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5/19

41 聖誕老人要出城


十二月嘍,十二月嘍……我提著一個大袋子出門,和平飯店的老闆娘忍不住深深一瞥,想看穿我的提袋。我住下來以後,與他們有短暫的蜜月期,但自從我與小女傭Lidu相熟以後,就幾乎不再跟老闆與老闆娘打交道,因為他們對Lidu又不好,哼。

大袋子裡是衣服,行前我已打算把一些舊毛衣穿到尼泊爾來,認識了三姊妹以後,覺得把衣服留給這些女嚮導,真是太完美了。還有一大包芝麻糊,我帶來了但沒怎麼喝,送給她們嚐嚐。牛奶糖送給常去的Lumbini Restaurant,他們有小孩。聖誕老人要出城!

離去前一定要再見一面的是孤獨先生。我跑去新孤獨旅館點個尼泊爾套餐,在頂樓的美麗餐廳裡,享受壯闊的山景。只有我一人,果然孤獨。不一會兒,孤獨先生回來了,我們聊了很多,我逐一細數橫跨Seti River上面的每一個橋,由北到南是:Seti峽谷、發電廠旁邊不知名的小橋、Mahendrapul、區域博物館旁的橋、色迪河橋、自然橋,每一個我都去過了。他哈哈大笑:「妳啊!連我都沒去過每一個!」

他是我最能夠分享「波卡拉一月記」的人。其他觀光客來去匆匆,根本不知道我去的是哪裡;而其他本地人若不是想做我的生意,就是無法理解那有什麼好玩。(「妳怎麼不去戴維絲瀑布?妳應該去費娃湖划船啊。」)孤獨先生卻有某種眼界。我向他打聽廓爾喀,那個出產彎刀的地方。

廓爾喀並不在我的計畫內,但是這個字眼不時冒出來。起先是紀念品攤子上成排的廓爾喀彎刀;然後是「廓爾喀博物館」;然後是Lonely Planet上動人的一段介紹。第一位統一尼泊爾的國王Prithivi Narayan Shah,就是出身廓爾喀,現在山頂上還留著他的宮殿,而LP寫道:「你完全可以想像,一個充滿雄心壯志的王子站在山頭上,環視這壯麗的地景,夢想著有一天要統治這極目所見的一切。」

不過廓爾喀現在是個鳥不生蛋的歷史古城。要去那裡只能坐當地長途巴士,沒有觀光巴士。它恰好位居波卡拉與加德滿都中間,也就是說,廓爾喀所傍著的那一段喜馬拉雅山,和波卡拉與加德滿都所見都不一樣。孤獨先生眼神仍然銳利,說:「妳在尼泊爾玩,多去幾個地方是很好的。不過最近時局有點緊張,妳看報紙也知道的,有毛派。觀光區比較沒關係,但是像廓爾喀那樣的小地方,要注意一點。我想妳不要待太久,一、兩天就離開吧。」

我覺得他的建議非常中肯。忽然聽見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我遇見那種人好幾次了,大概是彈琴賣藝的。他們總是兩人一組,肩上背著一把三絃琴,一路撥動琴弦發出登登登的單調聲音。

「你有聽見那個聲音嗎?」

「有。」

「那是什麼?」

「那是……」孤獨先生搜索著正確的字眼。

「是一種樂器嗎?」

「嗯……那是一個器具,但不是樂器。是用來彈羊毛的。」

「彈羊毛?」

「把羊毛彈鬆了做棉被。比如說棉被舊了,我們買一些新的羊毛來,跟舊的羊毛和在一起,用那個器具把羊毛彈鬆,做棉被。不是樂器。」

「那他們一路發出那個登登登的聲音幹嘛?」

「這樣大家才知道他們來了,如果需要做棉被的話,就去叫他們進來做啊。」

真是個意外的回答!我以為他們會彈著那個「琴」然後唱點民俗歌曲……孤獨先生和我一起狂笑起來。

最後孤獨先生很夠意思的答應幫我處理我最頭痛的行李問題。他有相熟的朋友在開觀光巴士,我的行李就託他載到加德滿都,然後我打電話叫高牆旅館的老闆Raju來幫我把行李領回。這樣我就可以輕車簡從,遊廓爾喀,等我回到加德滿都時,二十公斤的笨重行李就已經乖乖在旅館裡等我了。聽起來很完美!不過,這也就是說,我的行李將乘坐舒服的觀光巴士回加德滿都,而我本人卻將擠在當地巴士裡,一路搖晃……嘿嘿。我還真是個神經病。

告別名單上最後一個是Lidu,今晚我要請她上餐館。我怕她不肯,編了一個藉口說:「我看到有一家餐廳,據說有全城最好的披薩,可是我一個人吃不完耶。所以我想邀請妳跟我一起去,可以嗎?」Lidu落落大方,很爽快地答應了。她五點下班,我們一起走過去。是我多心嗎?我覺得一路上蒐集了很多詭異的目光,到了餐館坐下來,侍者也奇怪地打量著我們。

Lidu點了柳橙汁,我點可樂加檸檬,也請她嚐一點。她面對西式的食物,開始有一點不自在,刀叉也用得很不順手。面對繁文縟節時,感到手忙腳亂的一個小姑娘……我不禁微笑,我也曾經那樣,而且我想,直到現在,很多時候我也仍然是那樣。

所以我近乎慈愛的看著她。她在加德滿都出生,爸媽在賣茶,但是沒什麼生意。哥哥在念大學,姊姊嫁人了,家裡沒什麼錢。姑姑住在波卡拉,幫她介紹了這個和平飯店的工作,於是她便來了。我有點不服氣的說:「為什麼妳哥哥就可以讀書?」Lidu不好意思的說:「我不會唸書,我成績很爛!」

她的月薪一千七百盧比,阿瘦兩千盧比,因為阿瘦住在飯店裡,工時比較長。住客不大會給小費,男孩子因為幫人提行李,比較有獲得小費的機會。看來他們家就是放她出來自立更生了,但是她對兄弟姊妹相聚的記憶仍然是溫馨的。

Lidu隻身在此,就住在姑姑家,我說:「那妳要付錢給姑姑嗎?」

她不以為意的說:「我付一半的薪水給姑姑。五點從和平飯店下班以後,我就回姑姑家做飯、洗衣服、做家事,所以我一整天都在做事。」

「啊???一半哪?」

Lidu倒是心平氣和:「他們照顧我呀,就像一家人呢。」

她討厭蕃茄,小心的用叉子把它撥到一邊。昨天的遊童又靠過來了,喊她DiDi,用哀求的口吻討東西吃。Lidu跟他說了幾句,在餐廳的侍者過來之前,那小孩趕緊溜掉了。我們有點尷尬,假裝沒這回事,又繼續聊天。她是個傳統的女孩子,不喜歡去舞廳跳舞,喜歡跳傳統的尼泊爾舞。

「假如妳喜歡一個男的,妳會跟他說嗎?」

「不會。」

「那尼泊爾人都怎麼結婚的呢?」

「我姊姊是在餐廳工作的時候,認識我姊夫的。台灣呢?」

「唔……我們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直到不喜歡了。」

我覺得很難對她解釋。Lidu聽了,乾淨俐落的說:「We like, we marry.」

吃過了飯,Lidu邀我去她姑姑家坐一坐,就在觀光街旁的巷子裡。一樣有個黑漆漆的中庭,但房間門一打開,好大啊,我好驚喜!姑姑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所以Lidu有一個表哥一個表妹。表哥在唸大學了,聽說家裡來了客人,馬上好奇的跑回來;表妹在唸小學,正逗著隔壁家的小孩子玩。牆上有印度明星的海報,Lidu指著其中一個說那是她的偶像。他們帶我去參觀廚房,有一個小電視與瓦斯爐,還有兩張單人床,地上有兩個蒲團。我指著問:「禱告用的嗎?」表哥說:「尼泊爾椅子。」右邊牆上有神像照片,所以就是神龕了;左邊牆上有表妹的照片,我猜姑姑與姑丈就睡在這裡。這樣一想忽然明白;那「大」房間一點也不大,Lidu與姑姑全家人就一起住在那裡。

回到房裡,Lidu拿她的衣服給我看。她有一套傳統服裝,外面是薄紗洋裝,裡面是薄紗長褲,冷的時候配上西式的毛衣也很配。好玩的是那窄窄的褲腳好長好長啊,穿起來的時候,全部堆在腳踝的地方。這一套要一千五盧比。我還在替她心疼那每個月的一半薪資,哪一種仲介抽成抽這麼兇的啊?這「大」房間一千盧比,廚房七百盧比;所以姑姑與姑丈每個月只需出一半房租,還有個現成的小女傭!

