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1/26
如果在里斯本,一個旅人
一上車就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夜色如墨,才不過五點一刻。睡中也知道車子彎過好幾回,並且在一片荒涼中的加油站搭載旅客。夜裡還在外面廝混最令我強烈感覺到身在異鄉,在台北的時候如果混到很晚,也覺得身在異鄉。開往機場的巴士在無邊黑暗裡前進,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偶然出現燈火,都是無解的謎。我搭過這路車,知道無邊黑暗應該是平整的農田與牧草。我飛過這個機場,知道從上空俯望可以看見好幾個漂亮的湖。可是沒有了光,就什麼都沒有了。
Billund機場是不廣播的。即使聖誕節已經近了,機場也只比平常多一點點人,仍是全然的寧靜。從北歐飛到南歐,廉價航空Ryanair只要四百塊台幣。自詡文明但入了夜仍然是黑暗大陸,只看到公路構成線條,那大概是德國。然後是一片破碎的燦爛,想必是荷蘭,如同海上漂浮的燈火,我將降落在哪一點上呢。
飛抵馬德里機場時已經過了午夜,這就是廉價航空之所以廉價的原因。我一個人旅行,不想在深夜走進一個從未去過的、公認治安敗壞的城市,所以早就在網上做了功課帶了睡袋,準備睡在機場。我挑了一個稍有屏障但又不至與世隔絕的地點,鑽進睡袋,睡得好幸福。大部分的人都歪歪的擠在椅子上坐著睡,我可四仰八叉的躺著睡。我睡睡醒醒,每次醒來都好珍惜的想,「剛才我睡著了耶。」早晨過了六點以後就有人試圖把我叫醒。我想應該是吧。但他們講西班牙文,而我又不想起床,所以何必聽懂呢?我幾乎睡到八點。
坐捷運進城,在電扶梯上才站定,聽見身後些微聲響、肩膀上些微震動,立刻轉過身去,禿頭中年男子面色尷尬但又佯做無事,越過我走下去。哼。我是何許人也,我的背包裡豈有你偷得的東西嗎?早就藏在小袋子裡穿在夾克裡啦。
住在便宜的小旅館,但連機場都睡得,旅館自然不怕他。毯子若不暖有睡袋,窗簾若不暗有眼罩,隔音若不好有耳塞。地點很好,千金不換。
我不知道這次為什麼這麼放鬆,說來是我來歐洲以後第一次「玩」。在丹麥裡面玩那都太近了,不算,這次有坐廉價航空才算。也許之前太累了,我放鬆得近乎漫不經心。好像只要踏上西班牙的國土,我就已經心滿意足的「玩」到了。沒怎麼在網路上做功課,來馬德里不大知道要幹嘛,這註定是一個我離開以後才會了解的城市。旅人的第一個朋友總是那個大大的又小寫的i,而一旦連i都不大熱忱不大友善不大會講英文的時候,你就知道麻煩了。
但是也沒關係。自從有了旅遊指南以後,就有了一大堆的「非去不可」與「不容錯過」。世界排名前十大的美術館!——所以呢?還是不覺得一定要去耶。不如告訴我跳蚤市場在哪裡吧。旅遊指南即暴政。他人即地獄。
我就這樣懵懂地走在馬德里。這是一個好奇怪的城市,不合常規,沒有中心。他的捷運哪裡都去,卻要不停的轉車,粉紅線轉深藍線,深藍線轉淺藍線,好像這城裡的人們從來就毫無固定方向的移動。南邊與北邊各有一個火車站,但沒有一個像是「市中心」那樣,一出車站就有熱鬧的商店。公認的市中心大概是太陽門。西班牙人相信第一道陽光會照在這裡,遂稱之。但是即使是太陽門,早上十點,太陽曬屁股了,商店依然睡眼惺忪,不開門。
西班牙其實不比丹麥暖。但是丹麥陰鬱毫無希望,西班牙晴空萬里好像永遠都很開心。我常常在路口停下來張望,好—氣—派—呀。就是一副殖民宗主國的架勢,不是炫耀財富,而是展現權力。白天走,晚上也走,打了燈的建築物有明有暗,令人無話。
