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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我已住了好幾個月,眼看著就要離開,且很可能一去不回頭的小城裡,偶然發現有一個很少出現在旅遊摺頁上的博物館,在一個精神病院裡。那裡收藏著精神病人的藝術創作,其中最有名的一人,在那裡住了一輩子,變成博物館的台柱。冬日的陽光珍貴易逝,只比流星稍長一點,於是一刻也不能等的跑去了。
公車沿著海邊往北開,這個我在功課緊的時候覺得索然無味的小城,等我閒了下來,又神秘地對我眨眼睛。精神病院也有些新穎的建築,但博物館是厚敦敦的大石塊堆成,沈默有古風。我出示學生證涎著臉想討看有沒有折扣,面前的女士說,那三十塊變二十塊吧,身後的女士說,不,學生是不要錢的。且得到一本破破的英文說明,逐一去對照這些藝術家的心智與身世。
這不是美術館,我知道我在看的時候心眼不大對:我總是在看,「哪裡可以看出來他瘋掉了?」看起來最瘋的一幅是拼貼的,有裸女,有血,有非洲餓俘,有納粹與共產黨,畫框外憑空伸過來的手握著不知道是一束頭髮還是一柄尖刀,髮梢/刀刃刺向女陰。若是在懸疑電影裡,這畫的人就是連續殺人魔了,但我低頭看手上的簡介,他是醫院裡的治療師。
博物館的台柱叫做Ovartaci,這是她的花名。他有一整個自己的世界,沒完沒了的畫一種身形修長、有點像馬、有點像外星人、有點像埃及人的雌性生物,畫在床頭床尾,畫在盤子上筆記本裡,用紙糊成脆弱的燈籠一般的雕像,再用長條紙寫中國字掛在兩旁像春聯。他有一本中文字典。那些字大部分破碎不成句,但是她的書法還挺像樣的,字是寫出來的,不是畫的。
因為我看起來太像粉絲,那位女士帶我上二樓去放個錄影帶給我看。角落裡很家常的放了一盤蛋糕,細心的用保鮮膜罩著,價目表雖然不大懂,但每樣東西都是五塊錢,所以不懂也懂了。我說要喝咖啡,她便說,「好。我去煮。」「我還要一塊蛋糕。」「自己拿。錢放在那個玻璃碗裡面。」
Ovartaci出生於艱困的時期,兄弟姊妹夭折好幾個,還有好幾個眼盲。他跑去阿根廷工作,等到他回來的時候就瘋掉了,被家人送進精神病院,待了五十六年。有一天他磨利了一把刀,切掉了自己的生殖器,他覺得「那玩意從來就不是我的,我也不想要他。」她的作品裡用中文寫著,「太監」,「閹人」,只是人字寫反了,變成一個兩腳朝天的人。紀錄片裡的旁白還是稱她為「他」。
所有的偏執都令人震動,背水一戰且不只一戰,孤注一擲又不只一擲。我吃掉了蛋糕喝掉了咖啡,在二樓走來走去,狹長的走廊兩邊是或大或小的房間,展示的器具看起來沒什麼章法,雖然手上有英文說明但也懶得看,只是讚嘆於這個舊建築神秘的沈默。我混了一下午還有點捨不得走,覺得石頭縫裡窩藏著秘密。Otarvaci蝸居於此,卻在幻想中與古埃及古中國文明緊密相接,一脈相承。想要超越現實的阻隔,或者,當下太過困難卑瑣,必須在想像中另謀去處。一個想像所能企及的最遙遠的去處。她快要九十歲的時候想學達文西做一個飛行器,但在紀錄片裡,螺旋槳徒勞地空轉,她並未戰勝地心引力。
搭公車回來的時候太陽早就沒了,天暗得早似乎令人悵然,但天空,其實是那麼漂亮的藍色。在每天搭公車的小街上,明知光線不足還是偏執地拍照,按快門的震動把人變成一個向我走來的鬼影。我放下相機以後,鬼影對我微笑。

真不敢相信這樣就一年了。我讀的課程又要招生,誰要念可以寫信來問。班上同學捉對互相訪問,寫成藍皮書,在丹麥文裡是名人錄的意思。
這樣就一年了呀。在丹麥待不長,期待著去荷蘭要租一個小房子自己住,有一個自己的家。更像家的家,不像在丹麥不肯多買一個枕頭,因為就要搬家了。第二門課修完,特地去教授的辦公室不辭辛勞繳交一份評量意見,用客氣一點的方式告訴他,教書不應該這樣教。第三門課看起來倒很好,教授慈眉善目溫言軟語,身材還很好,也沒作業。窗外的樹已經落盡了葉子,第一場雪也已經下過。
