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1/23
老鼠大戰
兩隻老鼠相約打桌球。她們兩個差不多菜,一個瘋一個懶,問題是懶的那個也有點瘋,瘋的那個也有點懶,所以很難分辨。
準備工作當然不可少。
「我們來打個你死我活!」
「不,當然是你死,我活。」
「休想!我勸妳好好享受當下,趁著現在妳還沒輸。」
「雖然以前妳贏得比較多,但我告訴妳,今天可不是那一天!」
「放馬過來!我穿了幸運鞋。」
「好好的穿著吧!像我就不用,我是靠球技取勝。」
「不過我們很久沒打了,球會不會沒氣了?」
「不會啦,又不是氣球!咦,妳在找藉口啊?」
隨後便見桌球室裡刀光劍影,因為毫無章法的緣故,所以比大屠殺還可怕。慘叫淒厲,狂笑驚天。
打完一局,一比○。
「讓妳,哼。君子不贏頭盤棋。」
「……」贏的那一隻露齒而笑。
打完兩局,二比○。
「幸好我們今天要打五局。七局也行。」
「不行啦!只能打三盤。」
「妳怕啦?」
「少囉唆!」
最後二比一結束,兩隻老鼠都拖著疲憊的嗓音回家,手和腳倒是還好。定期發洩敵意,六分鐘護一生。
2006/01/20
【斷背山】給他兩個蛋蛋!
什麼人說過,作家的每一個作品都是上一個作品的輪迴轉世;在「斷背山」,李安真是修成正果了。在「喜宴」裡弄擰了的,在「臥虎藏龍」裡走偏了的,這次全部都對了。「斷背山」精準而平衡,渾厚飽滿像一顆蛋!所以……Two eggs up!
我曾經偶然收到朋友寄來的錄影帶,叫做Shipping News。陰鬱天氣底下一個有點智障的人跟一個不吭聲的姑媽,可以想見有多悶,我幾乎沒看完。後來偶然借到普立茲獎小說「海角家園」,陰鬱天氣底下一個人跟一個姑媽……欸,不就是那個電影嗎!還是很悶,我又幾乎沒看完。前一陣子朋友寄來斷背山中譯的電子檔,要我寫點東西。我讀了兩頁一直分心,這事就算了。這是我與安妮普露的三度遭逢,都是一個悶字做結。
而李安不是一個才華亮眼的導演,至少在我眼裡不是。他內斂,有時內斂得不知所云,如「臥虎藏龍」裡周潤發與楊紫瓊談感情,徒見拐彎抹角聲東擊西。但是在「斷背山」裡,他卻把那麼悶的安妮普露,拍得那麼細膩鮮活。看這一場戲:兩個男的應該要放羊,卻互脫衣服追逐著玩了起來,在綠油油的山坡上,「翻滾吧,男孩」;可是奇怪少了一點什麼:怎麼沒有聲音?鏡頭拉遠,唉呀糟糕,原來是雇主用望遠鏡看到的呀。下一幕是其中一人在砍柴,雇主騎馬來了。閒閒說話。說完了,雇主當著他的面拿起望遠鏡來眺望山坡,意味深長的看他一眼,腿一夾,一勒馬,轉身走了。多麼簡潔又多麼精準!而整部片都是這樣的,無一失手。
不可能不拿「喜宴」出來比較。「喜宴」是中國傳統文化親情倫理劇,男同志在謊言中求生存,故事全部的重量都疊在趙文瑄的角色上,但是他卻演得糟透了,不會演深沈,只會皺眉頭。結果是沒有說服力:誰能理解這麼一個蠢蛋,卻能讓西方男人三從四德,又讓中國女人如狼似虎?那裡每一個人都怪怪的,老爸的開明跟兒子的性魅力同樣站不住腳。然而在「斷背山」,全部都對了:我不是同性戀,但是我戒不掉你。我結婚,我生小孩,我跟別的女人外遇,我去找男妓;但是我戒不掉你。
不可能不想到「藍宇」。請比對希斯萊傑內縮的嘴唇,與胡軍緊抿的嘴角;傑克葛倫霍的長睫毛,與劉燁的大眼睛。胡軍與劉燁已經非常稱職,否則那芭樂歌怎麼能夠令人流淚;但「藍宇」畢竟單薄。「斷背山」細密緊緻,每一個面向都有好多故事。希斯萊傑與傑克葛倫霍演得好極了;一個重逢的擁抱,五秒鐘的戲,卻能從朋友的抱、很久不見的抱、忽然不對勁了、然後瞬間變成老情人爆炸性的抱。才五秒。
首映場前,李安進來,也許是很累,也許是斯文,也許是柔軟,也可能是很娘;總之他軟綿綿的說:「我是從台灣出去的導演,現在還是用台灣人的眼睛看世界。」給他兩個蛋蛋!