在西班牙確實無話,他們都不講英文。有一天遇見小餐館難得的沒有客滿,料想他們也許有一點時間跟我蘑菇,便去試試運氣。門口寫著套餐8.8歐元,其他都不懂。我說:牛肉?女生搖頭。她說:魚?我說好啊。貝類?好啊。然後點了杯咖啡,就坐等我的命運。等到主菜上來,是花枝圈。菜太鹹湯也太鹹,不求甚解的吃掉,覺得很好玩。大部分時候吃西班牙海鮮飯。西班牙的物價並不如想像中的便宜,但心想吃個夠本,離開西班牙以後就再也不吃。
皇宮很漂亮,國王廣場很漂亮,公園很漂亮,隨便哪裡都很漂亮。今年聖誕節的燈是藝術家設計所費不貲,其實普普。我有時晝寢,有時賴床,舒服得很。聖誕夜聽見外面有煙火,仍然坐在民宿床上寫點日記,不覺得有錯過什麼。去了兩三個不要錢的博物館,城市的模型很好看。去那個排名前十大的Prado美術館買小禮物,意外發現這樣就可以免費混進去——禮品店在博物館裡面,門口的女生登記了我的名字,告訴我可以待二十分鐘,但出口與入口是分開的,所以她其實不會知道我什麼時候離開。我買了個小東西才花了五分鐘,所以走進第一個展覽室,環顧四周是金光閃閃的宗教畫,我站了半分鐘想,嗯,看吧,難怪我不想來,連免費我也不想看呢。就暴殄天物地出去了。
民宿是單人房,共用浴室。有一天坐在馬桶上沒事,盯著面前的暖氣研究它。它的葉片複雜,令我想起手風琴那可以伸縮的皺摺,我想對呀,好聰明,一定是拉出來伸長了,整間浴室就會比較暖。伸手去扳,喀啦一聲,一個小金屬片不知道從哪裡掉出來,暖氣連到牆上的接頭鬆開了,噴出黑水。我動念欲逃,但剛才主人看見我進這間浴室了。只好手忙腳亂壓住接頭,想辦法把小金屬片卡回原來的不知道什麼地方,但總是不成。別無他法,大叫「hello」,像托天的巨人無法鬆手。主人來了,我一說暖氣在噴水,他就發出「啊呀糟糕了」的聲音,然後一疊聲的說:Thank you thank you! 我說嗯,不客氣,那我用隔壁間了。
真覺得劫後餘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認為自己的房子年久失修,所以一點也沒有為難我。
最後兩日走得更多,總是在我離開之前,城市特別迷人。那個i仍然幫不上任何忙,不讓我寄行李,甚至也沒有付費的儲物櫃;但我跑到隔壁的展覽室裡,還是把背包寄放在那裡,得意的跑去吃了最後一頓西班牙海鮮飯。飛回丹麥坐車回阿胡斯,又是那黑墨墨的夜,回到阿胡斯去,好離開阿胡斯。
咦,那里斯本呢?咳咳。我錯過了飛機。錯過了里斯本。
原來的打算是從馬德里轉機去里斯本,但寫完期末報告太累了秀逗,竟然錯記了起飛時間。只好兩天後另買一張機票再飛馬德里,然後就在馬德里玩。沒有很沮喪,但是很震驚!不像我!結果是對馬德里所求無多,彷彿只要順利搭上飛機飛去且飛回,旅行的目的就已經達成。
現在寒假將盡,過兩天要飛去阿姆斯特丹了。還是不知道在哪裡落腳。最後一分鐘才見分曉,仍然,不像我。但不容否認的,就是我。行李箱裡有易碎的茶壺茶杯,還有柔軟可以任意擠壓欺凌的衣物。用軟的把硬的包住,希望他們互相保護。待我找一個幸福的小家,再把裡面每一件軟的硬的,都攤開來。
2006/12/12
鬼影對我微笑
在這個我已住了好幾個月,眼看著就要離開,且很可能一去不回頭的小城裡,偶然發現有一個很少出現在旅遊摺頁上的博物館,在一個精神病院裡。那裡收藏著精神病人的藝術創作,其中最有名的一人,在那裡住了一輩子,變成博物館的台柱。冬日的陽光珍貴易逝,只比流星稍長一點,於是一刻也不能等的跑去了。