偶見林濁水引譚嗣同,難得,但引的不對。原文是,「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聖主,光緒皇帝也。那畢竟是一個上不上下不下的年代,要革新,但還是一腦袋封建。譚嗣同是我小時候的偶像,並此敘明。:)
今天是煮菜日與清潔日。開工囉。
要用一個新的髮夾,但老是弄不好。猜想那個流線型的弧度,是應該像髮簪那樣用,盤起頭髮往中心準確地刺下。但是我不會,又看不見自己的後腦勺。咦,繞到後面不就好了?我讓自己坐下,站在她身後,對呀這樣多容易呢,我攏起她的頭髮,那確實是我沒錯,瘦伶伶的肩膀。在悟出怎麼用髮簪以前,醒過來。
寫完第二門課的期末作業以後。四千字的自我抄襲,然後做了這個聊齋一般的夢。也可能是看魚缸裡的魚才夢的,紅色的小魚死掉以後變成白色落在缸底,身上留下大魚的齒模;過幾小時再看,剩下的部分愈來愈少,其他紅色的小魚也紛紛跑來咬一口了;才發現原來魚吃魚也是不吃骨頭的。
好夢。一點也不恐怖的,幫自己梳頭,好像我跟自己是好朋友那般溫暖親近。可惜為什麼不研究出怎麼用髮簪以後再醒過來呢?機會難得呀,看著自己的後腦勺。
再三節課,第二門課就結束了。而我打算翹最後一堂,所以就剩下兩堂了。昨天已經報告完,今天再寫明天的作業就十分偷懶,呵,心先飛掉了。上禮拜覺得過得很忙亂,事情紛至杳來沒得停歇,去哥本哈根也忙著把事辦完,天氣陰鬱,不覺得在玩。哥本哈根是個比較大的阿胡斯,城市基本配置的方位都一樣,嬉皮城市殘破有點令人失望,回程的渡輪天色已黑,船尾噴濺水霧,很蒼茫,有餘韻。
跟小豆在網上聊天,她說:「妳一定不相信,我現在每天都去圖書館!」我當然不相信,說:「幹嘛?」「看書啊!」我心底升起一種恐怖的感覺,我們那個愛買和愛念的故事,難道就要成真嗎?我來這裡可買了一件暖夾克,一件長褲,一件外套,一頂帽子,此外還很喜歡去超級市場。
以前我總是看了書說給她聽。她若聽了喜歡,就跑去跟學生臭蓋。而她總是買東西回來,有時候是照顧我,有時候說是要氣死我,其實多少還是照顧我。現在小豆沒有我了,我沒有小豆了,我只好買,她只好念。兩人都現出原形。
近來的感悟是葉公好龍。他喜歡龍,一天到晚畫龍,讚美龍;但是真的看見龍的時候,他嚇暈了。我們都這樣啊,許願的時候要小心,可能會成真。我嚷嚷著要一隻龍,現在龍可不來了嗎?有時候我抱怨,這麼忙都沒有時間出去玩啊。但是歪頭看一下天空又覺得,這明明是我最喜歡的玩法,在異國,走一段歧路。是非成敗轉頭空。
小豆問我要寄什麼東西給我,我想不出。沒有缺什麼耶。可見對台北的歸屬感毫髮無傷。不就會回去嗎,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終於吃了此地頗負盛名的中國餐館,中國同學已經告訴過我「都是油炸的,簡直是侮蔑中國菜」,結果因為沒有期待,就覺得挺好吃。好歹也是米飯嘛。想到年底就要搬家了,一切從簡,但是等到到了荷蘭,也許忍不住買個電鍋。現在常去隔壁棟的越南女生那裡混一頓米飯吃。難怪沒缺什麼,都化緣化來了嘛,呵呵。
跟德國同學學一點德文。不知道他能支撐到什麼時候,瓶頸很快就會出現了吧。學新語言是返老還童的好方法,牙牙學語,心智年齡剩下三歲。就這樣在時空的海洋裡載沈載浮,龍來了。
冰箱不夠冷,有可能是門沒關緊,也因為不知哪一個室友把溫度調高了。我的牛奶老是壞掉。昨天喝到最後發現有殘渣,放在桌上不喝了,過了幾小時,居然變成奶酪了。交了第一門課的期末報告,沒有休息的就開始上第二門課了;我學到什麼呢?
