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4/18

紅色快樂腳踏車


昨天媽媽早上十點多來找我。我們試穿衣服鞋子,聊天,中午吃菜包與蘋果。她去睡個午覺,起來時發現家裡沒報紙,我告訴她可以去哪裡買,她買了報紙回來看,下午四點多時進房間來跟我聊天。

她說有一件事情只有我不知道。哥哥以前考試時肝不好,和平醫院曾經建議他住院。媽媽很擔心,跑去恩主宮許願說:如果能讓我的小孩順利的話,我一定會捐錢幫助其他人。後來哥哥好了,事業順利,姊姊考試也都順利,現在我也拿到獎學金了,她覺得很感激,因為我們家境不好,都是靠小孩子自己努力的。所以她每年生日時捐一萬塊給創世基金會,後來又捐給聯合勸募。都在生日時捐款才不會忘記這個心願。

我聽了也很感動,拿獎學金的通知信給她看。是英文的,但是上面有阿拉伯數字,我指給她看開學日期。她沒聽懂,我再解釋一遍給她聽,她還是沒聽懂,我想沒關係算了,就回頭跟她講捐錢的話題:「妳從什麼時候開始捐的?」

她出現很奇怪的神情:「?」

「妳說創世基金會那個啊。哪一年開始捐的?」

「現在是怎麼樣?」她恍神了,反覆黏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句話:「現在是在講什麼?」「ㄟ,我怎麼搞的?」

「奇怪怎麼會這樣?」

我發現她忽然不記得。她不記得什麼時候來我家,不記得有拿衣服來給我,不記得中午吃什麼,不記得有在我的床上睡過午覺,不記得跟我聊天聊到哪裡了。所以對話是無盡的迴圈:「我什麼時候來的?」「今天早上十點多。」「那現在是早上還是晚上?」「晚上五點多。」「我來幾天了?」「妳今天早上來的,來七個小時了。」「那我們中午吃什麼?」「菜包。」「哪有菜包?」「妳帶來的。」「那我來幹嘛?」「來拿衣服給我。」「什麼衣服?」「姊姊要給我的衣服,妳拿了一大箱來。」「什麼衣服?」「來,我帶妳來看。就這一箱。」「那我什麼時候來的?」「今天早上。」「那我是不是要去拜拜?」「對。」「我去了沒?」「還沒,妳明天才要去,我要跟妳一起去。因為妳今天才來的,所以明天去。」「ㄟ,我怎麼搞的?妳說我什麼時候來的?」

第一個小時裡,她意識到自己不大對,怪怪的。不算恐慌,因為她認得我,認得我的房間、客廳、記得我的住址,我們說話的時候也都是笑嘻嘻的。她只是像從一個很深的睡眠裡醒來那樣,夢醒不知身是客。很迷惑。Top 5的問題是:「我什麼時候來的?」「現在是怎樣?」「我們中午吃什麼?」「我來幹嘛?」「我怎麼搞的?」過了一會兒以後,「我怎麼搞的」轉化成「我是不是老人痴呆了?」她對自己的情況有了推論。我一邊上網查要掛哪一科,哪裡有夜間門診,一邊安慰她。於是迴圈變成:「我是不是亂講話?」「沒有啊,妳只是一直重複。問過了又問,因為妳忘記了。」「我是不是要痴呆了?ㄟ,我怎麼會這樣?」「不知道啊,我們待會兒去醫院檢查看看。」「那我有帶健保卡嗎?」「有,我找到了,在妳口袋裡。」「我什麼時候來的?」「妳早上來的。」「我早上來的?那我們中午吃什麼?」「吃菜包。」「我帶來的?」「對,妳帶來的。」「我恍神是不是?怎麼會這樣?」「不知道啊,待會兒去掛個號檢查看看。」「那我有帶健保卡嗎?」

第二個小時我們跟小豆子吃晚飯,她認得小豆子。我們食不知味的吃鍋貼,請花蓮小姐幫我媽媽掛號。媽媽記得姊姊小孩的名字,哥哥小孩的名字,而且記得很清楚。電話則背不全。神經內科都沒有夜間門診,我考慮過去萬芳醫院掛急診,後來又覺得還是去台大好了。但是我媽媽把「萬芳醫院」聽進去了,在計程車上,她一直說:「現在是不是要去萬芳醫院?」「不是,是要去台大。」「萬芳不是比較近嗎?」「不過台大比較好。」她的迴圈小有進展,多了一個問題:「妳告訴妳姊姊了沒?」而且健保卡的問題也在這段時間裡特別頻繁。在失憶的狀態下她還是接收了一些新資訊,也模糊的知道「現在」事情到了什麼階段了。

第三個小時在台大的急診室。她血壓一百六,開始說頭有一點昏昏的。之前問她身體有沒有不舒服,都說沒有。我們在急診室的分類裡面算第二級,等了蠻久,但是別人真的都更糟,面色如土,相較之下媽媽還挺不錯的。她記得哥哥姊姊的工作。我說:「那妳知道我要去歐洲嗎?」她說:「啊?妳又沒告訴我!妳已經去過了嗎?」媽媽的病歷在第二級裡慢慢往前推進,我便沒有去催。她看得出來這是急診室,不過還常常以為這是萬芳醫院。牆上的鐘她會看,字也都認得。迴圈又往前進一點,「我什麼時候來的」變成「妳說我是早上來的?」「對。」「我怎麼會自己坐火車、坐公車去妳那邊?」「那時候妳還好好的啊。」「那我什麼時候變這樣的?」「妳下午才忘記的。」既然到了醫院裡,健保卡的問題就退位了。她對場面的判斷始終是對的,唯一不見的只有記憶。「我是不是亂講話?」「沒有啊,妳只是忘記。」「那妳不就煩死了?」「還好啊。不會啊。」「ㄟ,妳被我亂一下,不就沒有吃晚飯?會餓嗎?」我看著她牙縫裡還有韭菜鍋貼,大笑說:「不會啊。」