但我也不敢多說了。我不屬於這個時空,太過雞婆的話,好像會破壞時間的連續性,導致宇宙毀滅,像科幻電影演的那樣。我看著表妹懷裡的小男孩說:「他穿chollo耶!我以為chollo是女生穿的!」Lidu說:「是女生穿的呀,不過,小男生也可以穿。」我指著表哥說:「像他就不能穿了。」大家大笑:「不行!他不行!」

Lidu與表哥送我出來。路上經過表哥常去的撞球店,我好奇的站著看了一會兒,Lidu顯然不喜歡,很快就催我走。幾家俱樂部傳出重重的貝斯,夜裡的觀光小街沒別的聲響了,就聽見舞廳裡的節奏一下一下敲打著。Lidu輕拉我的手,作勢說:「Let's go!」我大樂,覺得她真聰明。

近了和平飯店,Lidu說:「我就送到這兒囉,我不進去了。」她把手上粗大的戒指摘下來遞給我,說:「妳看見這個,就想到我。」

我輕輕抱她一下,收下那個黑白相間的塑膠指環,上面鑲著Lidu勞動的刮痕。我忽然想起什麼,又叫住她:「Lidu! 剛才那個小孩來要東西吃,妳跟他說什麼?」

Lidu笑了。「我說,我不是尼泊爾人。」

2006/05/16

40 三隻小豬


和平飯店裡熱水不熱,溫的。電燈不亮,停電了。趁著還有些自然光,我坐著,細細打量我的兩件chollo,線頭像狐狸尾巴露在外面。細細打量這小窩,直角不直,整個房間像一口帆布袋,微微地歪斜著。

但是,不好嗎?

山中長走最後一日,我遇見一個男人在做工,Tika說他在蓋房子,要當小客棧。「就他一個人,還是他會有幫手?」「就他一個人。」好厲害呀,一個人就可以蓋房子耶,我羨慕極了。但看著他在地面上堆一些石片,又有點不信任,都不用打地基喲?後來想想,也許這樣就夠了。也許是我們把事情弄得太複雜。如果只蓋小小的兩層樓,並且不計較直角的話,也許,這樣就夠了。

我想起三隻小豬的故事,忽然覺得那是一個關於文明的絕佳寓言。在幻想裡,我們是別人垂涎的小肥豬,外面有大野狼要吃我們,茅草房子木頭房子都擋不住可怕的大自然,磚塊、水泥、鋼筋才能有效地幫助我們隔絕於外,封鎖於內。

磚牆很堅固,八風吹不動。頭上有屋頂,下雨又如何。接通了電力,太陽就退位。磚頭小豬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不要被自然規律所「干擾」,為了不必注意風、雨和太陽。小豬從此可以晝寢,可以熬夜;就算天空出現九個太陽,他也不會發現。磚頭小豬坐在書桌前面,開始要求直角,要求電力穩定,要求針腳線頭要藏好。

直到他看到,木頭小豬不也過得好好的?他們看天吃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木頭小豬從來不打罵小孩,偶有小孩嚎啕大哭時,父母便指著他大笑。看多了以後,磚頭小豬的結論是,豬父母不大忙,豬小孩就總是有人陪著玩。很隨意的那種陪,和很隨意的那種玩。所以哭就哭呀,豬父母根本不介意,他又沒有趕著要去哪裡,何必急著讓豬小孩住嘴?想哭就讓他哭啊。

我坐在餐廳靠街的座位上看人。這家店的招牌上寫著「Just Like Subway」,「Subway」還寫成人家的招牌字,箭頭朝兩邊伸展出去。他們賣的大致是潛水艇三明治,但其實麵包像燒餅那樣焦脆,而生菜是高麗菜絲。我喜歡正牌的Subway,但冒牌的Subway也沒什麼不好。我看著初抵此地的遊客,興奮而天真。他們的眼睛喊叫著:「哇!山!」「哇!湖!」

我的眼睛也曾大聲喊叫,我的嘴唇也曾真心微笑,直到我看見了人,以及貧窮、差別、扭曲。我們可以多麼輕易地讚嘆他們前現代的生活情調:「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然後又回到自己的磚房裡去享受文明,也無風雨也無晴。但是木頭小豬有他自己的代價要付,如KEEP的平頭男生,他有一整個手心向上的世代要操心。做為磚頭小豬,我感到遲疑之必要。

我在此地碰撞了一個月,終於無可避免的產生了歷史,甜美的與惆悵的都會發生。這個城市有何其漫長的過去,我只短短地與它廝混一個月;但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它不斷地變化著。我初來時街上只有兩家網咖用寬頻,現在大概只剩下兩家不用寬頻了。

我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可是它不是我抵達的那個城市——我疑心卡爾維諾寫過這句話,但此刻這是我真實的體驗。我剛來的時候,這是一個氣質小鎮,有別於且優於加德滿都,波卡拉以其靜謐為我收驚安魂,支持我旅行與小住的決定。八天的安娜普娜長走以後我又回到波卡拉,小別勝新婚,這是一個文明小鎮,波卡拉以其乾淨舒服再度為我收驚安魂,讓我重新感覺自己的力量。但終於我太介入了,不是這個城市把過往加諸於我,是我擠進他柔軟的裡層,像一粒沙子闖進一只貝。而現在,街上的觀光客都散了,臉上帶著髒污的遊童睜大眼睛向我乞求盤裡的食物。我該滾了。

2006/05/10

39 勿忘阿咪塔


去找阿咪玩,用最古老的方法。他們家沒電話,當然也沒網路,所以就沒聯絡,直接出現在他家門前。祖母在做衣服,黑藍色的絨布是外層,摸起來很暖,常見的傳統花布是裡層。這衣服叫chollo,女人穿的左右交疊開襟上衣,有點像旗袍,但是不用盤釦,縫兩條帶子上去,用綁的。

祖母六十五歲,那匹縫紉機也二十五歲了。她爸媽是裁縫,從小看著看著就會了,現在是這一帶最好的裁縫,大家都來找她做衣服。老經驗的祖母拿起布來不必畫大樣就直接下刀,裁出一些布片來,用縫紉機把它們組合成一件衣裳,再用熨斗整燙成形。「我們這幾年才開始用電熨斗,之前都用這個」,阿咪一邊說,一邊從桌底下摸出一個龐然重物,黑沈沈的。它也是個熨斗,把肚子打開在裡面燒炭火,由是生熱,上面還有個茶壺嘴似的開口,是煙囪。

「新的好用還是舊的好用?」

「舊的好用。它比較重,衣服熨得比較平。」

「那幹嘛不用舊的呢?」

「裡面燒的柴火不好找了,很麻煩。」

一公尺的布就夠做一件了。一件工錢五十盧比,祖母老了,眼睛不好,一天只能做一件。店裡掛了一件成品,我把我的夾克與背包塞進阿咪懷裡,試穿那件chollo。阿咪美麗的妹妹來幫我把衣服綁好,她叫阿咪塔。我穿了覺得很有趣,大家也都看著我笑,我說:「我也要一件!」

阿咪帶我去買布。我們去Mahendrapul,先去找阿咪的姑姑,因為她比較會看布的品質。Mahendrapul照例又停電了,黑摸摸的小店裡坐著兩個人,就是姑姑和姑丈。他們開了一個鈕釦、拉鍊、針線店,也幫人家修改衣服。好小的一個店面月租五千盧比,阿咪說,那個店主有二、三十個這樣的店面。姑丈是個英俊沈默的人,默默替我們去叫了奶茶。

姑姑只大阿咪幾歲,兩人像姊弟似的。她聽說我們要買布,似乎跟姑丈討價還價了一會兒,姑丈默默背轉身去,從皮夾裡掏錢給她,也讓她買布。如此慢慢地蘑菇著,阿咪和姑姑話著我聽不懂的家常。我已熟悉了此地的步調,知道本來就是這樣,阿咪倒是很貼心的預告:等姑姑上個廁所回來就走。

布店裡有很多漂亮的薄紗是做紗麗用的,印度女人穿的飄逸繁複服飾。阿咪和姑姑看上的布貴氣而老氣,我禮貌地一一否決,暗暗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我就知道一定要自己來挑!話雖如此,我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祖母的手工帶著尼泊爾的粗礪,待我回到台北,chollo的憨拙更是藏不住,大概不容易穿出門。但是我想多付點工錢給祖母,所以買了一塊紫布以後,又多挑了一塊黃色的。黃色那塊亮閃閃的,小小的方塊圖案,保證可以讓我看來像一個標準的尼泊爾村姑。

祖母看了布,一直笑。她指指我的牛仔褲側邊簡單的紋路,阿咪翻譯說:「妳挑的布跟妳的衣服很配。」祖母拿皮尺幫我量身,爸爸讀刻度,阿咪用粉片寫在布上。我楞楞看著他們全家熟練的合作,直到阿咪說:「已經量好身了,妳不用站著啦!」大家都笑了。

