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3/07

三十六歲零一天


謝謝小黛與小貓的推薦!當作我的三十六歲生日禮物好啦。^^

2006/03/01

31 最危險的事


每天看地圖看到恍神,作夢般想著接下來要去哪裡玩呢。早晨推窗發現把頭伸出去就可以看見魚尾峰,他也從沙朗闊後面伸出一個小頭被我看呢。今天雲氣全面迫降,湖面有雲,佛塔的半山腰有雲,沙朗闊也有雲。靠近的雲反而不像烏雲那樣有威脅性。湖上有雲的倒影,遠時厚實如棉,近了才知薄弱如絮。成群的小燕子在湖面覓食,背上有藍色的閃光。

迎面遇到了Tika,很久不見,又生份了。他說兄弟姊妹節的時候,他來旅館找我想帶我去玩,但是我不在。(這裡旅館都不替人留話的?)在我之後,他帶了一個五天的健行,去Gorepani。而現在,他感冒了,一直流鼻水。我折回房裡,給他我的感冒藥。半個月來,路口那些計程車司機招呼我的熱情日減,但此刻我與Tika走在一起,又燃起了他們的希望,「楊柳樹下斜倚,但見滿樓紅袖招」,所有人都想知道我要去哪裡?我聳聳肩,「騎腳踏車去晃晃。」Tika也就不勉強,陪我去租腳踏車。

「你知道哪一家有租小孩子騎的車嗎?我想租個矮一點的。不然腳踩不到地,很恐怖。」

「沒有小孩子騎的。這坐墊可以調。」

「我知道,可是調到最低的還是很高耶。」

「不會的。這可以。」

我付了錢,顫巍巍的跨上車,上路了。身後Tika大叫:「Chuanfen, wrong side!」對呵,尼泊爾跟我們不同邊。我兩眼發直盯著前方,大叫:「Wish me luck!」

哎呀,江湖險惡呀!地上有坑洞,路上有牛,有人,他們都不讓我。同向的巴士按喇叭示警,對向的巴士也按喇叭示警,還有這輛我根本不能駕馭的腳踏車……在Baglung的路口我被逼下碎石路肩,因為公車要靠邊載客;過去有個險降坡;再過去有個險升坡;有一段柏油路忽然壞掉了,全部都是碎石!幾天前我在這個路段散步,讚賞大山美景;現在我只能以必死的決心,盯著眼前躲不過的顛簸。這輛平把變速登山腳踏車甚至還有故做專業的水壺與水壺架哪,誰能把它騎得這麼肉腳這麼狼狽呢?幸好我今天心情好,每一次尷尬停住而差不多跌下來的時候我都笑,眼神絕不接觸,我假裝沒人看見也沒看見人,然後以一種置身事外的幽默感,鼓起勇氣重新跨上去。

根據地圖,機場與Seti River中間有一條小路,是通往山岳博物館的捷徑。實則此路望之不似人君,碎石路好像通往難民村似的。沿著河畔一路向南。過了博物館後不久,路完全壞掉了,我把車停下,那路壞得如亂石崩雲,完全看不出哪裡才會變好。至此我已經完全放棄了去哪裡哪裡再從哪裡繞回湖邊的雄心壯志,今天回去以後,最痛的一定是屁股,路太顛了;最酸的一定是手,因為騎的時候太緊張,而且我大部分的路段都在推車!他們才應該付我錢哪,我帶他們的腳踏車出來散步!

附近是務農的人家,男孩子與女人在提水,女孩子在洗衣服,男人在捆稻草搬上車。我在樹下鎖了車,繼續向南。哇!自己走路好輕鬆!這是我今天最明智的決定。亂石路很長,很亂,兩邊是甫收割的人家,再左邊一點就是河了。隨意尋個傾頹的圍牆探頭出去,終於看到那河,在底下流過。水是牛奶藍。兩旁峭壁寸草不生,嚴峻地削下去。他原該挖出一條河道就罷手的,然而他決定深深地蝕進去,那個馮京當馬涼的錯誤仍然鬼魂一般纏著我:他悲傷嗎?

看著他令我感覺害怕,好像會掉下去似的。站著看這樣覺得,坐在石頭上看還是這樣覺得。峽谷吧,太深了,有種神秘的引力。再往前來到一個小小的標示,寫著「Natural Bridge」。自然橋?

轉過一個小彎,柳暗花明:那是一條路,但真的就通到對岸去了,所以,是條「橋」沒錯。路邊有兩條斑點響尾蛇昂首立著,水泥做的,像土地公與土地婆似的,我得著這個暗示,便繞到牠們身後,果然這才是看悲傷之河的好地點啊!這橋的兩邊,恰好是Seti River的兩種樣子。往右看,岩石擠得幾乎靠在一起,好像想掐死這條河;往左看,河岸卻展開雙臂,大方祝福著他向遠處奔流。

這座「橋」當初是怎麼回事呢?河水沒有侵蝕這個地方。它想必是一大塊頑石,小河一念之差決定伏下身,鑽個狗洞過去,沒想到從此得背著這座橋。

他繼續腹部著地蜿蜒前行。起先他霸佔了五十公尺寬的地面。往下蝕十公尺以後收斂了,兩岸各讓出十公尺寬的岸邊做為農地,然後往下再蝕十公尺,又更乖巧懂事了些,河面就收在十公尺不再任性了,只有轉彎的時候增胖一些。這裡的石壁長了許多頭髮似的草,看起來毛毛的,柔軟多了。小河看起來不悲傷了。好像他胡鬧了這麼多年以後,與石頭與人終於有了一點和解的契機,而一層一層階梯狀的河岸,是他往日淘氣的遺跡。

我走到對岸,石壁頂端是個大草原。不遠處是高檔旅館Fulbari。今天多雲,什麼山也看不見,竊喜。就算住在Fulbari裡面也看不見哦。不過,雲不好嗎。我在草原上賴著不肯走。看雲,看河,看開闊的空間留下時間的鑿痕。回頭看見一架飛機正要降落,滑到山後頭去不見了。

2006/02/20

腳辯


「你可曾想過,為什麼人類只有兩隻腳?我想,那是為了要我們學習如何在處理事情時一次只走一步。如果我們想要安然往前進,就不能兩腳同時往前,那會使我們失去平衡,也不知道將會跳入什麼情況中。」

藍寧仕醫師如是說。

——請問醫師,你怎麼解釋袋鼠只有兩隻腳?還是袋鼠應該學走路?