2006/01/12
26 悲歡聖母峰
從安娜普娜回來以後,波卡拉就變小了。我攤開地圖看哪裡有什麼好玩的,換算成山中長走,才不過三分之一的路程,蛋糕一片。國際山岳博物館International Mountain Museum,外觀挺漂亮,距離大約四公里。有什麼問題呢,走去。
尼泊爾的路沒有路名,所以只能用「判斷」的:這裡是一個夾角約四十五度的路口,那大概就是地圖上的Mastang Chowk了吧,我該向右轉,第二條岔路再左轉,然後河就應該要出現了……
一路所見都是平民生活。老婆婆坐在路邊,用一個簡單的器具把棉花一絲絲地拉出來紡成線。幾個半大不小的男生圍著玩遊戲:一個麻將桌,四邊有護欄,四角有洞,大家想辦法把一個扁扁的圓盤打進別人的洞裡,並護住自己的洞。只有一個顯然較為貴族化的學校,叫做Pokhara Kindergarten High School,幼稚園中學?非常令人困惑。
博物館是新的,外國人的入場費三百盧比,挺貴的。我本沒有期待什麼,但結果出乎意料之外的好。有一個特展是阿爾卑斯山區與尼泊爾山區的生活比較,兩地的房舍、食物、甚至學童的制服都驚人地相似,只不過阿爾卑斯山區的那些照片是五十年前的罷了。另一組比較是同一個小村,四十年來的變化。仍然是個幾戶平房聚集的荒僻小村,就算翻修過,也只是洗把臉而已。日子在那裡過得比較慢。倒是攝影器材顯然升級迅速,照片畫質進步得可快了。
博物館裡也展出Toni Hagen所使用的工具,他是第一個繪製喜馬拉雅山區地圖的探險家。為了感謝他的貢獻,尼泊爾政府把編號第一號的登山許可證,發給了Toni Hagen。他留下的三項建議裡,有一項是「興建吊橋」。只有吃過上山下山苦頭的人才知道,這話可真內行啊!
喜馬拉雅群峰之中,聖母峰的風采當然還是無法匹敵的。當地山區的原住民族雪巴人Sherpa,為登山隊當挑夫、當嚮導,是整個聖母峰的冒險歷史裡最「底層」的人,但明明是他們爬得最高。第一組成功攀登聖母峰的是紐西蘭探險家Edmund Hillary和雪巴嚮導Tenzing Norgay,但是到底誰才是「第一個」踏上峰頂的人?他們下山來,兩人口徑一致說,「我們『一起』爬上去的。」古怪的是,登頂當然要照相留念,但只有雪巴嚮導留下了一張登頂成功的照片,紐西蘭探險家卻居然沒有。西方世界理所當然認為Edmund Hillary是世界第一,他因此受封爵士,此後一生輝煌;但是印度與尼泊爾人卻認為,第一個登頂的一定是Tenzing Norgay。
一座山,兩個人,三種說法。不同的人種相信不同的真實,唯獨沒人相信他們「一起登頂」。山路艱險,自顧不暇,「一起登頂」?實在難以想像。這個官方說法聽起來不像「事實」,而像「約定」。如今雪巴嚮導已經辭世,紐西蘭探險家也垂垂老矣,雖然陰陽兩隔,疑雲密佈,但五十年來,他們的說法從未改變。
在他們之後,登山者仍然熱衷於創造各式各樣的「第一」。第一個從另外一條路線登頂;第一個女性登頂;第一個不帶氧氣瓶登頂……。登山隊的規模越來越大,預算越來越高,那些錢堆出了另一座聖母峰;在那裡,探險的成分遞減,而享樂的成分遞增。山上的垃圾堆積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終於有人組了隊,專程去把垃圾帶下山。氧氣瓶、梯子、瓦斯罐、帳棚支架……隨便挖一挖就有一‧五噸,包好以後用直昇機載下山。致力於這項環境保護行動的是一群日本人,照片上,他們全身都貼滿了企業贊助的logo:NESCAFE,SEIKO,DVCAM……
而現在我坐在放映廳裡,等著看一部砸大錢拍成的片子,「Everest」。其實我看過了,很多年前在台中的科學博物館,太空劇場狀如一顆星球,我們在地心的位置,半躺半坐的,看著頭頂一整片廣闊如星空的超寬銀幕。美國登山製片家David Breashears組了一支登山隊,不辭辛勞的把笨重的IMAX攝影機搬上聖母峰,去拍攝登頂的整個過程。台灣翻做「偉哉聖母峰」,我還記得雪崩的場面,飛濺的雪塊那麼真實地朝我擲來。
隊裡有一個美國男人,一個西班牙女人,與一個雪巴人。最有賣點的可能就是這個雪巴人了,他是Tensing Norgay的兒子,Jamling Norgay。他想要做爸爸做過的事情。子繼父業並不是我所偏好的戲碼,何況訪談斧鑿痕跡再清楚不過,Jamling Norgay沒有亞洲口音,開口更是美式幽默。
尼泊爾沒有那麼炫的球形銀幕,長條椅甚至沒有靠背。但在這陽春的平面銀幕前,我依然流下眼淚。山那麼大,人那麼小;有的人登頂,有的人殉山。