我抗拒大論述,全稱敘述勾引我的自我懷疑,真的嗎?真的嗎?想起某舊友從前說我有「反理論症候群」,我以前就認為很對,現在仍然很對。念不熟悉的東西我常常很疑惑,總感覺不大懂,想起某舊友從前說「妳的『懂』跟人家的『懂』不一樣」,我以前覺得好像對,現在也覺得可能對吧。聽英文與說英文還是辛苦的事情,感覺是近視眼沒有戴眼鏡,那樣的模糊不確定。上課與寫作業則像是玩拼圖,知道一共有一千片,自己手上只有五百片,憑著理解與推理的本事還是想像了一幅全景,僅願那漏掉的東西並不重要。
很奇妙。出國唸書對母國的人來說是在文化階梯上向上一階,但其實對那個出國的人來說是向下一階。很奇妙。我是鐵板一塊,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仍然是一個沈靜獨行的人,不放冰箱也不會變奶酪。很奇妙。人生可以那麼麻煩也可以全不理他就過成那麼簡單,世界可以看成那麼大也可以不用管他就過成那麼小。
我開始記帳,因為花得比想像中的多,所以想知道都花到哪兒去了。結果變成一個物的日記,很奇妙,各種吃下肚去的貼身的物,比任何品牌都親暱貼身,他們乖巧靜謐,冰箱不夠冰也不會叫我一聲,就呆呆的站在那裡壞掉。蘑菇一朵一朵潔白如雲,切他時感覺到豐厚結實的觸感,生吃像棉花糖,我不愛,還是送進烤箱烤成核爆的蕈狀雲。蕃茄甜椒生菜都長得標緻,灑一把葡萄乾攪一攪。吃掉。未烤的白麵包很便宜,和肉一起送進洞房,烤起來外酥內軟超好吃。顯然我與烤箱還在蜜月。
學到正經事是全球化的定義。其實有趣。Scholte先說了,全球化不只是國際化,不只是自由化,未必是西化,未必是普遍化。說不是什麼總是簡單,那麼全球化是什麼呢?這就露餡了,於是他搞出兩個超長的單字來矇混,拜託那怎麼念啊。我的理解是,他關心兩種空間的變化,其一是物理空間的變化,那就是人或物跑來跑去囉,旅行呀、移民呀、全球性的投資呀。其二是社會空間的變化,就是人坐著不動卻建立了超越空間的關係,網路呀、手機呀、媒體呀。結果是地球成為一個整體、一個思考的單位,而國界不是其中最具威力的劃分。當然他得花不少力氣去澄清國界還是存在的,什麼事情推到極端都會變成錯的,所以狡猾的學者都懂得講話要謹慎一點。同學們似乎受夠了他的定義,但我以為他對於社會空間的變化的分析是有意思的,需要一點想像力來理解,也最適合用來討論那些虛擬卻似真的社會關係。
第二門課要談全球化如何地影響了國家的權力,似乎也可以是有趣的。仍然需要放眼全世界的那種豪情,於我難免仍有焦距不對的扞格。大教授說話我老是分心。繼續以一塊鐵板的姿態坐在教室裡,經驗那極大值與極小值的拉扯,用我很小的網眼篩瀝很大的世界,把他弄小,報復他始終長那麼大。
明天的reading其實還沒讀完,可是看起來好像很無聊呢,所以算啦,享受一下美好的星期天。珍惜著每天的陽光,因為總感覺嚴寒的冬天很快就會迫近了。
Aarhus音樂節是個蠻遜的音樂節,大家就是沒事找事一起喝啤酒吧,我可聽見一個樂團唱Ghost buster呢,嚇人吧。今年主題是女人,但我沒見過一個女藝術家,只有一個人聲合唱的團裡有女的,那個十幾個人的團已經是音樂節裡我聽到最好的了,不過也不到驚喜的程度。