急診室王醫師戴著口罩,露出一雙眼睛。年輕,但是沈穩。他讓媽媽做一些平衡的肢體動作,走一直線、兩手平舉等等,都沒問題。但對於記憶性的問題則很茫然。「妳為什麼到醫院來?」「不知道啊。」「我講三樣東西請妳記得:紅色。腳踏車。快樂。記得喔,我待會兒再問妳。我們先來做減法。妳從一百開始減七,再減七,再減七,這樣數給我聽。」好難喔。但媽媽都減對。不是非常快,但每一個都對,她的手在桌上比畫著數字。吃飯時我也注意看過,她的手沒有抖,嘴角也沒有歪斜或抽搐。她的計算與思考是正常的。

有一床的病人家屬咆哮了。「醫生!我們再等就要掛了!」年輕醫生一會兒以後回來,毫不意外的,他問我媽那三樣東西,她連有這回事都完全忘了。醫生說有兩種可能,其一是癲癇,其二是中風。待會兒驗血、做心電圖,然後請神經科醫師來診斷。驗血是我真正最恐懼的時刻,我自己抽血的時候還可以看著,但是看別人真是可怕,護士小姐下針的時候彷彿猶豫,再小的晃動我都看見了。他們用的針頭與試管之間沒有密合,一共要裝四支試管,換管子的過程裡,血就滴在桌上。我想到以前媽媽還可以捐血的時候,我陪她上過一次捐血車,那才恐怖,一袋血看起來好多啊,裝滿一袋以後我都快昏倒了。

第四個小時我們就等驗血的結果。姊姊放心不下要從桃園趕過來。媽媽看起來累了。我們還是繼續小狗追尾巴一樣的對話,重複重複重複。旁邊是一個極度疲倦虛弱的中年男子。另一邊是一個很年輕卻患了嚴重糖尿病,形銷骨立的女子。醫院真是個悲哀的場所。過了九點以後,媽媽的迴圈出現了破口。「妳說我們中午吃菜包是不是?」「對。」「啊還有什麼?還有蘋果?」「對!妳想起來了!」「我帶去的對不對?兩個蘋果。」谷底已經過了,她漸漸的醒過來。在此之前她已經很多次說:「我比較清醒了喔?」每次我都說對,但只有這次是真的。我想她該補充一點營養,邀她跟我一起去走走,她不要。我想她累了休息也好。「那妳就坐在這裡喔。」「好啊,妳怕我不見啊?」嘿嘿,媽媽越來越聰明了。

姊姊來了,神經科徐醫師也來了。也是差不多的一套問診,看平衡、做減法、叫她記三件事,而且還是一模一樣的三件事,紅色快樂腳踏車。減法仍然答對,速度也差不多,可見從頭到尾就是只有記憶出了問題。現在電話都背得起來了,三件事裡記得了一件,但是是哪一件呢,這我倒忘了。醫生說不是阿茲海默症,阿茲海默症是漸漸的,不會這麼突然。也不像癲癇,因為癲癇通常有肢體的不自主震顫。他認為最可能的診斷是暫時性的失憶症,原因不明,可能是天氣很冷或者到高海拔地區,雖然這兩個因素明明不適用於媽媽的情形。不過反正很多病都不知道為什麼,我也習慣了。這病沒有什麼後遺症,往後也未必會復發,只是那段期間的記憶有可能就是永遠想不起來。為了謹慎起見,去做個腦部斷層掃瞄確定一下有沒有中風的情形。

做完了再回到急診室找王醫師看掃瞄的結果。一切都正常,沒有血塊,所以不是出血性的中風。另有一種缺血性的中風,反正是看不出來的。血液檢查結果正常,沒有過多的電解質,所以不是癲癇。心電圖正常,也說明應該不是中風。總之檢查結果支持徐醫師的診斷,比較有可能的是暫時性的失憶症。姊姊擔心高血壓的問題,王醫師說既然只是偶發性的,那有可能是因為這次身體不舒服血壓才變高的,所以回去休息調養就好了。我很少聽到醫生這麼瞧得起人的解釋與說明,心裡十分感激。我問媽媽:「妳看過這個醫生嗎?」她說:「沒有哇。」

失落的記憶沒有全部撿回來,比如說她還是覺得她很久沒見到小豆子了。不過這沒什麼大不了。我問姊姊:「妳車停在哪?」姊姊大笑:「這就是問題:現在得面對我的失憶症了。我剛才就應該去順便掃瞄一下的。」

姊姊把媽媽帶回桃園以後,我坐在自己房裡,這就是我目睹一切的地方。我坐在椅子上,媽媽坐在我床上,我們說著話,然後我眼睜睜的看見她的記憶忽然從指縫裡溜掉了。跟醫生講到話以前,我也難免猜測一些更可怕的情形,不過那些念頭並未淹沒我,一如往常,我的情緒有時差,在事情發生的當場,我總是專注的想,現在該處理的先處理。我大致維持心情平穩愉快,因為我也不想大驚小怪嚇到媽媽。比較害怕的時刻是媽媽抽血時,比較慌張的時刻是下計程車進急診室時,找回多少零錢一點也不知。我對她真有耐心,還常想著旁人聽著我們的對話一定快瘋掉,就惡作劇一般的偷笑起來。