那一年除了美國隊以外,還有兩個商業隊伍,以及台灣隊。「商業隊伍」,基本上就是旅行團,所費不貲,保證登頂。台灣隊是登山界名人高銘和克服萬難組成的隊伍,只有他一人有攻頂的實力。大家都在營地裡看天氣,領隊們憑著自己的經驗判斷什麼時候該往前挺進。天氣不算頂好,但三支隊伍都決定出發,只有美國隊不動,其實心裡也焦慮得很。山上的天氣誰也說不準的,搞不好這就是今年唯一的攻頂機會了,誰知道呢?有時候上帝和魔鬼是手牽手的。
旅行團的保證沒有跳票,他們真的全都上去了。艱難的是回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掩至,回來的人比出發的人少。高銘和回來的時候,鼻子、腳趾嚴重凍傷;兩支商業隊伍的領隊都沒有回來。然後無線電響了,是那位紐西蘭領隊Rob Hall。
Hall是回頭去援救客戶的時候出事的。現在,他很冷,他一點也走不動了。大家都鼓勵他保持清醒,但是那些都是屁話;實話是,暴風雪還在繼續,沒有人能夠上山救援,而且從美國隊駐紮處,得走兩天才能走到他身邊。他死定了。只有Hall自己不知道,他陷身低溫已久,判斷力已失了準頭。美國隊唯一能做的,是緊急聯絡他的妻子,她就快要生了。透過轉接,Hall與在紐西蘭的妻子通上話,兩人商定了小孩的名字。
最後Hall說,他睏了。所有人都哭了。無線電不再發出聲音,彷彿伴他一同心滿意足地睡去。兩個禮拜後,當美國隊終於決定出發攻頂的時候,他們很清楚前面等著的,除了高聳的山峰之外,還有山友的屍體。
美國男人不用氧氣瓶,他說:「就只有我跟山。就這麼簡單。」他爬上去了。西班牙女人爬上去了。雪巴人爬上去了。製片David Breashears爬上去了,IMAX的鏡頭當然也爬上去了。影片完美定調為老少咸宜勵志片,雖然天災中途攪局,但是結尾美夢成真。一直要等到「八千米高地平線」一書裡,David Breashears才說出他的看法:他認為那三支隊伍太過冒進,時間已晚還勉強攻頂,才造成這起重大山難。「終點線在山底,而不在山頂。」David Breashears提醒道。
總有人要問,「為什麼要去爬山呢?」一位登山名家曾如此回答:「因為山在那裡。」山既不呼喚我們,也不曾對我們招手,人與山之間,從來只是人自作多情,像辛棄疾那樣:「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放映廳裡一片漆黑,銀幕上山色雪白純粹,登山家們單戀此山至於以身相殉——觀眾一片靜默。我們推開門,又回到這個安逸溫暖的文明。
我走了一整天,腳一點也不酸。感覺是:我可以。有爬安娜普娜的經驗作底,就知道自己的極限還在遠處,歇歇就不累了。難道真的是這樣嗎?一個脆弱的經驗帶回來,養一養,就變成一個強壯的基礎。一粒沙,揉一揉,裹成一顆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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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06
25 霉味當下
這是稻穀收成的季節,空氣中有輕微的霉味,稻草成捆的堆在田邊。湖邊的畸零地就是農田了,看那破碎的形式,料想他們不用機械耕田。這裡大約曾有過農夫農婦,一次一次地向下彎折他們廉價的腰肢,現在人去田空了,剩下幾隻小狗在草堆裡追逐,他們頭上徘徊著幾隻烏鴉。
行囊裡翻出舊版的Lonely Planet,書背微微地褪色。時光倏忽,山還在,河沒變,但物價翻了幾翻,當時受矚目的好旅館,現在招牌殘破地立在路旁,像個訃文;十年把旅遊指南變成了歷史文獻,我藉機窺視這個國度的身世。當年美元對盧比是一比五十,現在是一比七十二,本來就已經窮了,鈔票還縮水。
安靜待個幾天,就足以餵養出生活的雛形。想要繁華往南,想要安靜往北。大概兩天就要灌一瓶水,想問點旅行資訊、風土民情的話,可以去KEEP,問平頭男生;不想跟人哈啦,就去北邊一家小餐館,女生秀髮如雲,晚上會著迷的看一個英文的益智節目。傍晚時分容易停電,別在那時候上網,除非找那種有備用電力的網咖,否則功虧一簣,白寫。眾多網咖裡有兩家是寬頻,一樣價錢,雖說九十九盧比,但是給他一百他不會找你。masala tea一般比奶茶貴,若遇餐廳兩茶等價,必點masala tea。
路上有西藏婦女背著簡單的布袋,賣的是國仇家恨。「我們沒有國家啦。我是在尼泊爾出生的,我的家人是一九五○年代,從西藏逃過來的。現在我們也不可能回去了,我們沒有國家了。妳從台灣來啊?難怪我覺得很親切啊。妳要不要看看我們做的手工藝品?不買也沒關係啊。」我想看了會更為艱難,禮貌的說:「我沒有要買裝飾品。」自以為買賣不成仁義在,沒想到她絕裾而去速度還真快。我心想國仇家恨我也有啊,幹嘛跟妳買!