本想偷空報名參加挪威峽灣健行,額滿了沒報上,於是上星期挾怨匆促跑去Silkeborg,Aarhus往西邊開一小時的一個小鎮,丹麥的最高峰都在那附近喲。而且還有湖,有河,有森林,有船,有木乃伊。去坐了船,古老的蒸汽船行駛在平靜的河裡,岸邊偶有雅致的美宅,一個多小時以後船靠岸,登上山頂就可以眺望湖與河。我奮力向上爬,因為得趕上最後一班船回去Silkeborg啊,結果,十分鐘就登頂了,這是丹麥最高峰之一Himmelbjerget,標高一百四十三公尺。
丹麥「真正」的最高峰,有個使人發笑的爭鬥過程。起先丹麥人以為Himmelbjerget就是最高峰了,所以那名字的意思是「天山」。(天哪。)後來他們發現Ejer Baunehoj比較高,有一百七十公尺。幾年後測量技術進步了,他們發現另一座山高出了幾公分,可是Ejer Baunehoj的人們沮喪極了,於是當局宣布,另外那座山有個青銅時期的墳塚,是人造的不是天然的,所以扣掉不算!當然這麼作弊一扣以後,Ejer Baunehoj就還是最高峰了。沒想到去年,又殺出新的程咬金,又有一座山比Ejer Baunehoj高了幾公分!不過新的山距離Ejer Baunehoj才兩百公尺,於是丹麥人高興地宣布他們是同一座山,打不贏他就讓他加入吧,反正他們吃了秤鉈鐵了心,丹麥最高峰就是Ejer Baunehoj!!
待我從「天山」上下來回到鎮上,那是星期六下午五點半,鎮裡最熱鬧的廣場上空無一人。我離開去搭船時那裡滿是攤販與人潮,而我回來時,連隻鴿子也沒有,只有一個蹲踞的小男生,他是個雕像。丹麥人重視假期。所有店禮拜天是不開的,禮拜六呢,最勤勞的開到下午五點,其他的開到一點、兩點、三點不等。我本打算過夜的,但是從現在開始到「夜」還很長啊,我要幹嘛呢?而且可以爬最高峰的巴士明天不開(丹麥人重視假期。他們不會犧牲自己的假期去完成你的假期。你自己想辦法。),有一班巴士去另外一個小山,但是不到登山口,得自己走。至於木乃伊嗎,我看過墨西哥的木乃伊了,我想我不用蒐集全世界的木乃伊吧。所以我一抖背包就坐巴士回家啦。
常常去附近的湖,就叫做Brabrand湖。去了三次終於把整個湖分別走完,但是隔壁還有個湖,所以還可以再去。安靜的地方,適合走路。還繼續肖想附近的小鎮,哥本哈根外面的小島Bornholm,還有比較近也比較容易的Ronde與Ebeltoft。有空就去。
第一個課快要寫期末作業了,就這個禮拜。我們用第一個月把第一個課全部上完,第二個月上第二門課,然後第三門課,然後就可以滾蛋了。目前為止最有啟發性的是來自威爾斯教戰爭新聞學的Kevin Williams,真令人無言以對啊。也有無聊的與聽不懂的。反正讓事件流過去,留下的就留下,流過的就流過。
不過我愛上了烤箱。他真是萬能的神啊!隨便什麼東西我用錫箔紙包了丟進去,二十分鐘以後就通通可以吃了。雞肉,豬肉,馬鈴薯,蘑菇,大黃瓜,青椒紅椒,呵呵!全部原味,高興的話,澆一點醬油。嘖嘖嘖。小豆子,這回我同意你,我們以後弄個烤箱在家裡吧。大的!