出門的時候我背了一個小袋子,帶了一把傘。我很不想帶傘,但是外面看起來實在像是隨時會下雨,我心想這把傘大概一定是要忘在醫院裡的了。沒想到回來時傘竟然還在我手上,遂有失而復得的心情。還有我莫名其妙的記住了這個無用的口訣:紅色快樂腳踏車。

2006/04/16

34 三姊妹傳奇


幾十年前有一對目不識丁的尼泊爾夫婦,生養了五男三女。生活的擔子不輕,但他們比別人有遠見,堅持要讓小孩受教育,能讀書的都讓他們去讀書,而且不分男女。結果三個女兒Lucky、Dicky與Nicky都很出色,後來一起創業,受到國際媒體如CNN、BBC、NHK等的注目;她們的事業就叫做「三姊妹」。

湖邊小路往北繼續走,過了檢查哨,就過了觀光區的淺薄,進入比較沈澱樸素的生活。左手邊是農田,右手邊是小山丘,有幾個瑜珈中心躲藏在山腰上。這裡有一棟橘色的客棧氣質不凡,我踩著輕快的腳步路過,忽然震住,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又倒退幾步回來看個清楚:招牌上寫著「我們有女的登山嚮導喔!」我無法自拔的闖進去了。

十多年前,大姊Lucky在NGO工作,接觸到偏遠地區的婦女。她教她們衛生常識,讓這些女人成為小村裡的種子去慢慢發芽,但她自己心裡也埋下了一個夢想:「如果有一天能把她們帶出來見見世面的話多好!」後來她們開了客棧,女性住客順口說:「為什麼就沒有女的嚮導呢?」Lucky曾經在印度的登山學校受過為期六週的訓練,要爬六千公尺以上,她當時只為了好玩,拿了嚮導執照。那就繼續玩吧?一九九○年,Lucky當嚮導,帶旅客去了一趟ABC。果然好玩!她發現不難嘛,她做得來。她感覺到自己的力量。

有土壤了,深埋的夢想迅速地竄出來。在保守的尼泊爾,女人沒機會受教育,當然沒機會就業,沒機會走出家庭、荒村。那麼找她們來當嚮導豈不是剛剛好?她們本來就在山裡長大,挑水種田各種粗活都難不倒她們。可是阻力很大,她們睜著恐懼的眼睛說:離家那麼久,不好吧。她們的家庭也說:離家那麼遠,不好吧。三姊妹從收益裡提撥一定比例開辦免費的訓練課程,教她們說英文、跟旅客溝通,教她們高山症怎麼處理,教她們如何當嚮導。

一開始是很辛苦的,三姊妹得很費力地讓受訓的女孩們看見自己的力量:「妳們看外國女生一個人就跑來旅行、爬山,她們多麼強壯有自信,我們尼泊爾女人也可以。」用以抗衡男性嚮導的冷言冷語:「這一行不是女人幹的啦。」「妳不可能的啦。」

一九九八年,她們忽然接到越洋電話,CNN聽說了她們的事情,打算來拍紀錄片。她們訪問了當時受訓的幾個小女生,其中一個來自賤民階級。尼泊爾也是種性制度嚴明的社會,賤民階級求職總是碰壁,所以她說了謊想混進來受訓。三姊妹一眼看穿,但還是讓她受訓,「我們不在乎種性制度的。」而閒言閒語從來不缺:一個女人出門在外,男人便把她當妓女。

Dicky告訴我,三姊妹客棧能在這裡立足,經歷過一段波折。她們剛來的時候,有一個在附近開餐館的鄰居一直勸她們不要來,「沒生意啦。」那時候這一區比現在更冷清,但是三姊妹覺得不妨一試。她們在尼泊爾的婦女節辦派對,邀請朋友與住客一起盛裝慶祝,在頂樓唱歌跳舞。玩得挺開心的時候,去巡房的女孩子回來了,面色如鬼:「有一個男的在房間裡!」一群人互相壯膽下樓,只見一名男子僅著內褲,在房間裡。那間房的住客慌忙搖手:「我也不認識他啊!」那時候客棧沒有電話。時間晚了,也搞不清楚狀況,三姊妹決定從外頭把房門鎖上,內褲怪客就成甕中之鱉。

隔天怪客醒來了,用床單遮著直求饒。三姊妹覺得絕對不能再讓這種事情發生,堅持去警局報案,內褲怪客向警察承認,是那個開餐館的鄰居灌了他一瓶酒以後唆使他這麼做的。三姊妹的兄弟們很生氣,與那餐廳老闆幾乎扭打起來,雙方鬧上法院。

這種找碴的手法真稀奇!我聽不懂:「他這樣是幹嘛?」

「他要散播謠言,說我們都是妓女,我們的客棧是妓院。」

後來官司勝訴了。我問Dicky:「那個人現在呢?」

「還是照樣開餐廳。但是在那之後他就好多了。他之前好像自以為是那裡的王一樣,我們打贏官司以後,他漸漸也就跟其他人一樣了;所以我會說他現在是個好人了。」Dicky和善又寬厚的笑著。

Lucky和Dicky都是太陽一般的女人。我告訴她們我與農婦互喊「我愛你」「我也愛你」,她們笑翻了。我終於找到人可以討論一下尼泊爾的性別問題:

「我大清早去湖邊看月落,全副武裝,冷死了。可是女人卻在湖邊洗澡!為什麼呢?」

「因為窮人家裡沒有浴室。男生可以等太陽出來去湖邊洗,女生只好趁沒有人的早晨去洗澡。」

「那為什麼我常常看見她們提著一桶水在路上走呢?水很貴嗎?」

「水不貴,但是裝設管線很貴,所以窮人家裡沒有自來水,就到路邊公共的給水處提水回家用。提水都是女人的工作。」

「這很有趣,因為我常看到尼泊爾男人用縫衣機,但是在台灣,縫衣服是女人的工作。」

Lucky一扁嘴:「男裁縫發現釦子掉了,還是要太太縫的。男廚師回家還是要太太做菜來吃。女人替他們作裁縫替他們煮飯可都沒有酬勞。」

最小的Nicky和兩個姊姊一樣黝黑、高壯、溫和有禮,但她更複雜,更優雅,更沈穩而更嚴肅,是一個思考型的人。我斗膽問她幾歲、結婚沒,冒著政治不正確的危險。我猜對了,她跟我同樣年紀,而她們三個都沒有結婚。「我們唸書、創業、追求夢想,始終很忙。尼泊爾女人結婚不是嫁給一個男人,而是嫁給整個家族。我們現在這樣努力工作,閒暇的時候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很自由!」她嚴肅的臉放鬆地笑了:「我們很快樂。」

我沒有根據地猜想,她們的魔法也是付過代價的。自由有價,而且往往要求付現,不得刷卡。

走廊上陽光燦爛,兩個小姑娘擠在一張椅子裡,她們是Chandra和Batuli。Chandra有張大餅臉,來自尼泊爾東部的小山村,Batuli則是西邊海拔2540公尺處來的標準美女,巴掌臉,五官秀麗,一頭烏黑的長髮挽個髻。她們是三姊妹旗下的嚮導,東施Chandra已當了兩年嚮導,西施Batuli四年;今天東施要帶旅客去爬山,西施陪她一起等。

她們好年輕。東施長了許多青春痘,英文好些,西施的眼睛真漂亮,只會笑。我試著跟她們說話,但是很困難,因為英文太破碎了,我很努力只知道:受訓之前她們是學生,聽朋友說知道有這個課程,起先很害怕,後來就慢慢適應了,山路上遇見的男嚮導有好有壞,有時旅客說話她們聽不懂,或者問問題她們無法回答,那就是當嚮導最痛苦的事了。總之全是廢話。

她們是我在尼泊爾見過最像小姑娘的小姑娘。加德滿都的米蘭、和平飯店裡的Lidu、安娜普娜山裡的廚子、路上認識的阿咪、車上認識的車掌,他們都有工作岡位上的氣魄,在不同的時候照顧我或保護我,單純,沒有畏怯。這兩位理應是最強悍的女嚮導,在氣質上卻最柔弱。

將近中午的太陽好毒,任憑我如何用手遮也沒有用,我忽然想起來,問東施:

「今天的旅客是哪一國人?」

「我不知道,因為沒有見過。」

「你們要去爬哪裡?」

「ABC。」

「那怎麼這麼晚才出發?」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我明白了,不知道她明白沒有:那旅客,怕是不會來的了。

2006/04/15

33 和自己拌嘴


嘔吐次日感覺很虛弱。到Mahendrapul過過比較像台北的日子:找網咖寫信,找家店坐坐。「絲路」餐廳,說是二樓但其實是三樓,因為一樓叫做ground,不算樓。

這是本地年輕人來的時髦場所了吧,牆上掛著John Lennon的照片,放西方音樂,窗上有紫色薄紗,菜單上Marlboro一支七盧比。魚缸在頭頂上,保持得很乾淨,水裡還老有一個東西在動,原來是個電動漁夫,每五秒鐘就舉起簍子罩下去捉魚。綠色的牆,靠近天花板是磚紅色,隔版是紫色的,尼泊爾人用色真是大膽,街上女孩子身上總是最亮眼的蘋果綠,桃紅色,混著金蔥線紡在布料裡,他們不覺得有必要低調。我的綠沙拉卻一點也不綠,生洋蔥在嘴裡炸開,白蘿蔔嚼到最末也有辛辣味,紅蘿蔔一貫的甜,大黃瓜多汁清爽,我吃得像隻兔子。

我想起了一點台北的事,麻煩事;他們放的音樂慵懶憂鬱,我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見,沒有什麼上下文的:「我的秘密人生」,「一千個吻那麼深」,「男孩跑了,女孩還年輕……」;左耳進右耳出。我算算日子離開台北一個月了,手曬黑了,臉想必也是;我改變了沒有?

然後又和自己拌嘴:妳想改變什麼?

踅著踅著又向Seti River走去。沿著河走,小廟正在辦節慶,幾股麻繩扭在一起,中間夾著葉片與小菊花,掛起來就是結綵了。大家歡呼著把青竹轎扔進河裡,老人背簍裡的橘子見者有分。低矮的住家門口,女生與女生挨著坐,一個在另一個長髮裡仔細的找尋——什麼呢?虱子吧。路邊有小羊,出生未久。羊不會成為寵物,是因為眼睛。像貓把瞳孔瞇起時看起來很奸險,羊也有那樣漠不關心的眼睛,與牠對視時會感到毛骨悚然,覺得牠什麼也不在乎。

我想起上次在老市集附近迷路,撞見有人殺羊。很容易的,一個人就可以殺了。人站著,兩腳把羊夾在胯下,用刀一抹羊的脖子,羊就軟下去。其他的羊就在旁邊,誰都沒發出聲音,好像大家都不反對。一個男人發現我在看,嚇了一跳。我沒有表現出來,但羊那不恐懼的冷酷,使我恐懼。而我那不恐懼的冷酷,使那個男人恐懼。

想起一首詩。

沈默的叛徒最是劇烈

他們謹慎選擇他們的革命
不疾不徐穩定前進
目的隱藏在力量底下
力量隱藏在
意志底下
意志隱藏在
平穩的溫和底下。

然後又和自己拌嘴:妳想改變什麼?