尼泊爾人愛過節,我碰上了第二大節,慶祝兄弟姊妹的。在外地工作的人都要回鄉團聚,兄弟要送禮物給姊妹,姊妹要為兄弟在前額點上蒂卡祈福。小孩子則成群結隊的在街上向商家要錢,像萬聖節那樣的唱一支歌,唱完了便痴痴等著,直到大人拿出五盧比來打發這些小魔鬼。
為了這個節,我跟旅館老闆大怒神一言不合,轉頭就走。連續兩天熱水不熱,要他們來打掃房間又老是敷衍我,最後才知原來是Lidu和Aso回家過節了,早講不就好了?好像很難不跟旅館老闆吵架,跟餐館老闆就不會。旅館老闆是婚姻,一旦住進,至死方休,換旅館是傷感情的事。餐館老闆是一夜情,今天吃了他,明天大方地走過他面前坐進隔壁的店家,他還是照樣對你笑,希望你後天可以考慮去吃他。
我坐過了好幾個不同的湖景餐廳,日記裡絮絮叨叨寫著一切瑣事。毫無章法的。我本也打算這一個月,可以襯著山光水色寫點什麼東西,現在我放棄了,知道無望。在異地是最「當下」的,最知道人世無常。兩人照面的瞬間倘若一個猶豫沒有開口,宇宙的同一性就在擦身時磨破了,此後各有各的路途,異次元。但寫作卻是個最不「當下」的行為,幻想那不存在的,記錄那已發生的,創造那未發生的。所以全世界我唯一可以寫作的地方就是台北,只有在那裡,我最不「當下」,事事以為來日方長。
在我常去的Lumbini Restaurant,有一個年輕的西方男人也常去。他總是點一瓶Everest啤酒。傍晚天一點一點的暗下來,街上的路燈與室內的桌燈都黯淡無光,他很安靜,我沒有聽過他的聲音。什麼樣的旅行者會在這個小鎮什麼也不幹的一待好幾天,還每天都來這個便宜小餐館喝同一款啤酒?
我們無法相遇。有時我路過看見他在店裡,但我已吃飽了。我正要出去,他進來。我剛到,他起身要走。有一次我算準了時間去,他果然在,但店裡還有很多別的人,過去攀談顯得太刻意,這畢竟不是釣人酒吧。何況他沒有露出任何可供搭訕的破綻,我去講話要講什麼呢?
我也不是想要釣他。我只是覺得他這種行徑好像我喔。我從來沒看見他長什麼樣,我越是注意他,他就越不存在。難怪我們無法相遇,那是一個異次元裡的我啊。
我回到餐館對街的和平飯店,房裡別無長物。沒有了才知道不需要。我鑽進被窩,所有時空裡無數版本的我,一起又分別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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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不回家
去年許下的心願,今年不回家過年。(還不就是跟一大家子人過了幾天就感到快要發瘋那樣。)現在又快過年了,想了想,決定真的不回去過年。初二或初三再回去,除夕一定要在台北玩。
玩法還沒有很確定,不過一定要感覺一下晚餐時分街道上的荒涼,然後稍晚一點,再去夜市跟大家擠來擠去湊熱鬧。
單身的朋友不少,不過隨著我們老去,爸媽更老,我想一定很多人不好意思不回家承歡膝下。你們有什麼未能完成的除夕玩樂計畫呀,提供給我吧?如果我想看除夕夜台北的鬼城光景,什麼地段比較好哩?有沒有比較不冷的街角啊,或者進可攻退可守的,可以轉身就溜進一個室內取暖喝杯咖啡?更夜一點要不要溜出來?狗年要來了耶。
2005/12/30
極簡雅思自學方案
雅思的報名費很貴,四千七。補習更貴,一萬多。但是有網路多好?我攀著這張蛛網,可以通向許多地方。考過了,七‧五級,學校要求七級,所以,行了。寫下網路自學心得,以饗前仆後繼我輩窮人。
概論:
雅思,IELTS,讀如「愛滋」。英國系統的英文測驗,考聽、說、讀、寫四項,四個分數加起來除以四就是結果。據說比托福生活化。
英國文化協會的網站上有正式說明。關於如何報名之類的資訊。
但對於自學的考生,更該知道的是「如何準備」,「有什麼答題技巧」之類的小秘訣。About.com上面有頗為全面的介紹。(附帶一提,我覺得About.com是一個非常好用的網站,窮人的好朋友。上面什麼都有。)
大陸有很多人考雅思,展現了驚人的螞蟻雄兵的考試方式。其中最好的網站是3G,很多過來人心得,值得一看。3G提供「機經」,大陸術語。考GRE有在電腦上考試的,考生考完了憑回憶拼湊記憶就成了考古題,由於是上「機」的「經」驗談,便簡稱機經。雅思還沒有上機考試,不過沿用「機經」的名稱,來指稱這種憑回憶寫下的考古題。