掛著醫師頭銜的這人另有一本算命書,用十二個神話人物來告訴你你是哪一型,以及你的生命需要哪一型的平衡。書末的對照表上,我發現五號神出現得很頻繁,看來不管你是哪一型,都用得上五號神作為你生命的解答。那麼五號神代表什麼呢?代表和解。那不是廢話!

這位先生在書中宣稱已經好幾次因為直覺而避開了各種災難:船沈了、大風雪、墜機……。ㄟ,人家整船整飛機的人都死了耶,藍寧仕醫師,下次記得早點說!

2006/02/19

30 嘻嘻的特權


這座佛塔太過刻意。四個國家各出一點錢,就說是祈願世界和平。但我爬過了又爬,不為了那塔,而為了居高俯瞰費娃湖,以及越過湖,佛塔便以一個較小的仰角,對著魚尾峰與安娜普娜群峰。

我熟門熟路的走了KC Resturant後面的小路,那裡有幾張椅子。角度的關係,這個不起眼的角落有最好的湖景,湖面開展,還有幾株櫻花野野的在涼亭旁邊。我在吊橋上遙望水壩,費娃湖的水在此狂瀉,橋下大家一如往常洗澡洗衣服,愛洗什麼洗什麼。

我甩掉路上想要當導遊的年輕人,四十分鐘就登頂了,今天天空較藍,所以湖也較藍。雲氣已經從白頭山上降了下來。我從佛塔右邊的小路繞過去,循著稜線一路向西,來到一座紅房子,樹下釘一個牌子「Raniban Retreat」。它是個有點像八角亭的怪房子,每一面都是落地大窗,窗裡米白色的窗簾是拉上的,但仍令我驚歎不已:這山景還得了啊!它叫做「退隱處」,又形似八卦陣,我得信什麼教才能混進這個道場啊?我在建築物四周探頭探腦,一個少婦出來了。

我試探性的問她:「這是餐廳嗎?」

「餐廳,旅館。」但她說的神情好像並不當真。

「那麼有午餐嗎?」

她簡單答好。但不是「好呀我們有供應」,而更像是「好吧我做給妳吃就是啦」。

結果吃了一碗很鹹的泡麵,加上剁碎的苦苦的芥菜。我打算繼續向西走,問少婦路在哪兒,她優雅的一揮,手指在空中畫出一道隨意的弧線,口中發出「咻!」輕快的一聲。

我一轉身就迷路了。迷進小米田裡,狼狽地硬爬,總算接回正路;前面有個挑夫,跟著他準沒錯。走著走著路竟然開始下坡,不對呀,我想走稜線到下一個山頭呀。狼狽地在梯田裡一梯一梯往上爬,來到一戶人家,中年女人很豪爽的說:「Come! Come!」她招呼我到小牛旁邊,那裡有幾個台階。往上爬又是一戶人家,一個少年站在那裡,我說:「Top?」他點頭。我便爬上去。奇怪,這像是人家家裡啊,牛髒死了在棚裡吃飼料,老女人坐在空地上,手裡幹著活計。她奇怪的看著我,我便奇怪的回頭看那少年,他示意我再往前,來到一個簡單的三槓門:兩邊門柱各鑽三個洞,三根木條橫亙中央。少年為我開門:木條向一邊的洞裡移去,移一根,移兩根,第三根跨過去就行了。

出了他們家後門是一草坡,右邊出現一個簡單的廟與一個觀景台,唉呀這才對嘛。少年告訴我這裡是Pumdikot。我掏出身上僅剩的零錢給他,謝謝他為我帶路。我放眼,那個八角退隱處已經好遠了,佛塔更遠。而湖的對面,上帝曾經坐在那裡洗牌。祂左手一疊,右手一疊,啪答啪答兩邊一放,山脈左右錯落,中間小河蜿蜒。

祂有一手好牌。正中間是魚尾峰,與依偎著他的安娜普娜三峰;右邊是安娜普娜四峰與二峰,左邊是安娜普娜南峰與一峰。而夾在群峰山腳下身世曲折的,就是Seti River。

我曾經在那裡呢,雖然現在雲深霧重看不清楚,但我感到有所連結。亞理斯多德說,一隻雞的「概念」寄託在一個蛋裡。我覺得我就是一隻雞,我的「概念」秘密地寫在山裡某處。我感到有所連結,雖然我早已停止咳嗽。我跨越多次的Seti River,是魚尾峰的雪水匯流而成,聖山造就了聖河,他是魚尾峰的液態。他一生的倔強與貧瘠,也已經預寫在魚尾峰裡嗎。

我下山,去喝茶,漂亮的花園小店叫做「別過門不入」,老闆臉上有好幾個刀疤。難道是因為有人膽敢過門不入所以……?身後的尼泊爾人三番兩次搭訕,我冷處理,最後他終於要求過來坐,只好讓他坐。方頭大耳的三十歲男人,自稱是公職人員,卻有個傻名字叫「嘻嘻」。

嘻嘻主動告訴我,他是婆羅門,種姓制度裡的最高階。當然,不然他不會提。他有一種世家子弟的架子,問我各種怪問題,幾歲、教育程度、以前的薪水、台灣國民平均所得!很古怪的人,他在挑媳婦啊?我問他那「公職」是什麼,他倒用了個有學問的字,我聽不懂,他便說:「關於水的。」猜想是水利。正在我打算擺脫他的時候,他拋出了一記變化球:「我工作的地方就在不遠處,妳要不要來參觀?」我向著他所指的方向一看,忽然明白了:他在水壩工作!早上我經過櫻花亭時有個牌子掛著「非請勿入」,現在,嘻嘻有請了!我眼睛發亮,立刻說好。