阿咪塔做Dhal Bhat給我們吃。廚房沒有桌椅,兩個鐵餐盤放在地上,我們坐在草蓆上吃,阿咪塔就坐在板凳上,居高臨下看著我們吃。酸黃瓜辣醬剛剛好辣,咖哩醬汁吃到後來稍鹹了些,芥菜仍有它天生的苦味。一直客氣說不餓的我,一聲不吭把一整盤飯菜都吃光了。

午後陽光熾烈,雖然已經十二月了。他們把店面的木門闔上,門上鏤空的部分嵌了鐵條,陽光從那裡鑽進來,直直刺進祖母的眼睛裡。阿咪拿了一份報紙從外面擋住,我從裡面動點手腳,用鐵條把報紙夾住,太陽便被阻在門外。祖母欣慰地笑了,又繼續踩動那匹老縫紉機。

阿咪坐不住了,要去廟口找朋友。他不在也好,這樣阿咪塔才會開口說英文。祖母手裡的衣服做得差不多了,阿咪塔翻譯祖母的話:「Fat man dress!」她穿著漂亮的紗麗,但不是祖母做的,是爸爸做的。爸爸向我解釋兄妹倆的名字:「Amit, Amita, same same!」

一開始,是阿咪把我帶進這個無稜無角的土厝;但我坐在這兒看著祖母做衣服,聽著爸爸一字一字的讀尼泊爾報紙,感覺我才屬於這裡,而阿咪並不。很多貧窮的家庭裡都有個敗家子,貧窮是別人的事,他照敗不誤;阿咪也是這樣嗎?我注意到他染了頭髮,他也提到有時會去湖邊的舞廳跳舞。他吆喝著使喚阿咪塔煮飯沏茶,也語帶抱怨的說:「我爸爸曾經去沙烏地阿拉伯工作,可是不曉得怎麼搞的就回來了。他說他們騙他,沒有付他工錢。如果他能在那裡好好做的話,我們就可以蓋好房子了。」上次我給他一百盧比,他到底會不會交給家裡?

我管太多了。我起身抖落那些念頭,塞一百盧比給阿咪塔,她和爸爸同聲說不,我堅持:「謝謝妳準備的午餐,我很喜歡你們!」阿咪塔抱著我在我頰上輕吻了一下,天~啊~。

幾天後我又回來。祖母做出來的衣服果然跟我想的不一樣。我說要鬆一點,結果還是過緊的貼在身上,袖口也太緊,穿脫都要很謹慎。我鬆鬆的把帶子綁在一起好讓布料平整,阿咪塔不依,過來幫我死死的綁緊。果然是衣服在穿人,被這衣服五花大綁以後,我感覺好久沒吃叉燒肉了。

阿咪帶我出去走走。小路左彎右拐繞進了一片低濕的田地。這是Kahun Danda的山腳下,根據地圖,這個小禿丘上有一個「波卡拉瞭望塔」。我已經去過了Kaskikot,對這瞭望塔不免興趣缺缺,曾經滄海難為水。而這個小水塘,地圖上叫做Kamal Pokhari,夏天的時候一整片都是百合,現在是冬天,水塘裡只有水草。阿咪說:「我們去看他們捕魚。」他指去的地方確實有一群人,但是,捕魚?我半信半疑跟過去。

田埂很軟,踩了就得離開,稍一遲疑就會開始陷落,所以要走得像練輕功一樣。這群捕魚郎是一支雜牌軍,主將是一個六十幾歲的老男人,旁邊有五、六個十歲上下的小男孩,是他的啦啦隊。乾季的水塘很淺,僅及老人的膝蓋,他涉水進去,手上只拿著一把鐮刀。鐮刀怎麼捕魚啊,難不成要砍魚嗎?小男孩在岸上興奮地吱吱喳喳議論著。水裡阻力大,老人走得有點蹣跚,拖回來一片水草。水草盤根錯節的長在一起,形成一個天然的網,魚喜歡躲在裡面,老人將水草一小片一小片的切開,檢查裡面有沒有來不及逃出去的小魚。男孩們好熱切地看著老人,誰被泥水甩到了,大家就一陣哄笑,我看老人根本是故意甩他們水的。

沒有魚。水草清光了丟在泥地上,沒有魚,老人又朝水塘裡走去,男孩們赤足在泥地裡,身上臉上也濺著泥點,又歡樂地懷抱新的希望。阿咪好像怕我失望,解釋說:「以前魚比較多。後來有人毒魚,魚就變少了。」

「如果捕到的話,他們會把魚怎麼樣呢?拿去賣嗎?」

「不,他們用來自己煮湯吃。」

「魚有多大?」

阿咪伸出手,比了一個柳葉魚的大小。

海明威版本的老人與海,是男性特質的試煉:被歲月折損以後,被文明馴化以後,老男人還剩下多少陽剛的力量,與海裡的野獸一決勝負?尼泊爾版本的老人與海,則是生存需求與匱乏的拉鋸。沒有魚,而且,也沒有海;我不止一次的聽尼泊爾人抱怨,「我們沒有海。」乍聽時我楞了一下,心想,「海有什麼好?沒有海有什麼關係,你們有山哪?」後來才明白真是個問題。困處山區的尼泊爾早年為了沒有鹽而頭痛得很,中國與印度對尼泊爾一個不高興,就不賣鹽給他。等到航海技術進步以後,海成為貿易的優勢地點,尼泊爾的頭就更痛了。海許諾一切的豐饒,然而尼泊爾只有荒寂的高山。

我又管太多。其實那一幫捕魚郎,老的小的玩得挺開心的不是嗎。這世界什麼事兒愁了人?

我們取道高處回去。小禿丘的這一面其實一點也不禿,整片的森林很漂亮,往上爬一點點,就可以俯瞰整片農田,很開闊。途中還有菩提樹,樹下設置簡單的座位,供來往行人歇歇。回到阿咪家,我付兩百盧比給祖母,她依舊笑著。阿咪塔送我一個自己做的小錢包,傳統的花布,開口處有四條繩子。長的那兩條往外一拉,開口就闔上,短的那兩條一拉可以打開。她說:「別忘了我!」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嗎?我付了兩倍的工錢,因為我喜歡他們,而且他們很窮,由於兩地生活水準的差異,我覺得如果不多付一點,就是佔了他們的便宜——老婆婆花兩天時間幫我做衣服,才賺五十元台幣?我付的「兩倍」,也不過是多付了五十元台幣而已。

但是下一次呢?當阿咪又認識了一個外國旅客,當她對chollo有興趣,當她問道:「一件多少錢」,阿咪會怎麼回答?當他知道她很樂意付一百,他會說五十嗎?對本地人與觀光客實行差別訂價,就是這樣開始的吧?最先發現秘密的地方,變成觀光區。最先發現秘密的那些人,有著觀光客水準的收入,卻只需負擔尼泊爾水準的支出,所以迅速累積財富,成為當地的重要人物。重要人物繼續發現更多秘密:價錢還可以往上再調一調沒問題;賣弄一點民俗風味異國情調最好賺錢;一定要學英文才會有出息;要不要乾脆弄一個民俗文化村來收門票啊?

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嗎?我情真意切地對阿咪塔說:「不會的!」心裡知道我永遠不會再回來。

2006/05/07

38 乞兒考


我帶著空的水罐子與滿滿的問號,去KEEP找平頭男生。一公升的水一下子就裝滿了,我敲敲他的門,「你在忙嗎?」

上次我為了把三姊妹的訪談錄影帶燒成光碟帶回台灣,湖邊小街從頭走到尾,才找到一家店可以幫忙燒,狠狠敲了我一筆。我去取貨時要老闆把光碟放出來看看,確定燒成了沒。那個瘦瘦的尼泊爾男人正在跟網友聊天,他很大方的讓我看,電腦螢幕上一來一往的都是天書:他們用英文拼出尼泊爾語,你得會講尼泊爾話才能懂得。他撇下網友關掉視窗,放光碟給我看,然後指著Lucky問我:「她是誰?」「三姊妹裡的大姊。」他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我覺得他對於片子裡Lucky說「women's power」有意見。到底其他尼泊爾男人對女嚮導有什麼看法呢?