公車沿著海邊往北開,這個我在功課緊的時候覺得索然無味的小城,等我閒了下來,又神秘地對我眨眼睛。精神病院也有些新穎的建築,但博物館是厚敦敦的大石塊堆成,沈默有古風。我出示學生證涎著臉想討看有沒有折扣,面前的女士說,那三十塊變二十塊吧,身後的女士說,不,學生是不要錢的。且得到一本破破的英文說明,逐一去對照這些藝術家的心智與身世。
這不是美術館,我知道我在看的時候心眼不大對:我總是在看,「哪裡可以看出來他瘋掉了?」看起來最瘋的一幅是拼貼的,有裸女,有血,有非洲餓俘,有納粹與共產黨,畫框外憑空伸過來的手握著不知道是一束頭髮還是一柄尖刀,髮梢/刀刃刺向女陰。若是在懸疑電影裡,這畫的人就是連續殺人魔了,但我低頭看手上的簡介,他是醫院裡的治療師。
博物館的台柱叫做Ovartaci,這是她的花名。他有一整個自己的世界,沒完沒了的畫一種身形修長、有點像馬、有點像外星人、有點像埃及人的雌性生物,畫在床頭床尾,畫在盤子上筆記本裡,用紙糊成脆弱的燈籠一般的雕像,再用長條紙寫中國字掛在兩旁像春聯。他有一本中文字典。那些字大部分破碎不成句,但是她的書法還挺像樣的,字是寫出來的,不是畫的。
因為我看起來太像粉絲,那位女士帶我上二樓去放個錄影帶給我看。角落裡很家常的放了一盤蛋糕,細心的用保鮮膜罩著,價目表雖然不大懂,但每樣東西都是五塊錢,所以不懂也懂了。我說要喝咖啡,她便說,「好。我去煮。」「我還要一塊蛋糕。」「自己拿。錢放在那個玻璃碗裡面。」
Ovartaci出生於艱困的時期,兄弟姊妹夭折好幾個,還有好幾個眼盲。他跑去阿根廷工作,等到他回來的時候就瘋掉了,被家人送進精神病院,待了五十六年。有一天他磨利了一把刀,切掉了自己的生殖器,他覺得「那玩意從來就不是我的,我也不想要他。」她的作品裡用中文寫著,「太監」,「閹人」,只是人字寫反了,變成一個兩腳朝天的人。紀錄片裡的旁白還是稱她為「他」。
所有的偏執都令人震動,背水一戰且不只一戰,孤注一擲又不只一擲。我吃掉了蛋糕喝掉了咖啡,在二樓走來走去,狹長的走廊兩邊是或大或小的房間,展示的器具看起來沒什麼章法,雖然手上有英文說明但也懶得看,只是讚嘆於這個舊建築神秘的沈默。我混了一下午還有點捨不得走,覺得石頭縫裡窩藏著秘密。Otarvaci蝸居於此,卻在幻想中與古埃及古中國文明緊密相接,一脈相承。想要超越現實的阻隔,或者,當下太過困難卑瑣,必須在想像中另謀去處。一個想像所能企及的最遙遠的去處。她快要九十歲的時候想學達文西做一個飛行器,但在紀錄片裡,螺旋槳徒勞地空轉,她並未戰勝地心引力。
搭公車回來的時候太陽早就沒了,天暗得早似乎令人悵然,但天空,其實是那麼漂亮的藍色。在每天搭公車的小街上,明知光線不足還是偏執地拍照,按快門的震動把人變成一個向我走來的鬼影。我放下相機以後,鬼影對我微笑。
2006/11/25
哀豔是童年
「寧願,被美好的事物傷害。」
以書寫跨越性別、愛欲、權力階層與時間之界線,嶄新而溫柔的聲音
作家 朱天文.阮慶岳.張小虹.駱以軍 驚豔推薦
胡淑雯作品 哀豔是童年 印刻出版社
尫仔標,再見。橡皮筋,再見。枝仔冰,再見。心酸的麥芽糖,再見。
爸爸,再見。
媽媽,再見。
我穿過鐵道,跨過界線,自邊緣進入中心。
見世面,開眼界,以那邊的尺度丈量世界。
我記得那虛榮滿滿的一天。
他們讚美我,讚美著我所不是的一個女孩。密蜂傾巢而出的嗡嗡聲麻醉著我,像是念咒,要我背向自己的歷史,離開自己,成為自己不是的那個人……
誰不曾想像死去自己最愛的人?