結帳時頗折騰了一番,老闆找給我一張怪怪的錢以後,就忙著去招呼別的客人了。我楞在原地看著那張怪錢,鈔票上的光頭挺面熟的,是甘地嘛!我怎麼沒見過有這種尼泊爾錢?而且數目也不對,少了六十盧比啊。我再次暗忖老闆的刀疤是怎麼來的。旁邊的人見我發楞便向我解釋:「那是印度錢。印度的一百元,等於尼泊爾的一百六十元,所以剛好。」我半信半疑的走出花園,向嘻嘻投訴:「他找我印度錢耶,怎麼辦?這在尼泊爾能用嗎?」嘻嘻嘻嘻一笑說:「沒問題的。到處都能用。」

我走了一天,其實腳很酸,但是特權不容錯過。我們來到鐵門前,嘻嘻舉腳就踢,鐵門匡啷匡啷狂響,不一會兒裡面的中年警衛就匆匆忙忙的跑來了。門開了,嘻嘻又恢復了世家子弟氣定神閒的模樣,帶我走到水壩上。天色昏暗,費娃湖的水跨過水壩向小河俯衝,水花潔白,而且很吵。嘻嘻說,風景明信片上最常見的波卡拉,魚尾峰倒影於費娃湖上,就是從水壩這裡拍的。

接下來的事情才真的令我大吃一驚。在暗暗的小徑上,嘻嘻又問了一次我的名字,然後說:"Chuanfen, do you want to spend the night in my room?" 我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剛才有說什麼嗎?不過,他的態度非常坦然,沒有一絲試探與狡猾。我知道有時候說英文會這樣,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欠缺語感。雖然聽起來像性邀約,但他可能根本沒那個意思。

我說我要回旅館寫作。我們同行一段,他的宿舍到了,矮矮的圍牆裡,有一些矮矮的房子。他再次邀請我,我猶豫了——我也想知道一個服公職的、世家子弟模樣的尼泊爾人,過什麼樣的生活啊。他看起來很誠懇的說:「就是看看啊。」我想想,覺得不危險,就去了。

中庭沒有燈。他開了門以後是一個狹窄的過道,右邊的房間很擁擠,有書桌與雙人床。他請我坐椅子,自己坐在床上,桌上有課本與講義。他有經濟學學位,但正在念社會學的學位,我看他的課本,哈哈,真的有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Marxist approach, Feminist approach, Ecological approach...。他是好學生,筆記看起來工整又複雜,他解釋道:「尼泊爾的問題很多,我用不同的研究取徑,來分析不同區位的社會問題。」

然後他帶我參觀房子:餐廳桌上有電鍋,旁邊有簡單的神龕,放著印度教神衹的畫像,廚房裡有很多很多鍋子,有浴室,最外面左邊有一間客房。每個房間看起來都挺恐怖的,全世界的單身漢都一樣。他說要不要看照片?好呀也沒有別的事啊。

相簿一翻開,他就不再是那個力爭上游的婆羅門了,開心、天真的像個青少年。「這是我女兒,九歲。」「這是我姊姊。」「這是我太太。」我不動聲色點頭稱是,心裡大叫:「你現在才講!」他照了很多太太的照片,她很甜美,在教書。

他用他的結婚照片向我講解婚禮:新郎去新娘家迎娶,他太太在哭,家人也在哭。新娘的媽媽必須背著新娘走一段路。我插嘴:「啊!那萬一新娘太胖呢?」他一直笑。嘻嘻穿著白襯衫打領帶,外面像穿學士服那樣套個袍子,新娘則穿華麗的紅色衣服。儀式上並不親吻,新郎要用蒂卡點在新娘頭頂髮線中間,嘻嘻說,那是表示兩人永不分離。我有點懷疑,因為照片上看來並不是互相點。儀式完了以後,雙方親友會聚餐,一人一個大圓盤,就像我們在餐館吃Dhal Bhat一樣。

告辭以前,他寫下姓名與電話,辦公室的與家裡的。和所有尼泊爾人一樣,他說:「要打電話給我喔,我帶妳出去玩。」我說:「謝謝你和我分享你的生活!」又經過那沒有燈的中庭。一個措辭可疑的邀約,孵化成一場知性的民俗介紹;我微笑離去。

2006/02/13

新歡五書


因為距離源頭已遠,所以原始命題也搞不清楚了,就是要說你喜歡的五本書吧?若想蓋棺論定就會想破頭,所以,我來寫個隨機的版本,大多是新歡,沒辦法,舊愛忘記了嘛。

巔峰,Jon Krakauer。英文書名是Into Thin Air。神秘人物左手落風劍說好看,我在書店一讀果然好看,就此被黏住了。市圖竟然有英文版,閒來無事也看看,他後來寫了個後記是中文版沒有的,一篇有事實有感情的筆戰文字,打算印下來學學如何精確的用英文罵人且罵到剛剛好就好。這書以後再詳細寫。

維迪亞爵士的影子,保羅索魯著。Sir Vidia's Shadow。維迪亞爵士何人也?奈波爾也。他叫V.S. Naipaul,裡面那個V就是Vidia。保羅索魯何人也?寫無聊的火車遊記的美國作家也。可以想見我是為了奈波爾而讀這書。讀起來真是樂翻天,第一章叫做「名滿坎帕拉」。坎帕拉是非洲的一個城市,年輕美國作家在此,友人為了與妻離婚,懇求美國作家假裝跟他太太有外遇,這樣才能訴請離婚。作家很講義氣,友人保證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作家就答應了。隔天報紙頭版新聞:「美國作家偷友人妻」,友人雙手一攤——「誰曉得那些非洲人!」美國作家便如此「名滿坎帕拉」。第二章,有個大作家剛好要來坎帕拉,年輕美國作家很高興有此私淑大師的機會……故事正要往下說,他忽然打岔:「等等,你也知道我在說謊對不對?你已經看出來了吧,年輕作家就是我,大師就是V.S. Naipaul——我再怎麼掩飾、另取化名也沒用。」就這樣順利的滑入他們三十年的友情。