Hans-Hanrik Holm是教第一門課的老師,他在預備課程裡講了一場談丹麥漫畫的演講。我覺得非常成功也非常有說服力。雖然我們都很不情願僅因為拿了丹麥的錢就講他們的好話,不過我真心覺得他提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觀點,所以不嚴謹的隨意寫寫。
刊登這些漫畫的「日德蘭郵報」,發跡於丹麥的西邊,是個很「土」的、保守的報紙,不像哥本哈根那樣國際化、大都會、走在時代尖端、自由主義。十五年前他們轉型成功,銷量從全國第四躍升為全國第一,不過「土」還是這裡那裡的遮掩不住,比如說,他們的民意論壇上會刊登一些非常莫名其妙的言論,好比說「叫移民通通滾回家去吧」之類的怪論。不過Holm的意思是,那報紙反正就土嘛,就保守嘛,於是大家也見怪不怪。
去年這報紙刊登了回教漫畫以後,社會沒什麼反應。他們帶上一屆Erasmus Mundus課程的學生去參觀日德蘭郵報,二十六個人誰也沒有針對這些漫畫提出任何問題。要等到好幾個月以後,這些漫畫被解讀成種族歧視了,所有學生趕緊來要日德蘭郵報總編輯的聯絡方式去做訪談,因為他們國家的報紙都說,「喂,你剛好人在丹麥,快給我們寫個報導吧!」學生們亦承認當初並沒有感覺到這是了不得的事情。
漫畫的起源是,一個童書作家寫穆罕默德的生平,是童書嘛,所以找人畫插畫,但沒人願意畫。日德蘭郵報認為這是漫畫家的自我檢查,所以策劃了這個專題,就請他們畫穆罕默德。這些漫畫裡有些很惹人厭,例如畫穆罕默德頭上有炸彈。也有些另有玄機。有一幅畫的是一個八歲小男生站在黑板前,黑板上寫阿拉伯文,他也長得阿拉伯樣,底下註明:「穆罕默德,八歲,住在丹麥某處。」因為丹麥有很多中東移民。但日德蘭郵報不知道,那黑板上的阿拉伯文意思是,「日德蘭郵報的編輯是一群保守的笨蛋。」
Holm的意思是,丹麥人就是喜歡開玩笑,這整件事就是玩笑,而且這整件事也可以被輕鬆地理解為無傷大雅,因為在刊出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這些漫畫確實就是這樣被理解的。
他提起了安徒生,提醒我們,丹麥是那樣一個孕育童話的國度,而安徒生總是寫那弱小的、醜陋的、失意的,如何鹹魚翻身。他提起齊克果,古怪的存在主義哲學家,拒絕與他愛的女人結婚,「因為渴望比滿足更好。」(我立刻聯想到講求固精不洩的房中術。結果我想不起來他如何連結丹麥的存在主義傳統與這次的漫畫事件。)最後他說,「從今以後,我們是否要在『天真』後面加上問號?當我們說要有『文化敏感度』,那文化敏感度有沒有界線?」
在這之前,我所聽到的辯詞都是言論自由,Holm提出的辯詞卻是「天真」。天真,他用的字眼是innocence,那是一個召喚著安徒生童話的字眼。我還是不怎麼買這個帳,因為再回去看看那些漫畫,那頭上的炸彈、魔鬼的彎角,很難用「天真」來解釋吧。不過他描述的那個無傷大雅、沒人注意的情境,是有點道理。這東西也可以不放在聚光燈下那樣檢視的,他原來沒有那麼大的流通性與殺傷力。但還是要怪日德蘭郵報,他們登漫畫時自己登了一個編輯導言,就說是為了言論自由所以登這些漫畫。哈,多嘴。
台灣對此事的評論完全是同情回教的,認為丹麥有錯在先,只有莊佩璋的兩篇不同意回教徒對此事的回應方式,但仍同意漫畫是侮辱回教的。我看大部分同學也不買帳。不過,要容忍一個遙遠的外人很容易,可是當他移民到你家來跟你住在一起的時候,容忍與了解就粉困難了,而這正是丹麥的情況。丹麥的社會福利很好,稅很重,而中東移民很多。所以可以理解,丹麥人心裡多少有點不平衡。或許那才是回教漫畫背後的真正解釋。
最後Holm給了一份參考資料,今年六月號的Harpers雜誌找一個美國漫畫家逐一評論這些漫畫。他叫Art Spiegelman,出過一本很酷的漫畫叫做Maus講大屠殺,裡面所有的猶太人都是老鼠,所有納粹都是貓。他評得很有意思,每一幅漫畫依敵意的程度給一到五個炸彈的評分。末了,為了回應伊朗媒體公開徵求「嘲笑猶太大屠殺的漫畫」,他便畫了一幅。畫面是灰灰黑黑的,地上屍橫遍野,人們排隊朝向遠方兩個冒著黑煙的建築物,旁邊有警察模樣的人看守。畫面裡只有一個人身上有光,他在大笑:「哈!哈!哈!最好笑的是,這些事情通通不是真的!」
第一天正式上課,已經交了兩個作業,兩次上台報告。早死早超生,頭過身就過。
唸書的感覺跟從前在報社上班類似,一言以蔽之:言不由衷。不是說我講謊話;是說我講的話並不是我打從心裡想說的話。只是因為你問了我一個問題,所以我給你一個回應,但總多少感覺到,那話與我自己有一點距離。我好像一隻寄居蟹剛好在換殼,卻在半路上被攔了下來,問道:「全世界最重要的五個議題是什麼?」噫!我哪曉得!我正準備找另外一個殼再躲進去呢!