又有誰敢於承認,這想像底下,其實暗藏了期待?至愛的死亡,意味著我們不敢要的自由……
十二篇具有散文般私密敘述性格的小說,充滿意象豐沛的詩意,彷彿皆刻劃由歲月、經歷熟成的女人身體裡那個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對於生活、命運加諸在自己身上種種莫名其妙、既炫麗又哀傷的,最初造訪和最後消逝的情感想像,欲望尊卑界線,以及心靈恥痛的闇影。
此書最好的一篇〈與男友的前女友密談〉,既辯證,又感情深邃,兩種相異的氣質,做了一次無懈可擊的動人演出。作者若篇篇都達到這樣的水平,那還得了。期待未來她是。
──朱天文(作家)
她的文字有妖氣,她的身體有唱不完的歌,暴烈且溫柔。
──張小虹(作家,台大外文系教授)
讀胡淑雯小說時,難免會被一種切割玻璃的高頻音弄得心慌意亂。
她太精準了。相對於張愛玲的精刮世故。
精準於女性腦額葉先於世界秩序的狐疑、恨意和冷嘲;
精準於測繪某種男人們顢頇矇混如蛞蝓爬離現場的體液軌跡;
精準地畫下情愛如災難,各種摔落、撞擊、火燒後的粉筆人形;
精準於一整條醜怪底層街景的打光投影;
一個世界傾倒到另一個世界時,哀哀翻滾的痛感。
──我覺得她精準得像一隻花極長時間觀察人類愚行與不幸的貓。
──駱以軍(作家)
2006/11/17
一年
真不敢相信這樣就一年了。我讀的課程又要招生,誰要念可以寫信來問。班上同學捉對互相訪問,寫成藍皮書,在丹麥文裡是名人錄的意思。
這樣就一年了呀。在丹麥待不長,期待著去荷蘭要租一個小房子自己住,有一個自己的家。更像家的家,不像在丹麥不肯多買一個枕頭,因為就要搬家了。第二門課修完,特地去教授的辦公室不辭辛勞繳交一份評量意見,用客氣一點的方式告訴他,教書不應該這樣教。第三門課看起來倒很好,教授慈眉善目溫言軟語,身材還很好,也沒作業。窗外的樹已經落盡了葉子,第一場雪也已經下過。
偶見林濁水引譚嗣同,難得,但引的不對。原文是,「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聖主,光緒皇帝也。那畢竟是一個上不上下不下的年代,要革新,但還是一腦袋封建。譚嗣同是我小時候的偶像,並此敘明。:)
今天是煮菜日與清潔日。開工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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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2
梳頭
要用一個新的髮夾,但老是弄不好。猜想那個流線型的弧度,是應該像髮簪那樣用,盤起頭髮往中心準確地刺下。但是我不會,又看不見自己的後腦勺。咦,繞到後面不就好了?我讓自己坐下,站在她身後,對呀這樣多容易呢,我攏起她的頭髮,那確實是我沒錯,瘦伶伶的肩膀。在悟出怎麼用髮簪以前,醒過來。
寫完第二門課的期末作業以後。四千字的自我抄襲,然後做了這個聊齋一般的夢。也可能是看魚缸裡的魚才夢的,紅色的小魚死掉以後變成白色落在缸底,身上留下大魚的齒模;過幾小時再看,剩下的部分愈來愈少,其他紅色的小魚也紛紛跑來咬一口了;才發現原來魚吃魚也是不吃骨頭的。
好夢。一點也不恐怖的,幫自己梳頭,好像我跟自己是好朋友那般溫暖親近。可惜為什麼不研究出怎麼用髮簪以後再醒過來呢?機會難得呀,看著自己的後腦勺。
2006/10/26
龍來了
再三節課,第二門課就結束了。而我打算翹最後一堂,所以就剩下兩堂了。昨天已經報告完,今天再寫明天的作業就十分偷懶,呵,心先飛掉了。上禮拜覺得過得很忙亂,事情紛至杳來沒得停歇,去哥本哈根也忙著把事辦完,天氣陰鬱,不覺得在玩。哥本哈根是個比較大的阿胡斯,城市基本配置的方位都一樣,嬉皮城市殘破有點令人失望,回程的渡輪天色已黑,船尾噴濺水霧,很蒼茫,有餘韻。