當然這書是罵人的,但是有人罵奈波爾,我不用聽也信啊,他寫「幽黯國度」那麼尖刻,在生活裡是個討厭鬼一點也不意外。書名已經說是shadow了。但不一樣的是保羅索魯掌握了一個小說的分寸使得故事好聽好笑,也很公平很有誠意的面對自己。關於shadow,他在書裡說的其實是:「我把自己變成了維迪雅爵士的影子。」但我小人的認為,他也不是不希望讀者誤認為此書主旨是「奈波爾的見不得人之事」。我曾翻過保羅索魯別的書,翻過去是因為看不下去之故。很平庸。原來是要罵人才會看見才華。

史鐵生,務虛筆記、病隙碎筆,以及他將來要寫的其他書。說過了,好樣的。

洛夫,石室之死亡、其他我忘記名字了的詩集以及他將來要出的其他詩。寫完「無彩青春」以後為了章名頁要引用,讀了許多有名的詩,獨對洛夫驚豔。如此遲鈍,大約在他的粉絲名單上排最後一名。他表達的內容很多樣而語言完整厚實,用來當引文超好用。

寫到剩下最後一個名額,忍不住又謹慎起來。「23對染色體」好了,不曉得是誰寫的。那書交代了近年突飛猛進的基因研究。不算是「寫」得極好的科普書,有些地方有閱讀障礙,但是內容有意思。其一是,科學家在設計實驗的時候非常有想像力。其二是,他通篇在和學社會科學的人對話,而且終於是有意義的對話了。以前都是那種社會生物學的鬼扯淡,男人精子多所以外遇多,女人卵子少所以要節省之類的鬼話,也不想想卵子雖少但隨便也有幾百萬個啊,省什麼省啊。23對染色體不一樣,他提出的挑戰,我們無可迴避:他說我們根本一點也不懂生物,就把這因素排除;我們在反對一個自己根本不了解的東西。他說的也很中肯:他沒說生物因素是終極答案,基因與環境並不是互斥的兩個因素。他的戲謔真的很好笑:如果一講基因就被說是生物決定論,那馬克思是階級決定論,凱因斯是經濟決定論,瑪格麗特米德是文化決定論,佛洛伊德是父母決定論……。

好了,五本了。如此回答SingingShaman。既然自己寫書,為免瓜田李下,就不點人了,嘿嘿。

2006/02/07

29 悲傷之河,孤獨先生


這個國家有一些麻煩事要面對,警察日日在街上警戒。我也有一些麻煩事要面對,房裡赫然出現螞蟻大軍!他們爬滿了整面牆,每隻螞蟻都有一個自己的小小的影子,看起來很立體,在鵝黃色的牆上爬著。我吹一口氣,他們便隊形大亂,於是我拿吹風機阻斷他們的路,把他們逼回門邊。有一點用處但並不是太大,他們有自己的意志,我是說,他們集體的意志;吹風機只能稍加干擾。

我想他們應該會討厭我的薄荷藥膏吧?塗在牆上他們果然無法跨越,而且塗虛線就行了。於是先塗在鏡子左方以防他們躲到鏡後,再塗在鏡子右方以防他們全爬向我的床,最後塗在靠近門的地方不讓他們再進來了。把床搬離牆壁,為了不過份地屠殺他們真是用心良苦。有的螞蟻在薄荷長城前面三兩聚集苦思對策,我用吹風機又吹了一回,驅離在拒馬前靜坐的群眾。

就在螞蟻辛勤搬家的同時,街上的景象也很特別:尼泊爾人罷工了。街上更祥和平靜,店家不開,巴士不跑。小孩子拿跟棍子在路上滾鐵圈玩,大一點的孩子打排球。我沿公車路線往市區走,今天連熱鬧的Prithwi Chowk也很冷清。

我坐車經過這個路口好幾次了,只看見是一個巴士站。走路可以把風景畫看成工筆畫,我走近才發現停放巴士的廣場上礫石遍布,周圍是小得不容旋身的店家,一片貧瘠景象。他們是我在尼泊爾見過最不快樂的人們,雖不至於毛骨悚然,但明確地感覺不受歡迎。當我在Mahendrapul,人們的眼神說:「咦,妳怎麼會在這裡?」在Prithwi Chowk,人們根本不看我,但是從我背後的投來的眼光卻說:「妳來這裡幹嘛?妳走錯地方了吧!」

出了巴士站,就走上一個新式的寬廣大橋,橋頭鐫刻著中文,「色迪河橋」,一九九八年八月八日完工,中國政府友情協助興建。一路上我已見證了各國的「友情」;爬安娜普娜必經的Buglung Highway也是中國政府出錢蓋的,另外有條路是印度政府出錢。尼泊爾身上這裡那裡簽下借據,債主施恩於此,施恩於彼。還錢不必,但怕你忘記。

色迪河橋與Mahendrapul一樣,俯望滿眼垃圾。開發中國家都忍不住這種朝河裡丟垃圾的衝動,人類天生就跟大自然過不去。我站在橋上,還是看不見Seti River——這條據稱童年嚴重受創的河。根據中文旅遊書,Seti River被稱做「悲傷之河」,是一條乳白色的河流。它所流經的地表多岩石、砂土與地震,所以它不斷向下切割,深深地往下探去,有些地方,河道有幾十公尺深,卻只有幾公分寬。