寄居蟹的英文是隱士蟹。hermit crab。一不小心就會說成「我是一個安全帽」,helmet。哈哈哈。
吃了怪怪菜以後,就喝杯熟悉的茶。有時候是自己煮的怪菜,冷凍蝦之蕃茄醬義大利麵;有時候是外面吃的怪菜,阿拉伯超市之某種肉與青菜捲。回來有時喝溪頭高山清茶,有時喝一杯甜甜的奶茶。在這裡總是泡得特別甜,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想要他甜,也許那樣讓我覺得受寵。
阿拉伯超市可以買到紅豆綠豆綠豆仁,所以夠無聊的話可以煮紅豆湯。但是沒有電鍋,得煮一整天吧?如果忘記了就煮成紅豆餅。算了。禮拜天店都不開,不過今天已經是阿胡斯節了,市中心應該有點什麼的,我已經買了三個月的巴士證,不坐可惜,晚上出去玩玩。
丹麥人惦記著要澄清自己跟回教徒的過節,要求我們寫個報告,說我們國家怎麼看他們登侮辱回教的漫畫這件事。ㄟ,台灣對這事沒什麼反應啊。等死到臨頭再來想。
班上三十六人,來自十九個不同的國家。自我介紹完了以後,世界地圖上散落著許多圖釘,而還有兩個巴基斯坦人、兩個菲律賓人與一個喬治亞人在路上。
年輕的比我年輕,老的比我老。高的比我高,矮的比我矮。夜夜有派對,一個也不去。年紀大了何必勉強呢,只要很和善誠懇地作自己就行了。現在想來被安置在這個宿舍真不錯啊,只有四個人同在這個宿舍,而且這是一個出奇老舊以至於沒有電話的宿舍。呵呵。求仁得仁。
我喜歡這宿舍。今天回家發現舍監來過了,該修理的洗臉盆修理了,還細心幫我調整了蓮蓬頭的出水角度,我沒有告訴他啊,他大概看我在牆上很費力的自己黏了一個小東西,所以就幫我調過了。還順手幫我釘一個新的置物架。好像蚌殼女的故事,我不在的時候,有人溜進來照顧我。
照片是我的電腦,堅固耐用的Toshiba。很愛他,他很乖,還會辨識指紋喔。他也是我的蚌殼女,打開他,我便又面向台北。
去見另一個advisor。我是阿胡斯大學的學生,也是丹麥新聞學院的學生,兩邊的人都要見,我也搞不清。明天有課,新生訓練。
這裡跟舍監講話的辦法是在他的信箱裡留信給他。但有兩個信箱,不知哪一個才是他的。我問人,他說剛剛才見到他們走過去啊。我問問舍監穿什麼衣服,出去果然看見兩個人。跑去找他們說話,他說會來修我的洗臉盆漏水的小問題。舍監眼睛藍藍的,好看的大鬍子老人。
然後坐車去丹麥新聞學院。坐昨夜精心研究過的路線,轉一次車、走一點路。在火車站吃了50克朗的自助餐,但一杯雪碧要20克朗。想買件浴袍但是買不下手,再看看吧。根據我從我爹那裡污來的鐘,室內總是二十六度左右,可是早上、剛洗完澡以後,感覺還是有點冷啊。
昨晚經過其他宿舍,晚上了,亮起燈,可以看進去,赫然驚覺本宿舍真是豬圈啊,人家的宿舍掛著竹簾可優雅得很呢?但換個角度想,那就會嚴格執行一些輪流打掃的規矩吧。我們這裡可恐怖了。咖啡機上咖啡壺不知去向,我打開濾紙槽,赫,發霉了。今天垃圾桶旁出現一行字:「請問:當垃圾已經滿了的時候,你又繼續把垃圾丟進去,會發生什麼事?」哈哈哈。沒事啊。自然會不見嘛。