平頭男生讓我進去坐。他說,如果有旅客想找女的嚮導,KEEP 總是介紹他們去找三姊妹。他沒聽過旅客對女嚮導有所抱怨。「其他男的嚮導會不會抱怨女生搶了他們的生意呢?」「我沒聽過。男嚮導那麼多,女嚮導那麼少,她們只分走很小的市場吧。」「你自己呢,你對女嚮導有什麼看法呢?」「我覺得很好呀!在觀光業裡面,女人總是在男人的身後,三姊妹做的事情可以鼓勵女生站出來,也可以增加女性就業率,我覺得很好啊。」哇,立場好正確,正牌的NGO,無懈可擊。

「我前幾天從湖邊往上爬到Kaskikot,景色很漂亮,還看到日出。可是一路都有小孩子跟我要糖果,要錢,要筆;這個事情你怎麼看?」

他臉色一沈。「我一分鐘以前還在電話上跟朋友討論這個問題。我總是告訴觀光客不要給。小孩子會乞討,是因為他們習慣了,先前一定有觀光客給他們東西,所以他們才會開口要,所以如果我去沙朗闊,碰到小孩子跟我要東西,我不但不給,還故意嚇他們,略施薄懲!這樣他們以後才不會再要。」

「他們的父母們怎麼想呢?」

「我小的時候也住在山區,我父母從來不准我們去跟人家要錢、要東西。但是有的父母可能覺得,這樣他們就不用自己花錢買筆、買糖了,很好。如果看見沒有手、沒有腳的人或者生了病的人在行乞,我會給他們錢,因為他沒有能力工作,我們應該支持他們。但是小孩子行乞,是很壞的習慣!」

我還以為我已經是尚萬強了,不意強中自有強中手!他多次用「begging」這個字,乞討;我沒有,我很小心的只用「ask for」,要求。

既然他比我還要反對,我便試著游離到他的對立面,稍微找一下碴:「但他們也許只是想要互動啊?」

「乞討不是互動。他們是習慣得到免費的東西。」

「Lonely Planet上面說,佛教和印度教都鼓勵布施、鼓勵分享,可能是因為宗教的緣故,所以乞討在尼泊爾或印度都很盛行。」

他搖著他的平頭,幾乎打斷我的話:「宗教上,我們認為客人是神的一種形式,或者是一種化身,a form of God。如果妳來我們家,我們會免費招待妳,我們吃什麼,妳就吃什麼,也會騰出一個地方讓妳睡。這是分享,因為我們認為,我們款待客人,我們的神會高興。可是要錢或行乞不是分享。」

我上街閒晃,還回味著這番話。好動人。我也回憶著山裡的場景:小孩的臉出現在我的視野邊緣,他們一直想要擠進中心引起我注意,而我目不斜視往前走。那到底是不是行乞?我心裡分成正方和反方,互相找碴:

——一個衣衫襤褸的人手心向上問你要錢,那叫做乞丐;這些小孩手心向上問你要錢要糖要筆,如何能夠不叫做行乞?

——差別是小孩子樂在其中。

——樂在其中也未必表示不是行乞啊。不為那人做什麼事,卻要求那個人給你東西,就是行乞。片面要求對方給予,就是行乞。

——但小孩子本來就會跟父母要東西。說不定山村裡的小孩只是覺得,大人都一樣,所以跟自己家的大人可以要,跟別人家的大人也可以要。在山裡不是見過一面牆上漆著標語嗎,「Long Live Maoists!」說不定他們是共產主義啊。

——是整個環境把行乞給合理化了。就算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們也不能坐視不顧,更不能當幫兇。

——但如果他們只是想互動呢?小孩子會說的英文有限,就只有那幾個字嘛。

——如果是為了互動的話,如果他們那麼毛派的話,幹嘛「要」糖,幹嘛不「給」糖呢?沒有糖,給朵小花也行啊,為什麼不遇到觀光客就送他一朵小花呢?

——唔,也沒錯啦。可能他們沒有想到嘛。可是小孩要得毫不羞愧,這一點仍然不能忽略。我們假設乞討會扭曲自尊,可是也許他們不會啊?有沒有一種不貶低自我、不卑微的行乞呢?我在誰的論文裡讀到的,他問雛妓「會不會羞愧」,女孩說:「只有被警察抓到的時候會。」說不定,行乞的羞愧感並非本然,而是外面的世界發明的;說不定,在山區的文化裡,「要東西」跟「低自尊」、「羞愧」並沒有連在一起,是我們用外面的框架在誤解山裡的文化。你看青少年不就只聊天不乞討了嗎?他們小時候可能也會要糖吃吧。可見乞討並沒有扭曲他們的人格啊,長大了就自然不要了。

——後現代主義者!

——本質主義者!

街角的攤位上,花生實在太香了,正方與反方欣然同意休兵。一小盒二十盧比,不便宜但挺好吃。我邊吃邊丟殼,明知當地人都這麼做,卻還是難掩偷雞摸狗的神色。信步來到不快樂的貧瘠巴士站,圍了好多人,我趕緊湊上去。一個人躺在地上,露出穿牛仔褲的腳,黑黑的,上半身用一個布棚罩住。主持人把刀插進布棚裡,向大家展示手上的少許血跡,那人在棚裡不時哀嚎;顯然這是個尼泊爾的「插千刀」魔術。主持人向圍觀者收錢,大家紛紛解囊,五盧比、十盧比的給,我看來看去,找到一個比較像會講英文的男人,趕緊搭訕:「魔術?」他點頭。主持人拿起布棚,那人光著上半身,頸上插著一把刀,胸前有許多小針插著,有血但不多,他表情痛苦。我面不改色注意看,又覺得不像魔術而像乩童。我問男人:「大家為什麼要付錢?」他點頭說:「五盧比,十盧比。」便知這是他翻譯的極限了。

主持人罩上布棚,從群眾裡挑了一個人出來,訪問他。那個幸運觀眾顯然很有喜感,雖然我聽不懂,但是大家反應很熱烈。純樸的尼泊爾人真心沈浸其中,每個人都好開心。但我一看立刻起疑:這不是套招是什麼,怎麼可能隨便選個人就那麼好笑?接下來的表演有點像催眠,主持人把乩童的血沾在那個觀眾手上,他的五隻指頭便張不開,然後又下達指令,使他誤以為手上的五元鈔票是某種不潔不祥的東西,忙不迭甩開。最後罩在布棚裡的乩童坐起來,我猜想他的神力已經博得了大家的信賴,要開始通靈治病或算命了。

我走開,一路吃花生。清脆的爆裂聲,花生皮紅紅的,註定隨風飛走,花生殼紋路樸拙,註定跌在地上。正反雙方的爭辯可以永無止境,但有一件事情無法抵賴:是外面的世界跑進來,在兩種文化、兩種經濟的擠壓之中,產生了這個行乞/互動的魔幻空間。而一開始,一開始,事情的最初,很可能,無辜而美好:一個探險/闖入者,遇上尼泊爾小孩泥土般的微笑,他也笑了,從背包裡掏出某個小東西,遞過去,言語不通,但他用眼睛對小孩說:「你好可愛。」他怎麼會知道,善意有時通往地獄。

2006/05/04

好看呀。


推薦兩片:HBO小人物狂想曲,鐵馬影展文化游擊。內容與形式都精彩。小人物狂想曲禮拜六早上10:45會播。好看呀。

2006/05/01

你更令我害怕。


早上隨便翻電視,被一個故事黏住了。得了普立茲獎的攝影記者去拍死囚,美國司法制度常見的戲碼:把人綁上電椅以後,暫緩執行的電話來了,又把他押解回房,如是好幾次。記者發現證物被動了手腳,最後證明死囚的槍枝只是走火,殺死警員的另有他人。但是太遲了,來不及。

後來查電視節目表,cinemax播的,叫「快門緝兇」,拜託翻這麼聳誰要看啊。但英文片名也不怎麼樣,叫Somebody Has to Shoot The Pictures。導演、演員都不是頂有名,但卻蠻有力道的。許多死刑片裡都有記者,例如「鐵案疑雲」,「卡波帝冷血告白」也算。「快門緝兇」裡的記者去見檢察官,檢察官痛陳死囚極為殘暴,他犯的罪行駭人聽聞。記者冷淡的說:「我見過他了。但和他比起來,你更令我害怕。」遂被掃地出門。

求仁得仁,哈哈。日前我聽見高檢署檢察官林占青在公開會議上發言強烈支持死刑,亦有同感。

下午去看工委會放兩部WTO抗爭紀錄片,都是韓國人拍去年在香港的事情。我喜歡第二部,Down Down WTO,美學上令我驚訝。不要指望他跟你解釋為什麼要反WTO,WTO幹了什麼壞事,何以韓國政府不拒絕一件對其人民有害的事,等等的細緻分析。片子講的是韓國農民抗議的技術、藝術與風格,而那個是有趣的。我總看見最不肯服從紀律的人在搞社運,這是第一次看見那麼遵奉紀律的社運。用那麼無害的形式……叩拜,絕食,晚上放流行歌曲跳的跟土風舞差不多。當抗議團體被圍在狹窄的空間,臨著維多利亞港,眾人困乏氣弱,韓國農民卻穿上救生衣,一個一個跳進冷海裡去。當香港警方噴灑剛買的胡椒噴霧,韓國農民用保鮮膜把眼睛一圈一圈包起來。啊,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2006/04/30

37 最長的一日


聲息相聞。真的聲息相聞。只要棚子裡的家畜從鼻孔噴氣,房間裡都聽得見,感覺好像家裡養了一頭牛。下午有一個時候則非常臭。這簡陋客棧的屋頂與門窗都沒有密合,只是差不多差不多放在一起,中間大概順手塞一些填充物。你無法與世隔絕。不可能。

太陽下山以後氣溫陡降。白天張牙舞爪的小魔鬼們都收斂了形體躲進陰影裡,小山村很靜,很暗,它頭上的星空則大放異彩,那是明天美麗日出的承諾嗎?