大部分的河流,一開始會切割地表形成河道,過一陣子就會在河邊堆積土壤。有土、有水,很快就長了植物,然後就有了人,有了村莊與農田。然而Seti River卻永遠被卡在幼年期,土質貧瘠,寸草不生,像一個被遺棄的小孩,跟全世界賭氣,將臉深深地埋進幽暗的地底。我看不見他的樣子,只聽見他哀哀號哭的聲音,從岩石的縫隙中傳來。

罷工的缺點是沒東西吃,餓扁了。我寄望於來時經過的「新孤獨客棧」,據說有餐廳。他們真是名不虛傳「孤獨」得很,位於離湖邊最遠的旅館區,但也因此有絕佳的山景。別家旅館看見的魚尾峰是小指尖端,「新孤獨客棧」的魚尾峰卻大大方方的露出三角形的頭。

當櫃臺先生向我走來的時候,我雖禮貌地請他坐,但心裡並不抱希望。剛才我點餐的時候,他看起來很冷淡,我偷偷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做「孤獨先生」。我告訴他我去過了Mahendrapul和色迪河橋,但都沒能見到這條倔強的小河;我問:「你們為什麼把它叫做『悲傷之河』呢?它為什麼悲傷?」

孤獨先生奇怪的搖搖頭。「沒有人叫它『悲傷之河』。seti只是白色的意思,它是『白色之河』。Seti River沿途流經石灰岩地形,石灰岩溶解在水裡,河水就變成乳白色了。」

我想他是對的,他的解釋和Lonely Planet相符。我讀中文旅遊書時很納悶,尼泊爾人怎麼忽然那麼有學問,用高深的地質學知識來為這條河命名?現在想來,也許中文旅遊書的記者把「白色」誤聽為「悲傷」,成就了一個美麗的錯誤。

孤獨先生頂上微禿,眼神銳利。那銳利有可能是冷酷、市儈,禿鷹型的商人;也可能是聰明、不媚俗,有個性的老闆。他家裡有六個兄弟,他是老么。旅館是父親留下的,其他兄弟每人也繼承了一個產業。如此家世,難怪談吐不俗。這樣我就放心了,否則我一直在想,旅館開得這麼孤僻該如何是好。

他告訴我,若想看Seti River的真面目,可以去波卡拉的地區博物館,那裡有許多關於此地風土民情的館藏,河從後面流過,河道開展,是這個倔強孩子偶然展露歡顏。還可以去Seti Gorge,河在那裡依然窄小而深,但中國政府在那裡建了一個工程,把河水提上來,遊客可以摸到河水。這工程並不是為了觀光,而是為了灌溉:附近的農田從此不愁沒水用了。我說:「啊,對,我在書上讀到,尼泊爾是全世界水資源第二豐富的國家,可是沒有夠好的科技來利用,很可惜。」「對,很多外援進到尼泊爾來,都被貪污掉了,但這個例子是成功的。中國派了整組的工程師與技術人員,嘉惠農民良多。」

我對孤獨先生有相見恨晚之感,只有他明白我是什麼樣的旅客。其他人都建議我去戴維斯瀑布、沙朗闊,「怎麼去?」「坐計程車啊!」我一聽就沒意思了。他卻教我如何坐公車、換車,去不同的地方看同一條河。我們兩個反社會人格的孤僻鬼相談甚歡,他請我喝奶茶。我隨口問他:「那你喝的那是什麼?」「Tulsi。這是我們尼泊爾的聖樹。」他向花園裡一指,那是一株很秀美的植物,開著穗狀的小紫花,薰衣草那種紫,但是稀疏有致。他拔下兩片葉子給我聞,告訴我:「Tulsi可以泡茶喝,也可以治咳嗽。在印度教裡,我們認為這樹是純淨的,所以人死後火葬,就是用這樹的枝椏點火,表示滌淨他的靈魂。」

雖然旅館名喚孤獨,走回湖邊也只要五分鐘。罷工的夜裡,只有專門服務西方旅客的店家才開,附近的蕞爾小店與夜一起黯淡,比較高檔比較西化的店家典雅明亮,與天地作對,逆勢發光。一個髒髒的小孩把我叫住,想叫我看他手上的一張宣傳單。我遇見他很多次了,八成是要討錢。我像「孤星淚」裡面的尚萬強一樣,不理會他的請求,冷酷地走開。

悲傷之河在深深的地底,哀傷號哭。

2006/02/05

【岔題】情人節與Google分手


由於Google支持中國政府的網路言論管制,一群追求西藏自由的學生發起了這個「情人節與Google分手」的活動。

NoLuv4Google

他們提供一長串名單,可以取代Google的各項服務。我不只用了Google的Gmail,部落格所在的blogger.com也早已被Google買下來了,呵。

2006/01/31

放年假囉!


年假要開始了!

過年前連玩了幾天,覺得措手不及就除夕了。前一天沒睡好,傍晚時分在市府捷運站附近,下雨,沒傘,倒是有件連帽子的外衣。我好心幫一個女生想,去民生社區該怎麼坐車,但走開了才想到還有更好的路線。我遠看101愚蠢的在雲霧裡,覺得好睏喔。家裡已經淨空,小豆子帶她爹老豆子去花蓮的妹妹家進行詭異大團圓。我往新光三越走去,門口標誌寫著六點打烊,頗有幾個獨行客在附近,每一個人都拿著手機,以百貨櫥窗為背景自拍。這時候也許五點多吧,不很熱鬧也不很荒涼,我東張西望以後想,唉喲鬼城有什麼好看,回家吃點東西補個眠啦。就高興的回家了。

過年努力的在家裡工作,因為回台中好幾天不能寫啊,焦慮焦慮。初二天氣大好,爬個小山,杏花林的櫻花最盛期已過,不過還有杏花嘛。今天不能再混,得回台中了。本想該跟家人吃團圓飯了,結果他們今晚兵分兩路,一批人去給我小舅舅請,剩下一批在家裡吃披薩。既然這樣我何不去逢甲夜市吃個痛快呢?ㄟ,不過這一點他們目前還不知情!科學博物館還有一些好玩的特展,這麼多年來他們始終做得不錯,一去再去總有新東西可看。嗯,年假開始,汪汪!