天天下雨,看樣子得買一把傘。終結一個生活都是關於物的,哪些東西收起來,哪些東西不要了,哪些東西後面拖著看不見的絲線,牽出一些往事。一個東西可以喚出一段過去,且那段過去非要依附在一個東西上面不可,好像靈魂不能沒有身體。物品就是往事的身體。旅程是一個過渡,身體與靈魂一併縮擠在一個小箱子裡。開始一個新生活也是關於物的,買茶來好喝茶,買webcam來把昔日室友變成網友。
本來有點不開心,社交額度用罄。做了瑜珈,坐在床上,看見書桌書櫃,忽然覺得很神秘。我怎麼會在這裡呢。有意思。
who were so dark at heart they might not speak
a little innocence will make them sing
--e.e. cummings
國家是個毫不設防的國家,城市是個十分平坦的城市。我像一隻小螞蟻搬一顆比自己還要大的糖卻死不肯放手,隔天上臂還酸痛,誰能想到來接我的這位仁兄竟然沒有車呢。
學校派來的我的「學長」今年二十四歲。帶我去學校拿鑰匙,然後帶我回宿舍,再帶我去可以買東西的地方,就差不多這樣。沒有我想像中的盡責,但也沒必要。摸著摸著會坐公車了,回到火車站去旅客中心走一圈,然後坐錯一班巴士再想辦法摸回來,嗯,這樣就差不多是我在阿胡斯的入族式。「安頓下來」的意思並不是今後你什麼都知道了,而是你並不在意也不焦慮那些你所不知道的。反正今天不知道的,明天就知了。丹麥人很友善,如果有辦不成的事,也會得到一些關於如何可以辦成的資訊,尋寶一般一關一關的向前。
日常用具差不多都有了,房間裡家具已經重新排過位置,衣物文具也放好了。丹麥的稅是百分之二十五,但他們還是自然有便宜的地方可以買東西,瑜珈墊甚且比台北便宜。我住在中東人聚居的區域,有時遇見只露出一雙眼睛的中東女人。有些丹麥人告訴住在同宿舍的同學說,這是全丹麥最壞的宿舍,嚇得他寫信來問我,到底壞不壞。目前為止不壞啊,向中東人問路,都很熱心友善的。丹麥有這麼多中東人,卻登出那些嘲笑回教的漫畫,這事倒挺有趣,背後怕是有恩怨情仇吧。
宿舍裡所有人都見過了,夜裡大聲哄笑的丹麥男生有自殺傾向,烏茲別克兩兄弟一心要去西班牙幹什麼都無所謂,兩個中國男生擠一間省錢,丹麥女生神龍見首不見尾。兩道門關起來就什麼也聽不見。最辛苦的事情是找插頭,跋涉一天竟無所獲,手中僅有好心人寫給我的紙條,指示我明日請早,商店五點半就下班了。插頭找著了以後,電腦死而復生,我終於又跟世界連結起來。
中午做沙拉給自己吃,現在冰箱有蘋果蘑菇青椒生菜牛奶與蛋。感覺十分健康,雖然吃不吃是另一回事。雖然可以做點菜,但是沒有飯,我看吃小馬鈴薯好了。聽學長建議買了一條丹麥麵包當早餐,狀似黑糖糕那樣沈甸甸的,結果入口是酸的,嘖嘖。也只好把他吃掉。
初次見面,卻有理所當然之感。料阿胡斯見我應如是。做個旅行者。少當留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