雅思的正式教材Cambridge IELTS有四冊,每一冊一千一到一千三不等,我嫌貴不肯買,去台北市立圖書館借。那資料不外借,缺第三冊,而且沒有附錄音帶或光碟,所以差不多是只能做其中的閱讀測驗。有總比沒有好,而且總圖附近有很多好吃的。如果要去用,別忘了帶鉛筆和橡皮擦。做閱讀測驗免不了要畫記,請以蒼生為念,有品一點。
關於聽的測驗:
雅思強調多樣的英語口音。對台灣考生來說,也就是,不只是美國口音。
有人建議聽BBC,下載real player就可以在網路上收聽。我不覺得特別有用,因為聽收音機懂了的就懂,不懂的還是不懂,過五分鐘就分心了。BBC也有英語教學網站,我不覺得特別好。
有人認為還是聽Cambridge IELTS的範例最好,可以多聽幾遍。我沒聽,不知道。我覺得About.com的聽力測驗,以及Randall的測驗都挺不錯,前者更好一點,後者是美國腔而且題目出得未必很好。他們的格式跟雅思不同,但還是可以練習。這個據說是按照IELTS的題型,可是並沒有真的很像啊。
我後來也練習一些聽寫的測驗。蠻好玩的,滿篇都是星星,就一點一點把整篇文章聽出來。這個好像是台大外文系的老師做的網站,可以聽寫伊索寓言。這個是正港英國腔,還有一篇署名愛西莫夫,講世界人口問題,我不知道是一個老頭讀他寫的文章,還是那真是愛西莫夫的聲音。
考試時分四大題。第一、二題是比較生活化的,蠻簡單,要練習聽數字。大概總有一兩題是念個電話號碼叫你記,或者念個地址。第三題跟學校生活有關,租房子或者跟老師討論如何選課之類的。第四題是一段學術文章,真不容易,題目也刁鑽。沒事會忽然整你一下,例如這人說要帶狗去公園與海灘,那人否定了海灘,題目便問你要帶狗去哪裡,只能答公園。或者解說員在介紹設施,第一項、第二項……等到該你填答案的第三項,卻不是解說員講的,而是某觀眾插嘴。
3G的閱讀機經據信是做得最完整的,但仍然破碎得很。當然嘛,叫我回憶剛才考試聽見了什麼,以及答案是什麼,怎能不破碎?何況考生的回憶又不一定對。所以我建議還是拿來看看,用來分析雅思是怎麼出題的,要去揣摩在一段對話裡,他可能會考你什麼樣的字眼。Cambridge IELTS書後有錄音帶內容的譯文,並且有把答案標出來,也可以這樣用。
3G還做預測,這我就百思不得其解了,他怎能知道這次考試會考哪一題?但我閒來無事看了預測,也閒來無事依照預測看了一下那幾個考古題,在考場裡翻開考卷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真的就考預測的那幾題。關於阿茲提克帝國的考古發現,能夠讓我們推測出什麼樣的先人生活史。你看,難吧。有兩個遺址想必是地名,還是西班牙文發音,結尾的mate不如英文規則念「妹特」,而依西班牙語發音「媽地」。不過機經有多可信我亦不知,第一題機經上給的答案是食物、貨物之類,但我認為應該答稅,因為他問的是以什麼「形式」,阿茲提克人要付食物與貨物給西班牙人。
聽力八分。
關於讀的測驗:
就去圖書館用那三本書吧。閱讀都問很細的問題,但時間是不夠用的,不要幻想念得很仔細就可以回答後面的問題。練習的時候就要這樣做:不看文章,先看題目。知道他要問你什麼了,才去看文章,也就是,你是去找答案的。T/F/Not Given也考得很細,要在練習時去拿捏雅思的「心證」有多寬還是多嚴。大陸網站上有一些旁門左道式的訣竅,比如說,只要有全稱句,八成就是Not Given;呵呵,天哪。英國人不知道中國人考了幾千年的試吧。
我也看過大陸人說閱讀考了七分,但文章內容說什麼完全不知。真是本末倒置,考這試不是因為將要出國得用上英文嗎?其實閱讀測驗的文章常常挺有趣。那是從類似經濟學人之類的雜誌上摘出來的。
閱讀八分。
關於寫的測驗:
考兩題。第一題要寫150字,解釋一個圖表,說明文。第二題要寫250字,問你一個事情你同意不同意,所以是議論文。字數不到會扣分,所以得拼命寫,不大有時間想。
關於說明文的寫作,要能夠說出圖表的重點,比如極大值、極小值在哪裡,有沒有什麼趨勢。此外要儲備一些字眼。這個網站非常有用,這裡則可以補充一點詞彙。說明文應是比較容易準備也比較有成效的。
議論文,據說,結構最重要。結構的意思大概就是topic sentence和第一點第二點第三點的意思。大陸補習班老師在做範文時甚有氣魄,口氣像我們的股市分析師,笑傲天下,不愧是考了幾百年的八股文,倒彈三尺。