2006/01/30

28 小城瑣事


抽屜邊緣每天累積一點木屑。到底是什麼樣的小生物在跟我共處?我用紙片把那縫隙清乾淨,隔天又出現新的囁咬殘痕。波卡拉有點冷了。

昨天毛派殺了人,今天到處都是警察巡邏。他們為數十人左右,兩兩相距五公尺列隊走過。在北邊的檢查哨,警察攔車搜身。陣仗嚇人,但搜身也不過象徵性地隨便摸摸。這裡警察都配M16步槍,料想毛派也沒有精密的掌心雷,所以有什麼好搜的?沒看見就是沒有啊。觀光客則放行。

以為這裡人與牛相安無事,其實也不見得。撞見一隻牛把嘴湊上去要吃攤子上的小馬鈴薯,店家可不管牠是聖牛,衝出來就喊叫作勢嚇阻。

來尼泊爾一陣子了,我一次也沒踏進紀念品店,儘管圍巾與紗巾織得如夢似幻,手工年曆筆記也氣質不凡。我想我是什麼也不會買的了。一個儉樸的地方千萬不可讓去那裡玩的旅客也變得儉樸,如果大家都跟我一樣的話,這裡就別混了。奢侈的人才是他們的好朋友。

這裡的人不缺錢。他們總是可以這樣過下去,在前現代的生活裡,交易並不是那麼頻繁,什麼東西都自己做。你進餐館坐下來點菜,不一會兒便聽見老闆在後面咚咚咚地切菜。素MoMo每次內餡都不一樣,有時候是四季豆,有時候是洋蔥,有時候是花椰菜、大黃瓜、甚至馬鈴薯,想必老闆探頭看自己的菜櫥,裡頭有什麼就做什麼。點三明治也偶有意外驚喜,比如某一天打開紙包,啞然失笑——平常都對角切成兩個三角形,今天怎麼忽然變成兩個長方形!

麥香雞牽到北京也還是麥香雞,但尼泊爾不是這樣。你不能有預期,因為這裡一切都無法重複。我很喜歡吃南邊一家西藏餐廳的thenduk,就是刀削麵。也是聽得見老闆剁菜、得等上二十分鐘的那種,素的,湯頭勾芡有各種素菜熬煮的甜香,麵有嚼勁,但每次味道都不大一樣。老闆是一對姊妹與媽媽,我始終沒搞清楚是誰會下太多鹽巴。但我如何能指明是哪一家呢?它就叫做Tibetan Restaurant,店裡順便賣礦泉水與可樂,隔幾家是一個賣廓爾喀彎刀的,對面則是皇宮的圍牆——實則誰也不可能憑這個描述找到這家店啊。唯一一個或許獨特的線索是,這家餐廳的菜單上把「西藏的」拼錯了。應該是Tibetan,他們拼Tebetan。(校對狂牽到尼泊爾也還是校對狂。)

體驗無法複製,這是香格里拉。你一轉身,所有東西就在你背後乾坤大挪移了。時間是河,而你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裡面兩次。

我在與湖邊觀光街平行的巷子裡穿梭。靜巷裡有不少漂亮的旅館,Hotel Panorama實在典雅,忍不住跑進去搭訕參觀。這是個正式的旅館了,不是民宿,不過櫃臺的接待看來也不過像個小弟。兩張單人床沒有view的房間,浴室很乾淨、有浴缸,開價美金十五元。我問他要名片準備走了,小弟也看出我在敷衍他,提議帶我去看屋頂。當然好啊,依他們的所在位置,應當有不錯的山景。頂樓很清靜,只有一間會議室,不太像是有人會上來的樣子。他打開編號402的房間,刷的一聲拉開窗簾——哇!!我驚訝極了,他則對我的反應十分滿意,像魔術師遇上了捧場的觀眾那樣露出得意的微笑。這簡直是極品啊,兩張床正對著魚尾峰!這雖然是頂樓,但卻是經過仔細考慮的,那一大片窗直接面對白頭雪山,不會有人從你窗前走過把彼此嚇一大跳。房裡電視、電話、浴缸一應俱全。

我問起熱水,這位小弟魔術師又得意的笑了,分析給我聽:「這裡大家都用太陽能。所以熱水有時候熱,有時候不熱。但是我們有電熱水器,所以當太陽能不靈光的時候,妳打電話到櫃臺,我們把水加熱,等十五分鐘就熱了。沒問題的。」他露出狡猾神色說:「我給妳打折。美金十元。」等我們回到一樓櫃臺,價錢已經降到五百五十盧比,美金八元。真是好價錢啊——我在心裡痛痛的想。

我不會去住的。即使在尼泊爾這樣的地方我也忍不住要省錢,所以不是錢的問題,是位階的問題。我就是不會去城裡最貴的餐館,不管那「最貴」是多麼便宜。現在住的才美金三元,省下來的五元多好花啊——我像賣牛奶的女孩那樣在心裡盤算,對自己搖了搖頭。想看魚尾峰?還是勤快一點爬上小山去看吧!