我九點半關燈準備睡覺,鬧鐘轉五點。一拉棉被,尿騷味撲鼻而來。只好讓臉和口鼻晾在冷空氣裡,同時心想,如果下山以後長了頭蝨,就去理髮店剃光頭。誰怕誰。

安靜是一張網子,從頭罩下。任何人捻亮了燈,哪一家說話大點聲,整條山路上的人都知道。這裡沒有秘密,所有芝麻小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和我在小公車上看見的一樣,這是一個緊密的社會,沒有人有遺世獨立的本錢,尼泊爾人的互相幫忙不是基於禮儀,而是出於生存現實的需要。然而這裡的社會制裁一定很厲害,誰冒犯了不成文的習俗、規矩,日子大概很難過。桃花源裡除了良田、美池、桑竹以外,也多的是強迫合群、人言可畏、積非成是。與世隔絕的桃花源,是一個最不可能與世隔絕的地方。

我沒怎麼睡。鬧鐘一響我就跳起來,但隔壁主人的臥室燈亮得比我還快,好身手。背包昨夜已收拾好了,房裡只剩下橘子皮,所以連鎖門也省了。外面當然還是夜色,月亮正在缺下去的半途。我抬頭一看失望透頂,滿天都是雲!地不平,我握著手電筒小心走,很慶幸昨天先探過了路。一路上只有不超過五家人亮了燈,但有些房裡已經傳出尼泊爾音樂。終於有個女人開口問我:「妳要去哪裡?」「廟。」然後發現我已經來到昨天探勘過的入口,一看錶,真的十五分鐘。可見昨天那小女孩把我折磨得多慘。

石頭路通往深深的樹林裡。我仔細照著要下腳的那塊石頭,月光把石頭照得銀白,石頭也把月光襯得銀白。我走得很警覺,小心探看有沒有岔路,擺脫一片樹林以後,回身驚喜看見波卡拉的一片燈火。有那麼一刻我好像聽見下方有腳步聲,但再等一等,又沒有。我安慰自己不要害怕,反正回頭也來不及了,就小心地往前走吧。

一段之字形山路以後,城堡狀的石片牆在望,月光下看來清冷。轉過一個彎便看見大山們在北邊的蒙昧中,他們的頭,將白未白。在心裡打聲招呼:「你們在這裡喔,」走進城門去。

舊宮殿小小的,方正而從容。主建築前面的小空地很有情調的用石片排了一個橢圓形,砌圍牆時也不忘記留下鏤空的三角形當作裝飾。遠方稍微有點朝霞,我拿出羅盤來核對方位,面向東邊吃早餐。仍然冷得很,但是已經有微光,波卡拉的燈火相對黯淡。我待得夠久了,恰好適合登高遠望:北邊是安娜普娜白頭大山,籠罩在清晨暗影裡並不怎麼美。東邊小山頭上有燈光,就是沙朗闊。東南方遠處雲霧般的一片,是Begnas與Rupa兩湖。南方起伏的山頭上有好幾個光點,有一個是佛塔,有一個是八角退隱所。西方群山裡最高的是Panchase。

我挪挪位置,躲在宮殿的背風面看日出。起先是一個亮點,它爬得很快,鹹鴨蛋仍然是最貼切的形容,就是那樣漂亮飽滿的色澤。最後離開地平線的那一瞬,有彈跳的輕快感,好像他蹦了一下就逃走了。雲終究是散了,我對著美麗的日出微笑。這裡只有我一人。

天亮了以後轉面向北。魚尾峰頭尖尖的不易積雪,安娜普娜南峰與一峰頭都是圓圓的,從Kaskikot近距離看去,這兩座山雪色飽滿,純粹的白,而岩石的稜角仍然清楚地刻畫出來。我看地圖比對出第一天落腳的無電小棧,第二天與第六天雄踞山頭的Chhomrong……從這裡看,山們被貼平了,每一天每一天那麼多腳步,都被摺進河谷稜線的皺摺裡。我對著這群山微笑,我確實必須回到這裡,不是復仇,不是示威,而比較像是報平安:「你們嚇到我了……不過,嘿嘿,我還好。」距離我的長走,剛好一個月。

我東南西北團團轉,把整張地圖都看完了。登高彷彿回顧著我的旅程,又看見那條白色河流一路悲傷地切割過去。俯視Kaskikot的梯田與顛簸公路,覺得維持一個適當的距離很好。所謂適當的距離就是:只有我在這裡,而他們不知道我在這裡。

過了八點才有第二個人上來,我已經享受了足足兩小時。我說了早安,卻發現他不是遊客,是管寺廟的尼泊爾人。我尾隨他去廟門口,想碰碰運氣:「我可以進去嗎?」他笑笑說不,指指我的鞋。他把鞋襪脫在外面。我也願意脫鞋啊!不過那笑是沒有商量餘地的,我摸摸鼻子,下山了。

往Naudanda前行,地獄愈來愈深。此處的小孩更加凶猛,我遇上兩個髒小孩,大概才三歲,以威脅性的近距離緊跟著我,像殷勤的小狗在腳邊繞著一樣,我好怕踩到他,有時逼得我走S形。他們大聲的哈囉哈囉通緝我。到了他們決定放棄的時刻,其中一個髒小孩打了我一下,帶著勝利的微笑,跑掉了。再往前還有一隊小魔鬼,我也不予理會,在他們決定放棄的時刻,我身邊砂石微揚。他們丟我石頭。我回頭瞪視,見他們沒有要繼續扔我的意思,那就算了,但我很想回扔。終於!我們互相試探忍耐了這一路,終於還是到了兵戎相見的這一刻。我沒扔是怕他們覺得互相扔石頭很好玩,又不放我走了。

Kaskikot,那麼脫俗的制高瞭望點,與毫不掩飾的一整村的乞兒。我面色如土繼續走,遇到兩個十四歲的青少年,我和青少年講話,小孩子很興奮地跟著,但是就不會開口要東西了。我想他們是對外面來的人感到新鮮與好奇吧,他們想要互動,想要有接觸,想要黏著;要東西或許是他們唯一會的互動方式。他們沒有錯,錯的是偏偏遇上了尚萬強。

有一小隊男生早已看見我了,收費站一般等在那裡——而且,還是「教父」裡面那個埋伏了狙擊手的致命收費站。冷淡問好以後,又來了:

「School pen?」

「No.」

「No?」

「No!」

「Why you don't give me school pen!」小男生討債一般的質問我。

我回嘴:「Why should I give you school pen?」

他用力跺腳,鏗鏘有力的說:「Because I write!」

小男生的搶白是地獄裡傳出的最後一個聲音,像嬰兒無辜肥白的嫩腳,一腳把我踢到Naudanda。danda是山稜、山脊的意思。公路剛好從這裡經過,偷懶的觀光客可以坐計程車,一步也不用走。這裡的旅館是雅致漂亮的小客棧,與Durali完全不同等級,屋頂有戶外座位可看山景。回到了文明世界,有水果攤有巴士站有大人,小孩不再乞討,只是無言的盯著我看。

巴士來了,和我一起上車的是一票穿紅衣服的女人,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們穿得那麼相似。我被擠在車門口,人群裡卻伸出一隻紅袖子,牽住我的手往裡面走。她的皺紋是我最喜歡的那一種,笑起來的時候,勻稱地分佈在臉上。我們言語不通,但她們嘰嘰咕咕好一陣子,顯然是在幫我找座位,我謙辭,站站有什麼關係。有個年輕小白臉長得像楊慶煌,帶了一個圓圓的桶子,紅袖子跟他說了說,叫我坐桶子,我又謙辭。楊慶煌後面坐了一個黑漆漆的男人,帶著兩大簍東西,把走道全佔滿了,因此最後一排空了一個座位,但卻沒有人可以坐。