3G上面有幾篇開頭、結尾常用的「萬用句」,還有語意轉折時用的詞彙。看看很好。不必硬背吧。
寫作七分。感到意外,也許確實得寫八股文?算啦。
關於說的測驗:
一對一的考試。以為不可準備,其實並不是,因為他們並非即興的跟你說話。還是有題庫的,而談話的題目在3G的機經裡也涵括的差不多了。
說話七分。也不滿意,就不多說啦。
關於雅思,就醬。過去兩年我都處在頻繁使用英語的狀態,至少跟一百人次南腔北調的外國人講過話,網上聊天不計其數。如果想找語言交換,可以在這裡找。語言交換的好處是,那人再無聊也能說出一點有趣的,那就寓教於樂了。我已過了苦讀的年紀,沒有一點樂子是不成的。今天寄出了申請表,花了我一千五,就把這意外的歧出留在二○○五年吧。瘋老鼠過新年。小時候看過「小人物狂想曲」吧?夏玲玲戴一個眼罩演海盜:「嘿喲嘿喲,大家用力划呀,不要偷懶啊,偷懶餵鯊魚啊……」
2005/12/25
【岔題】亮票
今年當開卷社科類的評審,喜歡的書有上榜的有落榜的,來亮一下票。
最得意的是兩本書翻案成功。通常要先選上了一週好書,才進入年度的決選,但總有一些書被忽略了。我翻案的是劉紹華的「柬埔寨旅人」,與李桐豪的「絲路分手旅行」。「柬埔寨旅人」誠懇清新,有被出版社做壞之嫌,容易被忽略但不該被忽略。「絲路分手旅行」怪得極有意思,近年這類書很多,都漂亮得很,「到不了的地方」是一反例,看三頁就能識破那是一個枯瘦的點子再沒有發展性了,頒獎應該頒給編輯吧;「絲路分手旅行」卻令人驚豔,我模糊的知道這個年輕的作者腦子裡有一些好東西呢,還跑去借了他用張愛玲寫上海的書來看。但這樣鮮活鬼扯的書放在社科類顯然是尋死,所以建議放到美好生活類,後來得知真的選上了,樂!(只是那個到不了的地方也選上了,呵。)
「柬埔寨旅人」闖關成功比想像中容易,意外的是傅大為的「亞細亞的新身體」從一開始到最後大約四輪投票,都只有我一票。一位認為太學術,我承認,但我們也選了很可讀的「柬埔寨旅人」嘛。一位有未言明的不同意,我感覺是史觀的不同意,以及史料蒐羅使用是否周全嚴謹的不同意,不過畢竟未言明,是我的體會與猜測。我也投了「頭目哈古」,但不無猶豫。趙剛用逸出學院框架的新方法來寫書,我對出格的作法總是歡迎的,猶豫在於我們選書要不要考慮作者的努力程度?感覺他十年練一劍,如今只出這一劍,一劍裡面雖有他的十年,但……?給獎往往有時機的問題,例如黃碧雲以烈女圖獲獎,但早些的「七宗罪」、「突然我記起你的臉」難道不是比較好?王安憶後來寫什麼都紅,但早些的「逐鹿中街」難道不是比較好?趙剛的「告別妒恨」難道不是比較好?
翻譯類我喜歡的書卻都沒上。我覺得「當債務吞噬國家」很令我感動啊。事情原來是那樣的我都不知道。我沒有投「黑皮膚白面具」,因為相較之下我更愛「一個猶太人的反省」,「黑皮膚白面具」是一個被壓迫者的控訴,「一個猶太人的反省」則是控訴的下一步,他說的是:「我們猶太人被屠殺,對啦,但然後呢?我們想殺那屠殺我們的人,還是我們有從歷史循環裡面解套的本事?」類似南韓的抗議農民是用跪拜的方式,在抗議也在反省自己。「一個猶太人的反省」未獲青睞是因為背景資料不夠多,編輯沒有弭平猶太處境與台灣讀者的經驗鴻溝。不過我覺得猶太大屠殺很可以對比於二二八啊,所以不覺得有額外障礙。我也喜歡「我在伊朗長大」。幾年前「在德黑蘭讀羅莉塔」有得獎,但是那書太討西方讀者喜歡了(一個伊朗女人開口說:回教文化都壓迫女人,西方文化才好哪!),讀起來讓我很困惑;另一個疑問是,那書照理說是非小說,但看她描述大學生在課堂上公審羅莉塔,就知道那些兩造攻防都是這位作者不知道幾度加工過的,太戲劇化了嘛。「我在伊朗長大」就沒有這問題,很可愛的一套漫畫書。書沒選上的好處是我就不必寫書評,嘻嘻。
2005/12/14
【岔題】瘋老鼠
去歐洲本來是虛無飄渺的打算,但看見歐盟獎學金以後,就忽然搶上了生活的重心。念頭很簡單,「我反正要待在那裡。假如有人肯出錢付我的帳單,那我就肯唸書!」如此,我的十一、十二月就賣給這件事了。
花一個月時間準備「雅思」。IELTS,類似托福,不過是英國系統的,歐洲國家也偏好雅思。中文既然翻成雅思,我便預期它讀如「yields」,但它其實讀如「eyes」。ㄟ,那幹嘛翻「雅思」,應該翻「愛滋」嘛!
