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1/29

11 盪鞦韆,一整天


夜裡很難睡。都幾點了還有人大聲的穿過走道,害我很緊張的想會不會已經很晚了呢……現在想來,是怕錯過了離開監獄的早班車。

七點的車,Raju與我約六點在貓熊旅館。其實太早了,觀光巴士上車處在Kantipath與Tridevi Marg的交叉口,走過去只要五分鐘。即使有二十公斤的行李,也不需要約六點。但我迫不及待的想離開,六點就六點。我們穿過一人寬的窄巷,Raju招了一輛三輪車。車夫都是看來十三、四歲的小孩子,三輪車與三輪車夫一樣的細瘦,在塔美爾處處坑洞的街上顫危危的前進。我坐得很害怕,座位窄小僅容我與Raju,他拿著藍箱子,紅袋子就懸在我手上,我背上還有一個龜殼似的大背包。我全身繃緊了,在車行的搖晃中求取平衡。

下車時真鬆了一口氣,好一陣子才從三輪車的驚險之中回神過來。Raju掏出一張二十盧比的鈔票給那個車夫。車夫跟他爭論,想必是嫌少,Raju眼一瞪,手一揮,那個小孩子不悅而委屈地走了。我在心裡偷偷算了算,行李二十公斤,我四十公斤,Raju有七十公斤吧,還有我的烏龜殼背包……而那小孩子並不比我胖啊。

觀光巴士小小的,破破的,舊舊的。我坐下來,背上隱隱作痛,一定是剛才拉傷了。我有點忐忑。從加德滿都到波卡拉,坐飛機要六十三塊美金,坐Greenline要十二塊美金,我坐的車只要四塊美金,我到底是極聰明的省了錢,還是極愚蠢的犯了錯?而答案就快要揭曉了。

陸續有一些觀光客上車來。獨自旅行的好處就是可以一人獨佔雙人座位。忽然有個人站在我旁邊,我只好挪動我的龜殼背包,心裡嘀咕:車子沒有坐滿啊,你就非得坐這裡不可嗎?那人開口了:「妳記得我嗎?」

我抬頭看他,那眼睛……亮亮的閃著純淨的光芒。他拉下口罩,我驚喜地喊出來:「嘿,是你!」哈利波特!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還沒開口我就明白了,車票是他帶我去買的呀。我正感動於他一大早跑來送行,沒想到他卻說出了驚人的內幕。

「那天那個旅館的人威脅我!我說我是妳的朋友,他很兇的說:『什麼朋友?你要是再敢見她你就試試看,你走在路上最好小心一點!』我覺得很害怕,所以我才騙妳說要回家監工。其實那天我姊姊都已經買了菜,準備煮晚餐給妳吃。」

「哪一個?瘦瘦小小的那個嗎?」

「在機場的那個。他說他要殺了我。我沒有那種男子氣概去跟他鬥……」唉呀,小男生自尊心受損。我趕緊安慰他,「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害你惹麻煩。」我們相約波卡拉再見,我答應一安頓下來就寫email給他。

小巴士顛簸著上路了。在第一個休息站,一株鳳凰木開得好燦爛,一個女人在路邊就著水龍頭洗澡,局部、局部、局部的洗著,最後就全身都洗完了。我對身旁剛剛站定的西方遊客說:「你錯過了最精彩的部分。」磚造的屋後有個小孩在鞦韆上,盪過去,盪過來。我一直在想Raj。果然是他搞鬼。我有點後悔昨天沒有揭穿他,可是,唉,無罪推定嘛,在我沒有機會跟哈利波特講到話以前,那畢竟只是我的揣測。我的判斷是對的,沒有跟他們去喝啤酒,還第三世界人民的友誼哩,ㄘㄟˊ!越想越生氣,哈利波特只是個小孩子,他居然這樣嚇他!真是個壞人。可恨。

車子經過一個破敗的鄉間市集,攤子零零落落,有兩頭山羊角頂著角在打架。Raj應該是個很討厭的人了吧,但因為他是尼泊爾人,所以我對於他的討厭就有了一些興趣。我想要了解他的討厭是怎麼個討厭法。他學了一些不錯的英文,諸如:「妳來尼泊爾的時候帶著笑容,我希望妳離開的時候,也是笑著的。」但其實他把住客當作禁臠,每一次住客踏出旅館,就是背叛的開端。他們必須防止住客結交他們以外的朋友,因為壟斷對外關係,他們才有生意;壟斷資訊,他們才有利潤。

在第二個休息站,太陽好烈,我萎靡的躲在陰影裡,偷偷打量坐在我前面的一對日本情侶。男的不俊女的不俏,但是都很有型。我還在想Raj,他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他還學了一些美式幽默,諸如:「我有五個小孩。六個太太。」一臉調皮。於是我便說:「喔。那你想必有七個父母吧。」他大笑。而他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他二十歲的時候也像哈利波特一樣純潔嗎?哈利波特三十歲的時候還能那樣純潔嗎?

我的背還是隱隱作痛。這車的靠背不大好,虛虛的,而路程又長又顛。我相信Greenline也好不到哪兒去,因為問題在路而不在車。Greenline有空調,可是現在是十月底,天氣好的很哪,誰需要空調。我在回憶中拼拼湊湊,了解了貓熊旅館的經營方式。Raj在機場幫旅客攔計程車,看起來像機場人員,所以旅客不會有戒心。然後他使個眼色,由另一個人接棒,就是坐在前座的那個會說英文的人,他要想辦法把人帶到貓熊旅館。到了旅館以後事情就簡單多了,誰想提著那麼多行李去另外找旅館,而且誰知道這裡是哪裡?

呵,原來我是那樣被捕獲的……而我直到離開了才明白。笨蛋!我暗暗立志:一個月後,我要回到加德滿都去報仇。

風涼涼的很舒服。我在想Raju。我看見每家門口的地上都會放一個圓盤,裡面有青草、鮮花與彩色粉末,到了傍晚,整盤就糊成一團了。我說:「那是什麼?」他說:「喔,那個啊。沒什麼。」「祈禱?」他安慰我:「別擔心。」唉,那是一坨草,我知道它不會咬我啊!我是想知道一點當地的習俗嘛。Raju比較是個生意人,而不是一個導遊,他不理解知性的好奇。他那麼義氣的待我,是個好人,但是對踩三輪車的小孩那又算什麼?

波卡拉快到了。我猜想我在尼泊爾的震撼教育應該已經告一段落,雖然我不明白究竟學到了什麼。我好像在鞦韆上坐了一整天,盪過去,盪過來,分不清好人與壞人,黑與白。

3 comments:

  1. 這兩天剛好有尼泊爾的政治新聞,順便來問一下,毛派游擊隊的「毛派」是蝦咪意思?Maoist嗎?

    ReplyDelete
  2. 是的。是毛澤東時期扶植的。前面某一篇有介紹,哈哈,不認真看還來自投羅網。

    兩天前,尼泊爾宣佈戒嚴了,哇咧!

    ReplyDelete
  3. This comment has been removed by a blog administrator.

    ReplyDele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