2006/04/09

說不出的城市:Århus


Århus在日德蘭半島Jutland的東邊。

這是一個濱海小城,有渡輪可以去挪威和瑞典。
營業稅百分之二十五,貴啊,別買東西。不過有市集
小費已經算在帳單裡了。但好餐廳還是給個10DKK。
有三十個據點可以借免費腳踏車。
音樂廳的咖啡廳裡常常有免費的表演。
Jazzbar Bent J是斯堪地那維亞最老的爵士酒吧,每週五樂團車拼,不要錢。
九月的第一個禮拜有一個大節。好耶。
同性戀可以結婚。

可以看城堡與莊園。或手工藝品。或自然景觀博物館則連名字都是丹麥文,令人有點不放心。
比較簡潔的觀光資訊

丹麥觀光網站
中文的丹麥旅遊網站
丹麥中國留學生之家
丹麥全圖Århus地圖學校地圖

丹麥克朗(DKK)約合台幣5.2元。坐一趟公車17DKK,十張票100DKK,還可以買月票。
公車網站是丹麥文,但我想也許再看一看就會慢慢懂了,還不就是那幾件事。
可以買腳踏車,但是八月底待到一月,冷死人了吧。坐公車玩吧。
學校自稱餐廳很好,且便宜,25-30DKK。高級餐廳的一餐約120DKK。
Friday Bar啤酒只要10-20DKK,城裡的bar卻要40-50DKK。

如果不想睡我的地板,學校提供的旅棧看起來很棒耶。
要不然有青年旅館與B&B
學校宿舍則是由市府統一處理的,所有學校的學生都可以住一起。網頁上看那麼多宿舍每個都好想住住啊。

哥本哈根機場坐火車到Århus三個半小時。
學校在市中心北邊一公里,公車十五分鐘。

與歐洲友人對話:
「丹麥餅乾有特別有名嗎?」
「沒有啊。為什麼?」
「台北的糕餅店都喜歡標榜丹麥糕點啊。」我不會講「奶酥」。
「你去念什麼?」
「新聞學。」
「那祝你得普立茲餅乾獎。」

2006/04/07

謝主隆恩


恩主關公:

我媽媽很喜歡你的廟。她搬到台中這麼多年了,來台北找我還是一定要去拜你,不知道是為了見我還是見你。法會很複雜,大致上就是自知脆弱而請求保護,有時候聽一卷經文就得了保護,有時候點一盞燈,有時候把名字丟進一個小罐子裡什麼的。是你還是我媽媽保護了我,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媽說是你,那就是你吧。她幫我許了願,說拿到獎學金要來還願,所以我就來了。

朋友們都為我高興,我覺得好像每個人都頒了一個獎學金給我。好吧,我答應選一個可以讓他們打地鋪的宿舍。丹麥最便宜,而荷蘭真貴,十二平方公尺不含衛浴,要價三百歐元。得再打聽打聽,應該可以找到城市外圍的區域吧。在德國要待一年,住好一點,說不定租古怪的小閣樓來住。旅行前的想像最是美好。

也不是大家都那麼好心,壞心的朋友幸災樂禍說你死定了你得唸書寫論文囉!擔憂的朋友說喂你也不能真的不去上課吧。我去查了,最後半年要寫論文,但是才兩萬字。十五頁而已。嘻嘻。上課嗎,我雖然後來學壞了,但還是好孩子出身,要念到當掉也不容易啊。

會讀。但不會苦讀。昨天重看「駭客倫理與資訊時代精神」,還是很被安慰!那書講的是一種信念,不相信時間的壓縮與財富的累積,不相信苦修一般的工作——「大部分的工作都無法滋養靈魂」,我在另一本書裡讀到過的句子。駭客相信樂趣。可以徹夜不眠但不以為苦的那種樂趣,自己不知道高興個什麼勁的樂趣。

我對全球化有興趣,對寫新聞有興趣。我對媒體政策、傳播理論、學術生涯沒興趣。可以學習的事情,有許多座落在教室外,我抱著旅人而不是留學生的心情,去唸書和玩樂。繼續做一個體制外的鬼魂,繼續做一隻瘋老鼠,這次食物的補給,應該可以讓我繼續無謂地踏動轉輪,而且心情還不錯。

不忘初衷:事情的開端本來就是想去歐洲玩的。事情的結束也應該就是去歐洲玩。玩樂是滋養靈魂的事,我輩駭客不必臉紅。與其臉紅,不如來拜恩主關公。

以上,謝主隆恩。

2006/03/28

我要滾蛋了!


我申請到獎學金了!耶!我要滾蛋了!

早上打開房門,小豆把信放在我房間的地上。表示事關重大,否則信放在餐桌上就好了。我撿起來,覺得信長得像聯合航空,仔細看了一看,赫,真的是丹麥來的。上回朋友說,拒絕信都很輕,許可信包含很多資料,會很重。這信就是幾頁而已,不過上面說,我拿到unconditional offer!