我自己讀,在網路上找些資料自己練習,就這樣湊合著。反正我不喜歡補習班,距離要考試也僅剩一個月,而且補習班很貴。一共分九級,第九級就是母語程度了,學校要求七級,約當托福六百分。初始把我嚇得屁滾尿流,後來覺得應當考得過。雅思詳情,等成績單來了再說吧。
但忽然得寫履歷,並且做這些別人十幾年前在做的事情,逼我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未竟之路:如果我未於此累積,那麼我幹了什麼事呢,在這段時間裡?我做的好嗎?值得嗎?有用嗎?路徑的選擇對嗎?
離開後又回來大概不斷要面對這樣的天問。這是我輩體制外之人時不時要撞上的一堵牆。我們做的事情全不算數。我們的努力亦被自己踐踏否定。多年來我都說我沒工作,寫履歷時我才深刻的明白,我那樣講,是在跟這個世界一起聯手欺負我自己。我不是沒工作,我只是沒賺錢!其實我也做得很認真啊。如此又更加有了被世界欺負的感覺。不然不要回來算了,哼。
在心理學實驗裡,我們訓練老鼠壓桿,壓了就有東西吃。如果沒有正增強,老鼠就不會學會壓桿。(但這其實是個異化的訓練過程。)我們體制外之人,卻像發神經似的,明明不會得到東西吃,還是孜孜不倦地在壓桿!簡而言之,我是一隻瘋老鼠。
此刻我感到不平也感到不安。台灣社會對我不好,我想溜去歐洲。但是我不打算再做一隻瘋老鼠了嗎?沒有回饋沒有支持地繼續做下去,然後直到有一天有回饋了——我們瘋老鼠心裡的劇本大概是這樣打算的。我們其實沒瘋,只是有耐心。但我有多少耐心,我的耐心用完沒有?瘋與不瘋的界線很難維持,如果我等不到我想要的回饋呢?我想,讓他欠著,欠著,再欠著。但我的財力有多雄厚呢?瘋與不瘋都是時機的問題,如果我的耐心先用完,回饋還沒來,我就瘋掉了。如果回饋及時趕到,就可以挽救耐心的破產。
感覺到實驗箱子的設計操之在人。壓與不壓雖然操之在我,但問題是我是誰?一個有所堅持的超級戰將,還是一隻瘋老鼠?
2005/11/26
24 乾淨兩個月
舒緩的一天應當從洗衣服開始。清朗的天空下,我把山裡穿髒的衣服扛上屋頂,蹲在水泥砌成的水槽旁邊洗將起來。手洗真費力,我不大在乎,隨便洗洗自我安慰一下就好了。
但是清秀的旅館小女傭Lidu不容我打混。「妳只用水?」
「嗯。」
「我幫妳找塊肥皂。」她鼻翼上裝飾的假寶石,好像她的第三隻眼,聰慧有神。一口整齊的白牙,皮膚黑黑的,真漂亮,英文還說得挺好聽。她把水龍頭打開沖走泡沫,一次一次的彎下腰,在水裡抖動衣服,站直;又彎下腰,洗淨,站直;我想,那樣好累的啊,二十歲的她可以撐多久?
男人的牛仔褲,小孩的毛襪,她洗的顯然是老闆一家人的衣服。美麗的莎瑪海耶克上樓來,不顧我也在,數落著Lidu。老闆娘一走我便偷問:「老闆對你們好不好?」「不好,不好!事情很多,一直碎碎念,錢又很少。」
Lidu家在加德滿都,姑姑告訴她這裡有工作機會,她便來了,每天早上七點到下午五點,一個月一千五百盧比。她穿著尼泊爾的傳統服飾,類似旗袍那樣的斜開襟,接近麻質觸感的粗布,最常見的簡單花樣。我覺得她好漂亮。而且她有一種原初的膽識,落落大方。尼泊爾女人比男人更沒有機會受教育,所以不容易遇到獨當一面的女人,Lidu卻很自然的平起平坐,器度非凡。我幻想她是落難的公主,穿上了婢女的服飾,逃進和平飯店偽裝避禍。但我擔憂她將被困在這彈丸小店,與公主的命運永遠錯身哪。
Aso倒像天生就是個長工。我每看見他就想到阿瘦皮鞋,而Aso也真的是瘦瘦的。他才十七歲,唇上留著短髭。因為家裡窮,父母都很老了,所以他必須出來工作。Aso經常穿著同一件T恤,胸前畫著蜘蛛網。他很喜歡跟我搭訕,但是英文破碎難懂,總是對我說,「You are a nice man.」
有一天我在頂樓掏出筆記本來寫,Aso跑來說:「You, write man! Good. Good.」
我抬眼一看,又是那件熟悉的T恤,便說:「You, spider man!」我們難得地因為互相了解而大笑起來。
和平飯店裡就這麼兩個員工,打掃、跑腿、幫傭,偶爾抱抱老闆的小孩。還有一個陰陽怪氣的男人掌管網路與電話,可能是老闆的親戚。在尼泊爾,我的朋友都是二十歲,敵人都是三十歲。此地一定有什麼東西,會吞噬磨滅二十歲,然後將三十歲嘔吐排泄出來。
Lidu的低工資令我很難受。一千五百盧比就是台幣七百五十元。那不斷向下彎折的腰肢這麼廉價,我忍不住把餐館的價目一一換算,「湖邊那個漂亮餐廳的早餐,等於Lidu做三天的工錢。吃一客牛排要做六天。」我對自己的富有深感慚愧,熬不住良心譴責,跑去吃只要二十五盧比的水牛肉摸摸。五燭光的店裡看來鬼影幢幢,十個蒸餃吃下肚後,嘴唇油得像擦過護唇膏似的。噁。