跟小豆在網上聊天,她說:「妳一定不相信,我現在每天都去圖書館!」我當然不相信,說:「幹嘛?」「看書啊!」我心底升起一種恐怖的感覺,我們那個愛買和愛念的故事,難道就要成真嗎?我來這裡可買了一件暖夾克,一件長褲,一件外套,一頂帽子,此外還很喜歡去超級市場。
以前我總是看了書說給她聽。她若聽了喜歡,就跑去跟學生臭蓋。而她總是買東西回來,有時候是照顧我,有時候說是要氣死我,其實多少還是照顧我。現在小豆沒有我了,我沒有小豆了,我只好買,她只好念。兩人都現出原形。
近來的感悟是葉公好龍。他喜歡龍,一天到晚畫龍,讚美龍;但是真的看見龍的時候,他嚇暈了。我們都這樣啊,許願的時候要小心,可能會成真。我嚷嚷著要一隻龍,現在龍可不來了嗎?有時候我抱怨,這麼忙都沒有時間出去玩啊。但是歪頭看一下天空又覺得,這明明是我最喜歡的玩法,在異國,走一段歧路。是非成敗轉頭空。
小豆問我要寄什麼東西給我,我想不出。沒有缺什麼耶。可見對台北的歸屬感毫髮無傷。不就會回去嗎,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終於吃了此地頗負盛名的中國餐館,中國同學已經告訴過我「都是油炸的,簡直是侮蔑中國菜」,結果因為沒有期待,就覺得挺好吃。好歹也是米飯嘛。想到年底就要搬家了,一切從簡,但是等到到了荷蘭,也許忍不住買個電鍋。現在常去隔壁棟的越南女生那裡混一頓米飯吃。難怪沒缺什麼,都化緣化來了嘛,呵呵。
跟德國同學學一點德文。不知道他能支撐到什麼時候,瓶頸很快就會出現了吧。學新語言是返老還童的好方法,牙牙學語,心智年齡剩下三歲。就這樣在時空的海洋裡載沈載浮,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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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05
一塊鐵板
冰箱不夠冷,有可能是門沒關緊,也因為不知哪一個室友把溫度調高了。我的牛奶老是壞掉。昨天喝到最後發現有殘渣,放在桌上不喝了,過了幾小時,居然變成奶酪了。交了第一門課的期末報告,沒有休息的就開始上第二門課了;我學到什麼呢?
我抗拒大論述,全稱敘述勾引我的自我懷疑,真的嗎?真的嗎?想起某舊友從前說我有「反理論症候群」,我以前就認為很對,現在仍然很對。念不熟悉的東西我常常很疑惑,總感覺不大懂,想起某舊友從前說「妳的『懂』跟人家的『懂』不一樣」,我以前覺得好像對,現在也覺得可能對吧。聽英文與說英文還是辛苦的事情,感覺是近視眼沒有戴眼鏡,那樣的模糊不確定。上課與寫作業則像是玩拼圖,知道一共有一千片,自己手上只有五百片,憑著理解與推理的本事還是想像了一幅全景,僅願那漏掉的東西並不重要。
很奇妙。出國唸書對母國的人來說是在文化階梯上向上一階,但其實對那個出國的人來說是向下一階。很奇妙。我是鐵板一塊,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仍然是一個沈靜獨行的人,不放冰箱也不會變奶酪。很奇妙。人生可以那麼麻煩也可以全不理他就過成那麼簡單,世界可以看成那麼大也可以不用管他就過成那麼小。
我開始記帳,因為花得比想像中的多,所以想知道都花到哪兒去了。結果變成一個物的日記,很奇妙,各種吃下肚去的貼身的物,比任何品牌都親暱貼身,他們乖巧靜謐,冰箱不夠冰也不會叫我一聲,就呆呆的站在那裡壞掉。蘑菇一朵一朵潔白如雲,切他時感覺到豐厚結實的觸感,生吃像棉花糖,我不愛,還是送進烤箱烤成核爆的蕈狀雲。蕃茄甜椒生菜都長得標緻,灑一把葡萄乾攪一攪。吃掉。未烤的白麵包很便宜,和肉一起送進洞房,烤起來外酥內軟超好吃。顯然我與烤箱還在蜜月。