車開動了,這條公路是爬安娜普娜必經之路,待會兒就會經過Phedi的好漢坡。但是車上太熱鬧了,我一下子就完全忘記了山與路。外面風大路顛簸,這輛長途巴士所有的車窗都在抖動,有一個座位兩片車窗少了一片,前後座兩位乘客搶了一陣,前面那個男人贏了,把窗拴在他那邊。後座的女人笑罵了幾句,也就不以為意,圍起頭巾。大家全鬧起來了,我雖然聽不懂,但又好像全聽懂了:一個紅衣女子向黑漆漆的男人抱怨,「你看看,都是你啦,你帶這麼多東西,害我們有位子也沒得坐!不管啦,你要請客!」那男人二話不說掀開白布,是小小的青色果子,見者有分。紅袖子遞了一顆給我,Lonely Planet的訓示又浮上心頭,「最好是吃要剝皮的水果如橘子、香蕉,不然的話,水果要用礦泉水洗過……」但我在公車上啊,何況我連多擦一下水果的表皮都不好意思!吃吧,我想,反正最壞也不過是半夜起來吐而已嘛。紅袖子露出一口貝齒吃給我看,我也就學著她那樣吃,皮是硬的,稍後再吐出來,白色的果肉略酸,像芒果那樣有纖維,會卡在牙縫。

水果男顯然不有錢,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他應該屬於賤民階級,但是窮人窮消遣嘛,有水果就請大家吃水果。我對於我在山路上的惱火忽然感到不安,也許我誤解了他們的文化?也許小孩要求的不是給,而是分享。我想起背包裡有一包牛奶糖,東摸西摸著掏出來,先給紅袖子一顆,然後請他們傳下去。

正當後半車的尼泊爾人都在吃台灣牛奶糖的時候,車子忽然來個緊急煞車,其中一簍水果傾斜了,跌了一些出來,青色小果子滿地亂滾。紅衣女人們蹲下來幫他撿,我也蹲下來幫忙,車一加速,青色小果子全都滾回車後來,但中間又被大家的行李與腳擋住絆住,熱鬧極了。大家撿到了水果就往後傳,一時之間好像在玩團體遊戲一樣,只差沒唱「當我們同在一起」!紅袖子很捨不得我蹲著,把我拉起來,其實我也玩得很樂啊。

車停下來,難得有人上車。我往窗外一看,真不敢相信——竟然是那幾個吸毒少年!我們恰好四目相對,我「嘿」的一聲喊出來,怎麼這麼巧!我正打算寫email給沈穩少年呢,離開波卡拉以前,我想再見他一面。他們不辭辛勞的擠進來,除了沈穩少年以外,還有缺牙的那個和皮膚黑的那個;我們一一握手,好高興。我發現皮膚黑的那個手上有刺青,是一隻蜘蛛,一個蜘蛛網,一個反戰標誌,還有兩個英文字母。「那是什麼?」「我的名字。」我笑翻了,刺自己的名字縮寫幹嘛?怕忘記呀?

沈穩少年說他們要去HIV的什麼東西我聽不懂。算了,不追究,遇見了就很高興了。他的氣質很特別,湖邊一見以後,我一直惦記著想再問他一些問題。

「上次你說,關於吸毒最壞的事是『財務問題』。那最好的事呢?」

「沒有最好的事。」

「但一定有很享受的時刻,才會一直吸啊。」

「對,但是那都是毫無意義的。」我看著他的側面,他的眼神仍然沈痛而蒼涼,遂不敢再問;人家可能好不容易才戒掉的,我還是別吹皺一池春水。

「你上次說為了拿到錢買毒品,你搶劫;你搶誰呢?」

他微微一笑:「如果我還在吸毒的話,我會搶妳。」

他吸毒吸了四年。起先是朋友在吸,分他一口,就這樣慢慢的上了癮,吸哪一種毒我還是聽不懂。一天吸一克,半個月的份量在波卡拉買要兩千盧比,到加德滿都只要三百五十盧比就行了,而且很容易買到。在毒品吃掉他的人生以前,他在家裡開的餐廳當經理。而他搶的是他的鄰居。「我不敢奢求他原諒我。但是我會耐心等待。」

他因為太過自責,而成為反毒模範生。車子到檢查哨停了下來,我們的談話被打斷了,武裝警察會上來檢查。我已經遇到類似情形好幾次,總是如墜五里霧中,這次沈穩少年向我解釋了:長途巴士經過檢查哨的時候,都要檢查車上有沒有毛派。通常站著的人下車,有時警察會要求所有的男人下車。走道空出來,警察就能走動檢查行李,其實通常也就是做做樣子翻一翻。下了車的那些人也要被檢查,也就是做做樣子在身側拍一拍。例行公事結束後,男人們又上車,但這時女人們都霸住了位子,不會再還給他們了。

車往前滑行不多遠,水果男要下車了,赫,這可是本車的盛事。缺牙的和皮膚黑的少年都很熱心,其他人讓路的讓路,幫忙的幫忙,才搬了一簍,我就看見走道上掉了一隻拖鞋。水果男並不急,司機、車掌和乘客大家都不急,所有人同心協力把第二簍也弄下車去以後,缺牙少年上車來幫他撿拖鞋。該上的都上了,該下的都下了,車掌拍兩下,俐落蹬上車。

再不多遠就輪到我了。我跟少年們道別,跟紅衣女人們道別,心裡滿滿的下了車。今天發生了好多事啊,最後這一段車程真是有趣極了。走一段路去Mahendrapul上網,離開網咖時,外面陽光和煦。這裡像整治前的西門町一樣俗麗混亂,電線橫越馬路上空,騎樓掛滿了時空混亂的商品,有時髦如西服,也有傳統如手工洋鐵水壺。但誰能想像逛西門町的時候看見玉山呢?這裡正是如此。繁華市街的背景,正是魚尾峰。

我準備過馬路坐車回家,卻見到不尋常的大隊人馬走在路上,咦,紅絲帶?啊哈,就是這個了,吸毒少年跟我說他們要來參加一個HIV的什麼……就是這個了,他們今天有活動!我興奮的站在路邊等,果然看見沈穩少年擎著布旗走過來,大聲喊著口號。幾乎在第一時間他也看見我了,他笑,但不曾停下,繼續盡責地當一個反毒小尖兵。我感到好驕傲,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啊,但我看見他,從過往的殘骸裡站起來了。我目送遊行隊伍遠去,那些口號與布旗的背景,也是魚尾峰。

2006/04/27

所有東西都得走


最近卯起來寫尼泊爾。時序混亂?前面有數字的就是尼泊爾啦。

還偷寫了一個英文部落格:Everthing Must Go。美國人搬家時舉辦拍賣,在報上登分類廣告,標題就是這麼說:Everything Must Go。所有東西都得走。

那個英文網站號稱可以賺錢。有人跑來站上看,他就會付我錢啦,大概是這個意思。我還貼了孤狗的廣告,也是一樣的,有人從我的站上點進去,他就會付我錢啦。目前為止孤狗只支援英文與簡體中文網站,不支援繁體中文。孤狗好像不由分說的把廣告貼進了樂多網誌,有沒有人追問過,孤狗有沒有付樂多錢啊?如果有,那樂多怎麼可以不付給網誌作者呀?

2006/04/25

36 我是尚萬強


環著費娃湖有很多小山頭,每一個都叫做什麼kot。很多年前,整個尼泊爾山頭林立,一個小山就是一個小國,誰也不服誰,kot就是國的意思。沙朗闊Sarangkot離市區比較近,為了觀光的緣故,修了一條公路上去,只要再走二十分鐘就登頂。沿路都是餐館、旅店,最上面的瞭望塔不但收入場券,還掛霓虹燈。沙朗闊是國境內的異國,許多西方人喜歡來這裡飛滑翔翼,廂型車載著五、六個人和許多傢俬。除了體驗飛行的high,在沙朗闊也可以體驗另一種high;識貨的人來此一看,滿山遍野搖曳著的,可不都是大麻嗎。

沙朗闊西邊的Kaskikot就沒有這些東西。如果沙朗闊是貓空的話,那Kaskikot大概是猴山岳了。Kaskikot標高1787公尺,山頂上有一個宮殿遺址。我背包裡裝著一件毛衣、一支手電筒、兩個橘子、一個三明治、一瓶奶茶與一罐水,向北邊一直走去。

一個小時以後,路就不再傍著費娃湖,我也漸漸失去參考點。泥土路變碎石路,路旁的人家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忽然看見前面好多人,當然緩緩地湊過去看。有人把法螺吹得震天價響,我錯愕一下,因為那聲音和台灣選舉造勢場合所吹的助陣喇叭聲音很像。但在這裡聽起來,有悲意。地上有青竹轎,我猜想是葬禮,不宜太過熱心,我謙卑地踅過去,不敢往前擠,只從縫隙裡看到地上那或許是遺體的物事上蒙了紗。周圍有幾個男人,都剃了光頭,後腦留下一小撮長髮,身上披著布巾。我恍然大悟:他們是印度教僧侶吧?哈,我在加德滿都時也見過這樣的人,那時我心想,「哇,那麼龐克呀!」