晚上窗外有party。露營草地一片漆黑,彩色塑膠布搭起了一個簡單的棚子,抒情搖滾並不逆耳但也不特別怎麼,時不時全場會整齊地大喊聽不懂的口號。這是他們的「秋天的吶喊」?晚上十點左右就鳴金收兵了,真客氣。
怪的是,早上八點又吵起來了。早睡早起的搖滾派對?新鮮!既然被吵醒了,我便又去Lumbini吃便宜早餐,加拿大老醫生微跛著腳,大叫著我的名字進來了。又聊天,旅行者交換生活情報,我告訴他街上有兩家網咖用的是寬頻,一樣是九十九盧比,但連線快多了;老先生技高一籌告訴我,他都花八盧比坐公車進城去,那裡的網咖一小時只要二十盧比。
我信步想去湖邊走走,不意經過了露營草地,帳棚還在,上面寫著字,我只認得Meeting。回想昨夜那整齊的口號,是直銷會場嗎?一群青少年看起來賊賊怪怪的,不停向我招手,我也就去了。
「你們在賣什麼東西?」
「不是,我們是#%&@$……」
聽不懂。來了一個約當三十歲的黑面男子,長得很像黑道大哥,但他講話我也聽不懂。努力了一陣子以後,我聽到「drug」,「injection」。嘩!這倒有趣了,尼泊爾是這樣賣毒品的呀?我在心裡衡量一下,他們人多,但大白天的,這又是湖邊觀光區的開放空間,我想不危險。便裝傻釣他:「那藥吃了會怎樣呢?會high嗎?」黑道大哥並未如我預期的順勢吹噓,一群人仍然尷尬困窘地,七嘴八舌想盡辦法解釋。
除了大哥以外,其他全是青少年。有一個傢伙非常黑,如果沒猜錯,應是種姓制度裡較低的階級。有一個非常白,清秀粉嫩像日本人。有一個缺了一顆門牙。人群裡擠出來一個十分沈穩的男孩子,當著我的面捉住了那個缺牙的,把他腰間的一塊牌子翻出來給我看:「Clean for 6 months」。
啊哈——我以為他們要販毒,原來是戒毒的!沈穩少年是很稱職的翻譯,我終於搞懂了:這是戒毒中心一年一度的聚會,他們齊聲大叫的口號是「Keep Coming Back」。黑道大哥是在香港工作時開始吸毒的,我問他:「你吸什麼?」「海洛因、古柯鹼、K他命……」「哇,你全都試過了呀。」他靦腆的笑,現在看來一點也不像黑道了。
在戒毒中心,早晚都有老師帶他們冥想。想什麼呢?他們拿來一本每日格言,我隨意一翻:「我會從我殘破的過去裡,學到正面的經驗。」殘破,書裡用wreckage,好重的字眼。
我問沈穩少年:吸毒最壞的影響是什麼?他臉色暗了一下說:「財務問題。我說謊、搶劫,因為我需要錢。毒品很貴。」我看著他,他會搶劫?我一定是聽錯了。沈穩少年也不過二十歲,卻好像累積了一百歲的秘密。舊日的殘骸在海水裡生鏽。
我離開的時候,他們全喊我DiDi,「姊妹」的意思。回到房裡,我跟老闆要求的檯燈已經送來了,是一個胖胖的綠色瓶子,頭上罩著深紅色裙擺一般的的燈罩。我在桌前坐下,窗外草地已經恢復平靜,帳棚拆走了。我忽然想到這句拿來當標題挺不錯,Clean for 2 months。乾淨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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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pal
2005/11/11
【岔題】沈重愉快
好啦。八天的山林長走寫完了,喘口氣,收收驚。
我去尼泊爾共寫了一本小筆記與兩本大筆記。現在進度在小筆記的三分之二處。後面都寫了些什麼啊,現在一時也不是記得很清楚,不過剩下的旅程大致是輕鬆愉快的。
這八天則是沈重愉快。
我生性鐵齒,不言悔。反正發生了的也沒法改,而其中難道一無可取嗎?一這麼想,就會強詞奪理想出一些可取之處來。
上次談死刑之文登在司改雜誌,據說迴響熱烈。(該文犯一小錯,幸好司改雜誌編輯及時發現。我提到「去年」一年打死七個。得知這訊息時,是2004年年末,所以那是2003年的數字。待我寫成此文時,忘記已過了一年。2004年打死了四個。)據說將加印數千本供替死聯盟宣傳之用。據說成為律師為死刑犯辯護時呈給法官的訴狀附件。很高興。也是沈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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