打電話給小豆,第一個告訴她!在她收到信而我還沒起床的這段時間裡,她一定很緊張:答案來了就躺在那裡,而她居然忍住沒有拆。後來她承認信封上有個部分是她摳的,以便從那個透明的小框框裡看進去。

我申請兩個課,拿到的是我比較想念的,Journalism and Media Within Globalisation,剩下那個還沒通知,我不在乎。兩年的課程,四個學期,第一學期在丹麥,那個正在新聞自由的火線上的國家,一個無法發音的城市,次於哥本哈根的第二大城,A頭上頂著一小圓圈,英文拼做Aarhus。第二學期在荷蘭,阿姆斯特丹。第三、第四學期在德國漢堡。書念差不多就好,玩一定要玩到。用納稅義務人的錢最快樂,何況還不是台灣的納稅義務人,是歐洲的納稅義務人——獎學金是歐盟出錢。八月底開課。

耶!高興了。這獎學金是我少有的慾望,我通常沒什麼夢想。在考雅思和申請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得失心,感覺到被認可的需要,瘋老鼠感覺到飢餓。我需要聽到一個正式的聲音,以一個具體的付款方式,對我說:我們覺得你很棒。

他說了。我聽見了。我高興了。我要滾蛋了!

2006/03/21

近況:很忙


我在忙,我在忙。部落格上沒有動靜,表示我可能很忙,或者很閒;最近是前者。去高雄訪問死刑犯,回來每天寫四千字。探監感想,一言以蔽之:彼亦人子啊。

朋友拍的片朋友寫的介紹/推薦,都很好。片子裡的黑道說:為什麼會有黑道,因為法律程序太複雜。請律師、上訴那麼麻煩,找我們去,談一談喬一喬就好了。我狂笑。

關於我的死囚採訪,也講最好笑的一件事就好。我坐計程車,司機總是假設我是來做別的事——朋友在這裡上班?來開會?反正,不是探視壞人就對了。我穿得邋遢,不夠台,所以不像家屬。然而這出於好意的誤解,正說明了受刑人家屬也是受歧視的一群。

有一天司機是一個笑呵呵的阿伯。於是我尋他開心,故意跟他說:「我剛才去看一個死刑犯。」

「啊?」後照鏡裡,阿伯的慈眉善目不見了,嚇了一跳以後,臉色陰沈許多,說話也變得謹慎。「是什麼事情?」

「殺人。」

「幾個?」

「兩個。」

阿伯沈默了一會兒,問我:「他是你什麼人?」

「不認識啊。」阿伯釋然了,對我又卸除了心防。

我告訴阿伯,我們是公益團體,來關心受刑人,問問看他們有什麼需要,因為可能也沒有其他人來探望。

阿伯說:「喔。問他們要不要捐器官?」

2006/03/09

32 我愛你,給我十盧比


Panchase是費娃湖環湖山系裡的最高峰,兩千多公尺,在遠遠的西邊。月亮從那裡落下去,在湖面水氣的氤氳裡,山腳優雅地交疊,湖裡的月亮從那裡浮上來。冬天的時候,Panchase也會變成白頭山。我已徹底從安娜普娜的震撼教育裡恢復了,蠢蠢欲動地打他的主意。

有人說,不行不行,妳一個人,危險。這種話我聽多了,雖未必是假的,但也未必真。

有人說,不行不行,妳一個人,我帶妳去。這種話也聽多了,一笑置之謝過。

有人說,Panchase,可以啊!那裡很好啊!我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就是KEEP裡面的平頭男生。公益團體的人就是不一樣,他自己藝高人膽大,也就不會低估別人。

但是我感覺到他可能會高估我,嘿嘿,他不知道我是軟腳蝦。我可從來不敢低估任何一座山。平頭男生無法提供更細節的資訊,比如這裡到那裡要走多久,哪裡可以住宿,非住宿不可嗎,回程去哪裡搭車?我決定今天再爬費娃湖南邊的山脈探探路,如果忽然高興了,也可以去住八角退隱所,說不定明天能讓我碰上一個大日出呢。

公車過了戴維絲瀑布,還不停地繼續向裡開,我坐在那裡越來越得意,越來越得意。我是一個非主流觀光客!其實一切都怪戴維絲瀑布的旅遊宣傳策略錯誤。曾經有一個瑞士女人在那裡跌下去,瀑布遂以她為名——這樣誰還想去?

車子到一個轉角處停下來,市內公車要回頭了。小小的山路舒服的緩坡,有很漂亮的梯田,這就是小村風光了啊,跟要繳入山費的安娜普娜山區並無不同。這是費娃湖觀光區的背面,田裡很自然很生活的種著稻米、小米、麥子,這裡那裡有一樹燦爛的櫻花。爬到有房子的地方就是Kalabang。我找到一個階梯往上爬,發現他通向一個什麼也沒有的石屋,只好又下來。下到一半,看到底下有兩個年輕男人走過,很想趕快下去攔住他們問路,錯過了他們,下一個機會不知是何時。

遠遠的他們也看見我了,其中一個大聲說:「哈哈妳迷路了對不對?妳跑上去幹什麼!那裡什麼也沒有哇!妳一個人沒有嚮導也沒有挑夫,妳怎麼跑來的?」

這時候雖然被奚落也還是很高興。他說他早就看見我了。「這裡什麼也沒有哇!」

「我想試試看從這裡沿著山稜一直向西走,看走多久可以到Bhumdi……」

「妳去Bhumdi幹嘛?」

「地圖上,Bhumdi再過去是Bhanjayng……然後再往西,就到Panchase了!」

「那裡也什麼都沒有哇!Bhumdi沒有旅館,大家是去那裡露營爬Panchase的,妳一個人不可能啊。」

「是喔。那在Kalabang哪裡可以登頂呢?」

他遙指一群紅頂的漂亮建築,在一個小山頭上。「那就是最高點了。但是那是日本人的訓練中心,妳不能進去的。」

於是我便朝那紅頂小房子走去。他們在遠處對我大叫,我想,在外面看看不行嗎?訓練中心在望的時候,腳下已經沒有路了,訓練中心外,鐵絲網有兩人高,美景都被圈住了。嗚,真是沒有人情味。忽然又有人對我叫喊,這回是後方一群農婦。她們很熱情的對我說一串尼泊爾話,我一點也不懂。一個人指了指那棟房子,然後作勢打自己兩個耳光,旁邊的人開心大笑。