僧侶跳動著,圍觀的人群為他們讓出一點活動的空間,於是有兩個年輕男人回頭發現了我。

「妳要去哪?」

「Kaskikot。」

「就只有妳?沒有嚮導?」

我揚起手中的地圖:「這就是我的嚮導。」

他把我的地圖拿去看,手指沿著地圖上的虛線告訴我:「妳沿著這裡走,就會到Kaskikot了。」

ㄟ,用手指在地圖上走我也會呀!問題是如何把那虛線變成實線呢?有一條小河、一個廟或一個寫著字的牌子當作指標嗎?我問他:「很難走嗎?」

他露出一個蠻不在乎的表情說:「妳可以的。」

真是空谷足音!他不知道這一路上,每個小孩子都跟我伸手要錢,每個大人聽到Kaskikot都大笑著恐嚇我:「No way! Dangerous and jungle!」還有個小孩子跟了我十分鐘以後放棄,在我身後朝湖裡連丟了好幾個石頭。我不敢回頭,怕他因此得到了鼓勵又跟上來,但心裡覺得他那石頭分明是想丟我。也許我之所以堅持繼續往前走,只是因為不願意回頭,不想再遇到那些人了。

再走走終於、竟然出現了一條「街」!好「熱鬧」呀,路兩邊都有商店,雖然幾乎都沒開;但是好歹有英文店招了。和桃花源記說的一樣,「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可惜無人邀我還家以酒食招待,只是往巷子裡一指。我走進去好狐疑,這是別人家後院充滿了羊屎的小路呀……小孩陰魂不散的又來了。但我需要問路,那也就問了,小女孩很俐落的說:Come! Come!小手拉了我一下。

我這才注意到她是個很漂亮的小女孩,戴著搖搖晃晃的耳環,上唇偏右有一道疤痕,不知道是唇顎裂的遺跡還是調皮的記號。這「熱鬧」的「街」背後是一大片稻田,然後便是一個小山。小女孩指著遠處說:「妳看見那田裡有兩個人沒有?他們後面,那就是路。妳走上去,妳就到Kaskikot。」我一看,是有兩個人背了好大一捆稻草啊,他們後方的山腳確實有一條土痕。當下高興起來覺得這小女生真了不起,怎麼這麼聰明!給她五盧比,賓主盡歡。

十點四十五分抵達登山口,距離我離開旅館,足足兩小時。

這個季節是很多動物的生殖季,他們在固定時候集體發情,分別交配,然後又集體生產;在他們之中,占星術一定不流行,因為大家都是同一個星座。我遇見了很多小孩——羊的小孩,狗的小孩,雞的小孩,以及,唉,人的小孩。

從田裡仰望,山丘上有好多可愛的小房子,但爬上來了就明白,小房子從相機觀景窗裡看著總是可愛的,其實還不就是簡陋的土牆,見多了也就都一樣了。而且再可愛的小房子裡,也住著可怕的小孩。我氣喘噓噓的時候,有一個老女人站在路旁慈愛的看著我,和Kalabang的農婦一樣,也把我攔下,對我比出打耳光的手勢。我笑笑繼續走,前面來了兩個小孩,老女人不停的說我聽不懂的尼泊爾話,最後碰碰我的背包,指指小孩,做了一個吃飯的手勢。她在幫孫女乞討嗎?我覺得不太高興,說No就走了。兩個小孩跟了我一會兒,我不理不睬,直到我走進林子裡,還聽見他們復仇索命似地大喊:「Hello! Hello!!」

我坐在林裡休息,真不知道是爬山比較累,還是躲小孩比較累。一個男的經過,問我:「妳要上山還是下山?」

呵,又來了。我臉色冷淡:「上。」

「那妳跟我來吧。」

「沒關係你先走。」

「妳知道路?」

「知道。」鬼扯。

「好,那妳慢慢來!」他也不說破。

我們仍然一起走了。他家住在Kaskikot,他下山來找朋友,現在要回家。他是有錢的尼泊爾人,因為他在香港工作,那裡的錢拿回來多好花啊,他在damside和Mahendrapul都有房子。「但是妳知道嗎,我不快樂。」

他皮膚黝黑晶亮,健康得泛出光澤,笑起來非常好看。「我是在這裡出生的,我離不開這裡。我想要一台摩托車,就不用走這麼久的路去看朋友了;可是妳看看,這種路怎麼騎車呢?」他輕笑了一聲,又說:「我是武術教練。我賺了錢,每次回來,大家就來找我,我就得負責讓他們開心,妳知道嗎。」

「怎麼讓他們開心?你是說……給他們錢?」

「差不多。」尼泊爾男人常有這個動作:當他們覺得無可無不可、也對也不對的時候,就把頭輕輕一偏。

他不緊不慢的帶我走。上去的路挺複雜的,雖然可能每一條路最後都可以通向山頂,但有他帶,就不會走冤枉路。我落後時他並不黏著我,每一次我東張西望找路的時候,總是忽然聽見他的聲音:「這裡。」然後才看見他坐在樹蔭下,露出一口白牙笑著等我。

我們在當地小雜貨店坐下吃午餐。他吃,我只要了一杯茶,拿出我帶的三明治來吃。他說:「真的不用嗎?」我告訴他喝Lassi半夜嘔吐的事情,他又笑得很好看,就隨我去了。方圓十里之內所有的小孩都聞訊趕來,就那樣睜著大眼睛看猴戲一般的看我。有一個穿傳統服飾的年輕女孩,肩上破了一塊,即使在這窮鄉僻壤,也有少女的嬌媚。最後他付五十盧比還找回一堆錢,我要付但他說不用。「一杯茶才兩盧比。」

再往上再往上再往上……他說再二十分鐘就到了,可是怎麼還沒到還沒到還沒到……好不容易他指著一個地方,我以為公路終於到了,結果不是,是他家到了。牛棚裡的牛噴著氣,瞪著瞳鈴眼,好像對我不滿似的,屋外乾瘦的老人,我猜是他爸爸,但他沒介紹。他家也是土牆房子,進去要小心頭、小心地上,兩張床的中間放一張小桌子,我們便一人坐一張床。一個女人探頭進來,是他太太,我問聲好以後,她就很害羞的溜掉了。小孩子上學去了。他開電視放一點山裡的風光給我看,我說我爬過ABC了,他十分驚訝。「妳自己?」「不,我有請嚮導。」「多少錢?」「十塊美金。」「太貴了。」我笑笑。這個價錢凡觀光客都說便宜,凡本地人都說貴。至於那個小小的電視機,在尼泊爾買要兩萬盧比,他從香港帶回來,只要一萬盧比。

我離開的時候,下午一點多。我要再往上走一點到Durali,那裡有小旅館可以住。他推薦一家叫做Peace Land Guest House的,我從外面窺探了一下,花木扶疏,不過沒有人應門。而我已陷身地獄。是這個時間吧,山路上到處都是小孩,像蝗災一般。

一個落單的小孩可能會害羞靜默,但一伙小孩卻會興奮過頭,完全展現螞蟻雄兵的恐怖力量。他們雀躍地喊:「哈囉!哈囉!」我冷峻的說:「嗨。」然後是多聲部輪唱:「妳從哪裡來?」「妳從哪裡來?」「妳從哪裡來?」「妳從哪裡來?」「台灣。」「妳叫什麼名字?」「妳叫什麼名字?」「妳叫什麼名字?」「妳叫什麼名字?」我搖頭不說。「給我十盧比!」「不要!」「給我筆!」「不要!」「給我糖!」「不要!」「給我五盧比!」「不要!」

小女孩過來牽我的手,我無情的把手縮回來,不給牽。我在心裡大喊:「我討厭小孩,別碰我,我是尚萬強!」好一陣子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因為我沒辦法停下來看地圖,感覺小孩會撲上來將我撕咬分食,只能不停往前疾行。多少是為了躲避追兵,我住進Peace Land隔壁的簡陋小旅館,才五十盧比。主人說,從這裡往回走十五分鐘,會到那個宮殿步道的入口,往上三十分鐘可以登頂。如果我明天早上五點起來,就可以在上面看日出。

我決定先去探路,但進出房間已經把頭撞在門框上兩次,因為戴著寬邊遮陽帽,沒看見。要鎖門又得搏鬥一番,一條鐵槓穿過兩邊的門環以後加一個鎖頭,可是左右兩扇門的門環怎麼都對不在一起啊。右邊的門比較矮,我費力想把它往上提,最後解決之道是兩扇門都往裡面拗一點,留條門縫不要完全關上,鐵條才能剛好穿過去。

