創世基金會那個啊。哪一年開始捐的?」

「現在是怎麼樣?」她恍神了,反覆黏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句話:「現在是在講什麼?」「ㄟ,我怎麼搞的?」

「奇怪怎麼會這樣?」

我發現她忽然不記得。她不記得什麼時候來我家,不記得有拿衣服來給我,不記得中午吃什麼,不記得有在我的床上睡過午覺,不記得跟我聊天聊到哪裡了。所以對話是無盡的迴圈:「我什麼時候來的?」「今天早上十點多。」「那現在是早上還是晚上?」「晚上五點多。」「我來幾天了?」「妳今天早上來的,來七個小時了。」「那我們中午吃什麼?」「菜包。」「哪有菜包?」「妳帶來的。」「那我來幹嘛?」「來拿衣服給我。」「什麼衣服?」「姊姊要給我的衣服,妳拿了一大箱來。」「什麼衣服?」「來,我帶妳來看。就這一箱。」「那我什麼時候來的?」「今天早上。」「那我是不是要去拜拜?」「對。」「我去了沒?」「還沒,妳明天才要去,我要跟妳一起去。因為妳今天才來的,所以明天去。」「ㄟ,我怎麼搞的?妳說我什麼時候來的?」

第一個小時裡,她意識到自己不大對,怪怪的。不算恐慌,因為她認得我,認得我的房間、客廳、記得我的住址,我們說話的時候也都是笑嘻嘻的。她只是像從一個很深的睡眠裡醒來那樣,夢醒不知身是客。很迷惑。Top 5的問題是:「我什麼時候來的?」「現在是怎樣?」「我們中午吃什麼?」「我來幹嘛?」「我怎麼搞的?」過了一會兒以後,「我怎麼搞的」轉化成「我是不是老人痴呆了?」她對自己的情況有了推論。我一邊上網查要掛哪一科,哪裡有夜間門診,一邊安慰她。於是迴圈變成:「我是不是亂講話?」「沒有啊,妳只是一直重複。問過了又問,因為妳忘記了。」「我是不是要痴呆了?ㄟ,我怎麼會這樣?」「不知道啊,我們待會兒去醫院檢查看看。」「那我有帶健保卡嗎?」「有,我找到了,在妳口袋裡。」「我什麼時候來的?」「妳早上來的。」「我早上來的?那我們中午吃什麼?」「吃菜包。」「我帶來的?」「對,妳帶來的。」「我恍神是不是?怎麼會這樣?」「不知道啊,待會兒去掛個號檢查看看。」「那我有帶健保卡嗎?」

第二個小時我們跟小豆子吃晚飯,她認得小豆子。我們食不知味的吃鍋貼,請花蓮小姐幫我媽媽掛號。媽媽記得姊姊小孩的名字,哥哥小孩的名字,而且記得很清楚。電話則背不全。神經內科都沒有夜間門診,我考慮過去萬芳醫院掛急診,後來又覺得還是去台大好了。但是我媽媽把「萬芳醫院」聽進去了,在計程車上,她一直說:「現在是不是要去萬芳醫院?」「不是,是要去台大。」「萬芳不是比較近嗎?」「不過台大比較好。」她的迴圈小有進展,多了一個問題:「妳告訴妳姊姊了沒?」而且健保卡的問題也在這段時間裡特別頻繁。在失憶的狀態下她還是接收了一些新資訊,也模糊的知道「現在」事情到了什麼階段了。