我確實一直在看地圖,計畫著再去爬一點山。費娃湖西邊有個兩千多公尺的山叫做Panchase,很遠,路上要過夜的那種。我打聽了一番,得到的答案都是得露營才行,大概得放棄。費娃湖北邊有個山叫做Kaskikot,地圖上有好幾個小茶館,我可以爬上去過一夜,然後走到Naudanda,接上Baglung公路,那裡就有巴士可以坐回波卡拉了。要不然,往西邊還有兩個湖,那裡也有一些路徑可走,一些茶館可住。

天空有紅霞,我在一個新地方帶著舊習慣。店招上有人標榜「真正的咖啡」,有人標榜「真正的起司蛋糕」,也有人標榜「真正的食物」。也有人畫SUBWAY的標準字,但用的麵包有點像芝麻燒餅。有限的夜生活:幾個俱樂部閃詭異的燈光放吵鬧的音樂。就觀光區的標準來說不算詭異,就舞廳的標準來說也不算吵鬧,但在這裡算招搖的了。這裡晚上九點就已經像台北十二點。即使九點以前,路燈也很昏暗,對面來人也看不清面容,感到地球轉離所有的光亮,心與腦一併沈寂。今夜仍然無星,明日或許又霧。

2006/01/27

27 小公車入族式


我經常目迎目送當地的小公車,激起一地碎石與沙塵。尼泊爾的公車和上貓空的小10公車差不多大小,但沒有空調,窗是開的,門是開的,車掌先生永遠扒在門口。在哪裡搭車?不清楚,沒有站牌。車開往哪裡?不清楚,擋風玻璃前放著一塊板子,寫著蚯蚓似的尼泊爾文。每一靠站,車掌先生就跳下車,有韻律的重複叫喊。那可能是目的地的名字,我們將朝向那裡;也可能是所在地的名字,我們已經抵達,且就要離開了。

湖邊是終點也是起點。座椅喚起小時的記憶,隱約感覺得到屁股底下的彈簧,當車子顛簸行進的時候,人便虛虛的搖晃。我旁邊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濃妝豔抹、香噴噴的,一頭直髮是離子燙燙過那麼直,奇怪的是卻穿著制服。我不可能不注意她,因為她大剌剌的半邊貼著我坐。車掌先生懷疑的看著我,我說:「Mahendrapul。」他便一把抽走我手裡的十盧比,變魔術一般從耳孔裡掏出兩個一盧比硬幣找給我。我旁邊的女生只有五十元的鈔票,兩人嘀咕了好一會兒,從表情上看起來,是她在怪他:「唉喲你怎麼會找不開?」最後她隨便給了點零錢。

上路了!這是一個當地人的入族式,我答出一個通關密語,守門人向我索討一些東西,回贈某些東西;然後我便取得了跟大家無分你我擠在一塊兒的資格。車掌先生手裡永遠攢著一把鈔票,每一張都對折成更為窄長的一條,抽一張是一張,不會找錯錢。有的人行李真不少,不過司機會等他,車掌會幫他;有時候是一個大籮筐,有時候是幾個孩子。因為很少人有自用車,計程車對當地人來說太貴了,所以公車便溫柔有禮的擔當重任。等到所有人與所有東西都上了車,車掌便拍打車身啪啪兩下,車子起動,車掌瀟灑的墊個步、飛身上車,又繼續扒在門口。

Mahendrapul是一座橋。尼泊爾人是差不多先生,他們有時候拼pul,有時候拼puul或pool,但是都一樣,就是橋的意思。我下了車,撇下歡鬧的市集來找這座橋,Lonely Planet有說到這座橋,他底下的那條河好像有點來歷。我站在橋上,一愣,往下一瞧,又一愣——這橋只有兩線道寬,十公尺長,黃泥土圬成,望之不似人君;橋下完全看不見河,看見的是兩邊突出的岩壁幾乎密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天然的垃圾場,倒是聽見河水嘩啦嘩啦的流著。

我撇下堆滿垃圾的橋,往前找兩座廟,一座佛教的,一座印度教。佛寺的入口先出現了,我停下來看地圖的片刻,有個英俊小伙子喊我,英文不錯,說要陪我一起走。他的臉龐瘦削,兩道濃眉不肯分開,全連在一塊兒。走吧,又能怎麼辦。上佛寺的路是緩坡,印證了我的觀察:尼泊爾人只有登山嚮導能爬,其他人,即使是這個名叫「阿咪」,二十二歲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爬起山來也是氣喘如牛。

我們先進一個小園子,裡面的佛像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他正要介紹,我就接口說:「他剛出生的時候,說『唯我獨尊』。」因為費娃湖邊的山上有個佛塔,泰國、日本、斯里蘭卡與尼泊爾四個國家認養四尊佛像,名為世界和平塔,我已經爬上去看過了。阿咪很驚訝。我問他是不是印度教徒,他正要說是,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狡黠,改口說:「我拜所有的神!」便知是個狡猾的小子。

脫了鞋進正殿,阿咪把鼓用力敲響,他說:「祈福。」桌上放著經書、木魚與海螺,佛像與達賴喇嘛的照片一起供在神龕上。小喇嘛們下了課,在廣場上踢毽子玩,阿咪跟他們很熟,常常來教他們唸書識字,是義工,「外面工作很難找,」阿咪說。小喇嘛來自尼泊爾各地,未必窮或富,凡是有興趣的人就可以來,剛送來的時候要繳五千盧比給廟方,此後就管吃管住了。廟裡算算也不少人,瓦斯太貴了,便就近砍木頭來燒。阿咪帶我去看廚房,被煙燻黑了的牆與地,裡面躺了一條狗。這樣砍遲早會耗盡森林資源,但是窮,好像也沒別的辦法。

阿咪帶我抄個捷徑去印度廟。佛寺的配置總是一個比較集中的大殿,前頭有個大廣場;印度教的廟卻是五、六個小小的廟,錯落散置在四處。入門處有個猴神,阿咪指點我:「妳看那是什麼?」「呃……牠胸膛裡有另外兩個神?」「那是國王和皇后。猴神保護他們。」這是尼泊爾第二大的印度廟,主廟供奉卡莉女神,上頭明鏡高懸,因為進去拜了以後以指沾粉,恰好對鏡在自己額上點上「蒂卡」。右邊有個象頭神的小廟,雕工精細典雅。左邊是個涼亭,中間有個小火爐,這是他們舉行印度教婚禮的地方。我好奇追問不休,阿咪便一邊講解,一邊走位向我說明:「這裡升起爐火,教士在旁邊念經。新人要繞著火爐走幾圈。女孩子會哭,女方的家人也會哭。」廟群後方有個長方形的淺水槽,是殺犧牲的地方,卡莉女神以殘酷嗜血著稱,犧牲包括水牛、鴨子、山羊,來者不拒。更後方有個小樹林,蜿蜒著一條小路,俯瞰有好多漂亮房子,很不尼泊爾。阿咪說,那是尼泊爾人去印度或者英國當兵,然後回來時就有錢蓋房子了。