小孩又纏上來。這次有新的情勢: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不僅跟了我一路,而且其他小孩膽敢跟我說「哈囉」,她就去叱罵他們把他們趕開。我成為她的禁臠。她不停地跟我講話,儘管我全無反應:「妳叫什麼名字?」「妳有朋友嗎?」「給我一百盧比?」「二十盧比?」「給我糖?」我覺得度日如年,不是說走十五分鐘就會到步道入口的嗎,怎麼還沒到?最後她向路邊一個住家爬上去,禮貌倒還周到,對我說Bye-bye。

失去領主的保護以後,我又淪為那裡所有小孩的公共財。我記住了步道入口的地點,聽見右前方一塊隆起的高地傳來踢足球的聲音,我想爬上一個小土坡,以擺脫這些小孩,看青少年踢一下球。結果土坡根本不足以做為屏障,等我爬上去的時候,全部的小孩都站在土坡上等我了,連背著一個小小孩的小女生都俐落的爬上去。這是我第一次在小孩面前站住,他們果然圍攏來,有人碰我的地圖,有人碰我的屁股,我真的不高興了,擺出兇臉說Don't!我叫他們走開但誰鳥我啊?當然只好我走。反正他們玩得挺開心,而我則很不開心,覺得被他們欺負了。

小時候看「孤星淚」只記得一件事。尚萬強出獄時心中充滿仇恨,忽然有一個銅幣滾到他的腳邊,他順勢用皮鞋踩住了。銅幣的主人蹦蹦跳跳的來向他討回,尚萬強惡念一起,偏不理他。那小孩要著要著哭了,尚萬強鐵石心腸,不還就是不還。等到小孩委屈的跑開,尚萬強撿起那枚銅幣,心裡卻難受了。

當我在雜貨店坐下來喝茶的時候,山裡的小孩們巴巴的望著我,那沒有表情的凝視,揭露了山區窮人的弱勢,與任何有閒暇上山的人的強勢。我不舒服,我不喜歡那樣的關係,那麼讓我們佯裝沒有關係如何?不,他們一路哈囉哈囉奪命連環叩,說什麼也不放過我。當我討厭小孩的時候,就是我最像小孩的時候。我最恨小孩圍繞著我強迫我與他們互動,那一刻我就變成一個亟需獨處而不可得的小孩,覺得被食人族放在大甕裡頭煮著熬著。

救命啊!純真無辜的小魔鬼們不要再欺負我了,我是尚萬強!

2006/04/21

35 白眉長老


五點半起床,月亮還很高,獵戶座、英仙座、北斗七星,一應俱全。和平飯店大門深鎖,我按電鈴把Aso叫起來幫我開門,他果真睡眼惺忪從辦公室裡跑出來。天哪,他曾經用破碎的英文說他睡在辦公室裡,我以為一定是他說錯或我聽錯了,原來是真的。這表示他每夜打地鋪,還表示他身無長物,也沒有任何私人空間。

公車司機在比星光還要黯淡的燈下吃早餐,一個少年走到離我好近好近的地方盯著我看,因為實在太暗了。他是車掌,我隨他上了車。司機把牙刷插在車上,吃飽了便過來取牙刷在路邊刷牙。尼泊爾人不覺得刷牙是私密的事情,我已經見過好多人刷牙了。

雖然是天色未明的清晨,公車還是載滿人。簡陋,擁擠,但是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要上車要下車出個聲就行,婦人拿著垃圾簍上來,角落裡的男人不笑不說話就接過去。一個女人抱著小孩,推推座位上的人,那人往旁邊擠擠便讓出一個位子給她坐。車子轉彎時她失了重心,手便搭上隔壁女人的大腿,雖然明明不認識。誰若擋住了路,就直接把那個擋路的部位推開,哪怕是屁股或大腿也照摸不誤。在尼泊爾,我不曾看過有人起身讓座,大家總是像一窩小雞一樣,挨挨擠擠磨磨蹭蹭,然後就安頓好了。

車過了Mahendrapul以後,外面就是山了,全車只有我伸長了脖子在看山,當地人可不在乎。今天我打算從阿咪家附近的Matepani繼續往東南走,那裡有一家昂貴的旅館「費娃王子」。它為什麼會開在那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之處?不用說,一定是山景絕美。波卡拉市區與八千公尺的安娜普娜山系中間,隔著好幾座兩千公尺的小山,例如湖邊的Sarangkot、Kaskikot,還有比較東邊靠近Matepani這裡有一個小禿丘,叫做Kahuh Danda。要看大山就得遠離小山,我一路走進了一大片農田裡。四周很開闊,剛剛收割的稻田,連農舍也沒有幾間,我似乎又闖進一個沒有名字的地方來了,但回頭看看,我已擺脫了那個灰中微綠的小禿丘,它再也不能狐假虎威。後頭的安娜普娜峰峰相連,與之相比,這些兩千公尺的土堆僅僅是個絆腳石。

我站在遼闊的田中央微微地怔了一下。今天起得早,走了這麼一大段路以後,現在也不過八點,陽光輝煌但不刺眼。看著安娜普娜,有一種攤牌的感覺。又與他正面相對了,忽然又怔住一下。好像遇見老情人,是有點歷史的,遂一時默然。

我走上那條出城的公路。這是連接加德滿都與波卡拉的主要道路,但也只兩線道。觀光巴士呼嘯而過,長途巴士也不少,我攔下一輛,這附近有另外兩個小湖,好像也有山徑可爬。這輛巴士很妙,喇叭是車掌按的,電燈一般的開關在車門上方。這位車掌年輕氣盛,對所有擋路的人按喇叭,有可能會擋路的他也按,超過了以後,還要探出頭去講人家兩句。

這兩個湖叫做Begnas與Rupa。經過一段商店街就來到湖邊,尼泊爾年輕男女在這裡郊遊聯誼,比費娃湖清幽、純樸。環湖的小徑平坦而舒服,經過一段林中幽徑以後,視野就開闊了。這湖看起來很綠,可能是綠樹的倒影。白頭大山那邊天很藍,但雲氣漸漸下降,湖這邊的天空泛白。我往裡走了一個多小時,滿意了,回頭吧。路上一個男孩子露出一口白牙,說:「我陪妳走,前面很危險喔。」ㄟ,太瞧不起人了吧,我毫不客氣的說:「我剛才就是從那裡來的呀。」

在環湖路的起點有一家小小的客棧,突出於湖邊。工人忙進忙出的不知道在修理什麼東西,我坐在棚下好一會兒了,得攔住他們才要來了一壺茶。一位滿頭白髮的優雅女士坐在那裡,她是波蘭人,很內向。不一會兒又來了一對男女,等女的喘過一口氣,我們才知道她是加拿大人,他是日本人。大家興奮的分享今天早晨絕美的山景,波蘭人住在機場附近,今晨爬上旅館頂樓一直看到七點;這對男女則搭計程車開上Sarangkot,她眼睛裡亮閃閃的說:「太陽在東邊,月亮在西邊!」我以資深遊客的身份,進一步增加他們的幸福感:「我來這裡一個月了,我可以保證,今天是天氣最好的一天!」

波蘭女人隨即發現加拿大女人來自蒙特婁。法語區!波蘭女人高興極了,原來她並沒有那麼內向,只是說英文不自在罷了。語言真的重塑一個人,至少也是重新標價。被迫說不熟悉的語言就當場貶值,換成熟悉的語言則顧盼自得起來。剩下我和日本男人,也相談甚歡,他問所有關於旅行的資訊,我傾囊相授:辦入山證的地方已經搬到damside,地圖畫錯囉;回加德滿都沒有必要坐十二美金的Greenline,四塊錢美金就有得坐了,反正路很顛,什麼車都一樣;Seti River最好的景觀在山岳博物館門口,佛塔再往西走有人跡罕至的八角退隱所。我像個白眉長老,在雄偉的山下、秀麗的湖邊,把畢生絕學都傳給這位高徒了。

這位高徒也告訴我一些有意思的事。他們先在中國南邊玩了一圈才來的,從西藏雇車上了聖母峰基地營。那是一條懶鬼路線,吉普車一路左彎右拐開上去。美極了!但是一天之內高度攀升幅度太大,太陽穴像打鼓似的狠命敲擊,停留一天就待不住了,倉皇下山。他們來波卡拉的時候,跟一輛當地的巴士差點撞到,那輛巴士的車頂坐了不少人,他們全都身手矯健跳下車來!哇,Lonely Planet上面說,坐車頂不錯啊,出事的時候可以跳車逃生;我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原來是真的!

每個旅程都有一些可以說嘴、值得珍藏的偶然;每個旅人都是白眉長老。我起身告辭,向著綠湖與白山拱一拱手,拂塵甩尾,便飄然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