第三個小時在台大的急診室。她血壓一百六,開始說頭有一點昏昏的。之前問她身體有沒有不舒服,都說沒有。我們在急診室的分類裡面算第二級,等了蠻久,但是別人真的都更糟,面色如土,相較之下媽媽還挺不錯的。她記得哥哥姊姊的工作。我說:「那妳知道我要去歐洲嗎?」她說:「啊?妳又沒告訴我!妳已經去過了嗎?」媽媽的病歷在第二級裡慢慢往前推進,我便沒有去催。她看得出來這是急診室,不過還常常以為這是萬芳醫院。牆上的鐘她會看,字也都認得。迴圈又往前進一點,「我什麼時候來的」變成「妳說我是早上來的?」「對。」「我怎麼會自己坐火車、坐公車去妳那邊?」「那時候妳還好好的啊。」「那我什麼時候變這樣的?」「妳下午才忘記的。」既然到了醫院裡,健保卡的問題就退位了。她對場面的判斷始終是對的,唯一不見的只有記憶。「我是不是亂講話?」「沒有啊,妳只是忘記。」「那妳不就煩死了?」「還好啊。不會啊。」「ㄟ,妳被我亂一下,不就沒有吃晚飯?會餓嗎?」我看著她牙縫裡還有韭菜鍋貼,大笑說:「不會啊。」

急診室王醫師戴著口罩,露出一雙眼睛。年輕,但是沈穩。他讓媽媽做一些平衡的肢體動作,走一直線、兩手平舉等等,都沒問題。但對於記憶性的問題則很茫然。「妳為什麼到醫院來?」「不知道啊。」「我講三樣東西請妳記得:紅色。腳踏車。快樂。記得喔,我待會兒再問妳。我們先來做減法。妳從一百開始減七,再減七,再減七,這樣數給我聽。」好難喔。但媽媽都減對。不是非常快,但每一個都對,她的手在桌上比畫著數字。吃飯時我也注意看過,她的手沒有抖,嘴角也沒有歪斜或抽搐。她的計算與思考是正常的。

有一床的病人家屬咆哮了。「醫生!我們再等就要掛了!」年輕醫生一會兒以後回來,毫不意外的,他問我媽那三樣東西,她連有這回事都完全忘了。醫生說有兩種可能,其一是癲癇,其二是中風。待會兒驗血、做心電圖,然後請神經科醫師來診斷。驗血是我真正最恐懼的時刻,我自己抽血的時候還可以看著,但是看別人真是可怕,護士小姐下針的時候彷彿猶豫,再小的晃動我都看見了。他們用的針頭與試管之間沒有密合,一共要裝四支試管,換管子的過程裡,血就滴在桌上。我想到以前媽媽還可以捐血的時候,我陪她上過一次捐血車,那才恐怖,一袋血看起來好多啊,裝滿一袋以後我都快昏倒了。

第四個小時我們就等驗血的結果。姊姊放心不下要從桃園趕過來。媽媽看起來累了。我們還是繼續小狗追尾巴一樣的對話,重複重複重複。旁邊是一個極度疲倦虛弱的中年男子。另一邊是一個很年輕卻患了嚴重糖尿病,形銷骨立的女子。醫院真是個悲哀的場所。過了九點以後,媽媽的迴圈出現了破口。「妳說我們中午吃菜包是不是?」「對。」「啊還有什麼?還有蘋果?」「對!妳想起來了!」「我帶去的對不對?兩個蘋果。」谷底已經過了,她漸漸的醒過來。在此之前她已經很多次說:「我比較清醒了喔?」每次我都說對,但只有這次是真的。我想她該補充一點營養,邀她跟我一起去走走,她不要。我想她累了休息也好。「那妳就坐在這裡喔。」「好啊,妳怕我不見啊?」嘿嘿,媽媽越來越聰明了。

姊姊來了,神經科徐醫師也來了。也是差不多的一套問診,看平衡、做減法、叫她記三件事,而且還是一模一樣的三件事,紅色快樂腳踏車。減法仍然答對,速度也差不多,可見從頭到尾就是只有記憶出了問題。現在電話都背得起來了,三件事裡記得了一件,但是是哪一件呢,這我倒忘了。醫生說不是阿茲海默症,阿茲海默症是漸漸的,不會這麼突然。也不像癲癇,因為癲癇通常有肢體的不自主震顫。他認為最可能的診斷是暫時性的失憶症,原因不明,可能是天氣很冷或者到高海拔地區,雖然這兩個因素明明不適用於媽媽的情形。不過反正很多病都不知道為什麼,我也習慣了。這病沒有什麼後遺症,往後也未必會復發,只是那段期間的記憶有可能就是永遠想不起來。為了謹慎起見,去做個腦部斷層掃瞄確定一下有沒有中風的情形。