我請阿咪在樹蔭下坐一會兒,掏出一百盧比給他。我們遵循東方人的傳統互推了一會兒,我說:「我很謝謝你解釋給我聽啊!上一次我去尼泊爾第一大的印度廟,什麼都看不懂,莫名其妙的就出來了。今天有你解釋就不一樣,都變得很有趣。」我把鈔票留在他手心裡,他便不再堅持,邀請我去他家坐坐。

這個地方叫做Matepani,mate是土,pani是水,四個音節都要念得短促有爆裂感才有尼泊爾味。在兩個廟中間,兩層樓高的赭色泥土屋,一間一間倚在一塊兒,像手捏的陶器一樣,總覺得有點歪歪倒倒。剛才路過的時候,阿咪曾隨手一指,現在他調皮的考我:「哪一間?」陶土房子長得都一樣,我正猶豫,就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廊下的縫衣機前,立刻認了出來:「那一間!我記得你爸爸。」

廊下放著兩台縫衣機,阿咪的爸爸與祖母一人一台。半空中吊掛著幾件傳統服飾,對啊,我在路上常看見尼泊爾女生穿,布料薄點就像短褂,布料厚點就像棉襖,不過前襟重疊,盤扣被綁繩取代,我一看就想,哇,這穿脫的過程一定十分香豔。阿咪說祖母的手藝很好喲,附近鄰居都會來請她做衣服。依印度教儀式成婚的新娘,就要穿上這樣的傳統服飾,是紅色的,比較喜氣。店裡還賣尼泊爾男人戴的碎花小帽,阿咪戴給我看,一個英俊少年郎就立刻變成小老頭,我大笑,換我戴,也變個小老頭,他們都大笑。

「店面」就是一張縫衣機的深度。往裡走兩步,是兩張單人床,阿咪的爸爸和媽媽睡這裡。再往裡走兩步是廚房與餐廳。泥土圬成無稜無角的小樓梯通往二樓,每一階小得容不下我的登山鞋,只能側著小心走。二樓看來像是客廳了,因為有小電視、有沙發;但也不盡然。又是兩張單人床,阿咪睡一張,阿咪的妹妹睡一張;祖父和祖母打地鋪,睡在地板上,白天把棉被收起來,就又像個客廳。

阿咪的牆上貼了一張爆炸頭男人的照片。我當他是個搖滾樂手,結果阿咪說他是個印度教的上師,現在已經很老了,住在印度。櫃子上放著一個大銀盾與一個金牌,是阿咪踢足球踢來的,真不敢相信,走點路就喘耶!客廳的外面有個小陽台,臨著街,就在「店面」的正上方。陽台地上放了棉被,我感到很奇怪,問阿咪:「這是幹嘛?」「我祖母的媽媽睡在這裡。」我仍然感到很奇怪,但不吭聲。陽台上落著一疊淺碟子,我又問:「這是幹嘛?」「過節的時候,我們把油倒在裡面,放一根蠟燭芯,點著了,放著。」「放在哪裡?」阿咪指著陽台牆上鏤空的空隙。「啊,所以就很漂亮!」阿咪笑得很好看,說:「對。」

離開陽台前我說:「可是睡陽台上不是很冷嗎。」阿咪說:「冷啊。可是裡面沒有地方了。」我們回到沙發上坐下,節慶的花環還在,姊妹為兄弟祈福的節日。阿咪的妹妹端茶來,夢幻一般美麗的少女,穿著輕柔飄逸的沙麗。我請她坐,她既想參與又害羞,我說妳頭髮好漂亮啊,怎麼弄的?她只是笑,阿咪說:「她聽得懂,只是不會講。」

不久,枯瘦的老人上樓,妹妹在後面攙扶著。老人的手腳完全沒有肉了,身軀彎折無法再直起,扶著床邊奇怪的打量著我。「Namaste。」沒反應,她還是奇怪的看著我。屋內陰暗,我看不清楚她的臉,阿咪解釋道:「她看不見妳。」「那她聽得見嗎?」「一點點。」終於她不再好奇,扶著床,到陽台上去了。

她八十五歲了。顯然地,在等死。她自己等,恐怕家人也在等。

我們喝茶看新聞。毛派殺死了七個人,在某個小城市。「不是觀光客會去的地方,妳放心。」所有尼泊爾人告訴我當前政局的時候,都不忘記強調那跟我無關,阿咪也是。他告訴我後天有罷工,巴士停駛。抗議什麼呢?「抗議毛派和政府。」「抗議毛派,還是政府?還是兩者?」「兩者。因為毛派也是個政黨。」我還是不大懂,但這個少年真有點見識。

我用眼睛在地板上畫出兩個人形虛線,視線穿越牆壁出到陽台,畫出第三個人形虛線。似存非存,將在不在。老者如棉被一般柔軟,僅在夜裡攤平,太陽升起,他的空間就捲起來。這個陶土房子至此有了一點鬼魅的感覺。因為擠了太多人,而造成的一種自體吞噬效應。

我起身告辭,知道我會回來。那幾個虛線在咬我,但也在叫我。我心裡慶幸剛才給了阿咪一百塊,這次就先這樣吧。一輛小公車駛來,車掌跳下來大喊:「阿浪佐阿浪佐阿浪佐!」我已經是當地人了,不再說觀光客說的「camping chowk」,很內行的學著他的腔調說:「阿浪佐。」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