我不得要領的看著鐵絲網,農婦們還在喊我,指著一壺牛奶。我欠身用尼泊爾話說:「謝謝。」但她們無論如何不肯放過我,意志堅定的對我說:「巴尼。巴尼。」咦,這我聽得懂,是「水」。若不去實在失禮,我驚險萬分的走在矮牆上,下三階梯田去她們身旁。最後要從牆上下到田裡去的時候已經完全無處落腳,我滑下去,一個農婦厚敦敦的過來抱住我,大家都笑得好高興,我們終於團圓了!

假如我是國家地理頻道的攝影師,這就是我鏡頭裡典型的「亞洲」了:穿著傳統服飾的缺牙農婦,面容黝黑多皺像個酪梨,身形厚實像個西洋梨,腰間掛著鐮刀,旁邊地上擱著大捆大捆的草,那就是她們的工作:割草回去餵牛。在南亞農婦之中有一個外人,輪廓像是東北亞來的觀光客,不過應該已經待了一段時間,因為她的臉已經被尼泊爾的太陽曬黑了。南亞女人與北亞女人言語不通,南亞女人只會說一句英文:「I love you!」北亞女人只好說:「I love you too!」全亞洲就笑成一團。

她們倒牛奶給我喝。我注意到她們只有一個杯子,倒扣在草地上。農婦把牛奶倒進杯子裡,倒回壺裡,又倒進杯子,又倒進壺裡,幾回以後才遞給我。尼泊爾茶道??我們只有水很燙的時候才這樣降溫,但這明明是一壺冷牛奶。不明白。「不能喝冷水,只能喝煮過的水。」Lonely Planet的教誨我並沒忘記,可是言語不通啊,她們這麼熱情,不喝太不給面子了。我說服自己:牛奶應該沒關係吧。

一入口我就知道:慘了。是酸的。在記憶裡倒帶,嗯,她們剛才好像重複說著:Lassi,Lassi。在餐館裡的菜單上看過,是一種酸奶。喝吧,雖然我看見杯裡有一根頭髮。這時候她們喚來了一個男的,會說一點英文。他居間翻譯說:最愛我的那個農婦,覺得我跟她長得有點像,她有個女兒跟我差不多大。我學著尼泊爾式的英文說:「Same same!」

那個男的帶我回到大路上。他的英文很有限,我一直說要去佛塔,但他聽不懂。如果沿著山稜往東走,應該可以通到那個八角退隱所啊,可是沒辦法,他還是把我帶到下山的路上。我謝過他,很想自己再往東探險去,但他居高臨下,一定會發現我又走「錯」路了。我只好往下走回公車站,就這樣莫名其妙的被遞解出境——才下午一點鐘!

一個少年拾階而上,看樣子大約十一、二歲。我們駐足聊了幾句,錯身以後他忽然說:「妳可以給我十盧比嗎?」我以為我聽錯了,他再說一次:「妳可以給我十盧比嗎?」我說不,就走了。

越想心情越壞,他怎麼可以這樣?每次有小孩子跟我要錢要糖果,我都有一種被他們傷害了的感覺: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們聊得好好的!我以為我們是朋友,原來那不過是乞討的前兆!我第一次起了「該走了」的念頭,好像所有真心真意的「Namaste」都被污染了。候車亭裡另外兩個少年上來搭訕,企圖介紹尼泊爾傳統建築與觀光景點,呵,免了,bad timing,我剛剛才被背叛過!我臉色冷淡還趕不走他們,便唬弄他們叫他們先走,「我也許會趕上你們啊。」一分鐘後來了一輛長途巴士,塞滿了人與行李,我勉強擠上去。尼泊爾的公車都很願意等人、載人,謠言是,因為車上付現,所以司機、車掌都可以揩點油水。車子未久便超過了那兩個少年,而他們顯然看見了我的紅外套。但那又怎麼樣,我已經逃走了!

山路彎過來折過去,巴士車門不關,泥黃色的山壁忽遠忽近。我可不想被甩出去,緊緊抓著欄杆,留了鬍子的年輕車掌看著我的手,視線停留了一會兒。此後每一個彎道,他都細心的用身體擋著我。我心裡很甜。有人照顧我呢。

那天夜裡我醒來,痛快的吐了。胃被一隻手用力的握緊,然後就全部嘔出來了,有泡麵、蕃茄碎屑、酸奶,還有為乞討鋪路的虛情假意。也許我該走了。

2006/03/07

三十六歲零一天


謝謝小黛與小貓的推薦!當作我的三十六歲生日禮物好啦。^^

2006/03/01

31 最危險的事


每天看地圖看到恍神,作夢般想著接下來要去哪裡玩呢。早晨推窗發現把頭伸出去就可以看見魚尾峰,他也從沙朗闊後面伸出一個小頭被我看呢。今天雲氣全面迫降,湖面有雲,佛塔的半山腰有雲,沙朗闊也有雲。靠近的雲反而不像烏雲那樣有威脅性。湖上有雲的倒影,遠時厚實如棉,近了才知薄弱如絮。成群的小燕子在湖面覓食,背上有藍色的閃光。