做完了再回到急診室找王醫師看掃瞄的結果。一切都正常,沒有血塊,所以不是出血性的中風。另有一種缺血性的中風,反正是看不出來的。血液檢查結果正常,沒有過多的電解質,所以不是癲癇。心電圖正常,也說明應該不是中風。總之檢查結果支持徐醫師的診斷,比較有可能的是暫時性的失憶症。姊姊擔心高血壓的問題,王醫師說既然只是偶發性的,那有可能是因為這次身體不舒服血壓才變高的,所以回去休息調養就好了。我很少聽到醫生這麼瞧得起人的解釋與說明,心裡十分感激。我問媽媽:「妳看過這個醫生嗎?」她說:「沒有哇。」

失落的記憶沒有全部撿回來,比如說她還是覺得她很久沒見到小豆子了。不過這沒什麼大不了。我問姊姊:「妳車停在哪?」姊姊大笑:「這就是問題:現在得面對我的失憶症了。我剛才就應該去順便掃瞄一下的。」

姊姊把媽媽帶回桃園以後,我坐在自己房裡,這就是我目睹一切的地方。我坐在椅子上,媽媽坐在我床上,我們說著話,然後我眼睜睜的看見她的記憶忽然從指縫裡溜掉了。跟醫生講到話以前,我也難免猜測一些更可怕的情形,不過那些念頭並未淹沒我,一如往常,我的情緒有時差,在事情發生的當場,我總是專注的想,現在該處理的先處理。我大致維持心情平穩愉快,因為我也不想大驚小怪嚇到媽媽。比較害怕的時刻是媽媽抽血時,比較慌張的時刻是下計程車進急診室時,找回多少零錢一點也不知。我對她真有耐心,還常想著旁人聽著我們的對話一定快瘋掉,就惡作劇一般的偷笑起來。

出門的時候我背了一個小袋子,帶了一把傘。我很不想帶傘,但是外面看起來實在像是隨時會下雨,我心想這把傘大概一定是要忘在醫院裡的了。沒想到回來時傘竟然還在我手上,遂有失而復得的心情。還有我莫名其妙的記住了這個無用的口訣:紅色快樂腳踏車。

12 comments:

  1. 田中野貓12:00 AM

    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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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小莊2:06 AM

    真是讓人驚心的經驗. 還好沒事. 記得的人嚇到了, 忘了的人可能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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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生命的變化真是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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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我們這樣的年齡層
    大概都有機會遇到父母生病的事
    狀況不一
    想想很害怕,有點難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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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vampire12:42 PM

    抱抱,沒事的。
    我看「第一線俱樂部」快要可以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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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conjunction5:15 PM

    心驚肉跳

    媽媽天地大...

    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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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抱抱抱抱抱抱抱。一人抱一個。

    禮拜六帶我媽去行天宮「回診」吧。她又做了些檢查,看來是沒事,那些檢查是給我們其他人收驚。至於禮拜六則是我媽要去廟裡給她自己收驚。嘿嘿。我今天趁著天氣好已經又去拜了一回,我跟神沒話講,很努力才混了半小時。我媽去都拜好久,一定是跟恩主關公很談得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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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這種暫時性的失憶症
    我有個同學以前也發生過
    當時我們16歲而已
    症狀一模一樣
    那時是在學校上課
    我把他送回家的
    第二天他只模模糊糊有印象
    但不記得這個症狀從發生到結束的過程
    可見得這種症狀年輕人也可能發生
    但之後就再也沒發生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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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vampire9:44 PM

    呵呵,我跟觀世音最多話,
    跟佛陀盡在不言中,
    (每次都說:You know that..)
    跟關公也沒話講,頂多:
    你的氣又旺又正,分我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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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小豆子9:37 PM

    我是不是有個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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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凱洛3:28 AM

    提外話
    想起一個朋友老說她有“選擇性失憶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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