迎面遇到了Tika,很久不見,又生份了。他說兄弟姊妹節的時候,他來旅館找我想帶我去玩,但是我不在。(這裡旅館都不替人留話的?)在我之後,他帶了一個五天的健行,去Gorepani。而現在,他感冒了,一直流鼻水。我折回房裡,給他我的感冒藥。半個月來,路口那些計程車司機招呼我的熱情日減,但此刻我與Tika走在一起,又燃起了他們的希望,「楊柳樹下斜倚,但見滿樓紅袖招」,所有人都想知道我要去哪裡?我聳聳肩,「騎腳踏車去晃晃。」Tika也就不勉強,陪我去租腳踏車。

「你知道哪一家有租小孩子騎的車嗎?我想租個矮一點的。不然腳踩不到地,很恐怖。」

「沒有小孩子騎的。這坐墊可以調。」

「我知道,可是調到最低的還是很高耶。」

「不會的。這可以。」

我付了錢,顫巍巍的跨上車,上路了。身後Tika大叫:「Chuanfen, wrong side!」對呵,尼泊爾跟我們不同邊。我兩眼發直盯著前方,大叫:「Wish me luck!」

哎呀,江湖險惡呀!地上有坑洞,路上有牛,有人,他們都不讓我。同向的巴士按喇叭示警,對向的巴士也按喇叭示警,還有這輛我根本不能駕馭的腳踏車……在Baglung的路口我被逼下碎石路肩,因為公車要靠邊載客;過去有個險降坡;再過去有個險升坡;有一段柏油路忽然壞掉了,全部都是碎石!幾天前我在這個路段散步,讚賞大山美景;現在我只能以必死的決心,盯著眼前躲不過的顛簸。這輛平把變速登山腳踏車甚至還有故做專業的水壺與水壺架哪,誰能把它騎得這麼肉腳這麼狼狽呢?幸好我今天心情好,每一次尷尬停住而差不多跌下來的時候我都笑,眼神絕不接觸,我假裝沒人看見也沒看見人,然後以一種置身事外的幽默感,鼓起勇氣重新跨上去。

根據地圖,機場與Seti River中間有一條小路,是通往山岳博物館的捷徑。實則此路望之不似人君,碎石路好像通往難民村似的。沿著河畔一路向南。過了博物館後不久,路完全壞掉了,我把車停下,那路壞得如亂石崩雲,完全看不出哪裡才會變好。至此我已經完全放棄了去哪裡哪裡再從哪裡繞回湖邊的雄心壯志,今天回去以後,最痛的一定是屁股,路太顛了;最酸的一定是手,因為騎的時候太緊張,而且我大部分的路段都在推車!他們才應該付我錢哪,我帶他們的腳踏車出來散步!

附近是務農的人家,男孩子與女人在提水,女孩子在洗衣服,男人在捆稻草搬上車。我在樹下鎖了車,繼續向南。哇!自己走路好輕鬆!這是我今天最明智的決定。亂石路很長,很亂,兩邊是甫收割的人家,再左邊一點就是河了。隨意尋個傾頹的圍牆探頭出去,終於看到那河,在底下流過。水是牛奶藍。兩旁峭壁寸草不生,嚴峻地削下去。他原該挖出一條河道就罷手的,然而他決定深深地蝕進去,那個馮京當馬涼的錯誤仍然鬼魂一般纏著我:他悲傷嗎?

看著他令我感覺害怕,好像會掉下去似的。站著看這樣覺得,坐在石頭上看還是這樣覺得。峽谷吧,太深了,有種神秘的引力。再往前來到一個小小的標示,寫著「Natural Bridge」。自然橋?

轉過一個小彎,柳暗花明:那是一條路,但真的就通到對岸去了,所以,是條「橋」沒錯。路邊有兩條斑點響尾蛇昂首立著,水泥做的,像土地公與土地婆似的,我得著這個暗示,便繞到牠們身後,果然這才是看悲傷之河的好地點啊!這橋的兩邊,恰好是Seti River的兩種樣子。往右看,岩石擠得幾乎靠在一起,好像想掐死這條河;往左看,河岸卻展開雙臂,大方祝福著他向遠處奔流。

這座「橋」當初是怎麼回事呢?河水沒有侵蝕這個地方。它想必是一大塊頑石,小河一念之差決定伏下身,鑽個狗洞過去,沒想到從此得背著這座橋。

他繼續腹部著地蜿蜒前行。起先他霸佔了五十公尺寬的地面。往下蝕十公尺以後收斂了,兩岸各讓出十公尺寬的岸邊做為農地,然後往下再蝕十公尺,又更乖巧懂事了些,河面就收在十公尺不再任性了,只有轉彎的時候增胖一些。這裡的石壁長了許多頭髮似的草,看起來毛毛的,柔軟多了。小河看起來不悲傷了。好像他胡鬧了這麼多年以後,與石頭與人終於有了一點和解的契機,而一層一層階梯狀的河岸,是他往日淘氣的遺跡。

我走到對岸,石壁頂端是個大草原。不遠處是高檔旅館Fulbari。今天多雲,什麼山也看不見,竊喜。就算住在Fulbari裡面也看不見哦。不過,雲不好嗎。我在草原上賴著不肯走。看雲,看河,看開闊的空間留下時間的鑿痕。回頭看見一架飛機正要降落,滑到山後頭去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