學到正經事是全球化的定義。其實有趣。Scholte先說了,全球化不只是國際化,不只是自由化,未必是西化,未必是普遍化。說不是什麼總是簡單,那麼全球化是什麼呢?這就露餡了,於是他搞出兩個超長的單字來矇混,拜託那怎麼念啊。我的理解是,他關心兩種空間的變化,其一是物理空間的變化,那就是人或物跑來跑去囉,旅行呀、移民呀、全球性的投資呀。其二是社會空間的變化,就是人坐著不動卻建立了超越空間的關係,網路呀、手機呀、媒體呀。結果是地球成為一個整體、一個思考的單位,而國界不是其中最具威力的劃分。當然他得花不少力氣去澄清國界還是存在的,什麼事情推到極端都會變成錯的,所以狡猾的學者都懂得講話要謹慎一點。同學們似乎受夠了他的定義,但我以為他對於社會空間的變化的分析是有意思的,需要一點想像力來理解,也最適合用來討論那些虛擬卻似真的社會關係。
第二門課要談全球化如何地影響了國家的權力,似乎也可以是有趣的。仍然需要放眼全世界的那種豪情,於我難免仍有焦距不對的扞格。大教授說話我老是分心。繼續以一塊鐵板的姿態坐在教室裡,經驗那極大值與極小值的拉扯,用我很小的網眼篩瀝很大的世界,把他弄小,報復他始終長那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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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24
丹麥最高峰
明天的reading其實還沒讀完,可是看起來好像很無聊呢,所以算啦,享受一下美好的星期天。珍惜著每天的陽光,因為總感覺嚴寒的冬天很快就會迫近了。
Aarhus音樂節是個蠻遜的音樂節,大家就是沒事找事一起喝啤酒吧,我可聽見一個樂團唱Ghost buster呢,嚇人吧。今年主題是女人,但我沒見過一個女藝術家,只有一個人聲合唱的團裡有女的,那個十幾個人的團已經是音樂節裡我聽到最好的了,不過也不到驚喜的程度。
本想偷空報名參加挪威峽灣健行,額滿了沒報上,於是上星期挾怨匆促跑去Silkeborg,Aarhus往西邊開一小時的一個小鎮,丹麥的最高峰都在那附近喲。而且還有湖,有河,有森林,有船,有木乃伊。去坐了船,古老的蒸汽船行駛在平靜的河裡,岸邊偶有雅致的美宅,一個多小時以後船靠岸,登上山頂就可以眺望湖與河。我奮力向上爬,因為得趕上最後一班船回去Silkeborg啊,結果,十分鐘就登頂了,這是丹麥最高峰之一Himmelbjerget,標高一百四十三公尺。
丹麥「真正」的最高峰,有個使人發笑的爭鬥過程。起先丹麥人以為Himmelbjerget就是最高峰了,所以那名字的意思是「天山」。(天哪。)後來他們發現Ejer Baunehoj比較高,有一百七十公尺。幾年後測量技術進步了,他們發現另一座山高出了幾公分,可是Ejer Baunehoj的人們沮喪極了,於是當局宣布,另外那座山有個青銅時期的墳塚,是人造的不是天然的,所以扣掉不算!當然這麼作弊一扣以後,Ejer Baunehoj就還是最高峰了。沒想到去年,又殺出新的程咬金,又有一座山比Ejer Baunehoj高了幾公分!不過新的山距離Ejer Baunehoj才兩百公尺,於是丹麥人高興地宣布他們是同一座山,打不贏他就讓他加入吧,反正他們吃了秤鉈鐵了心,丹麥最高峰就是Ejer Baunehoj!!
待我從「天山」上下來回到鎮上,那是星期六下午五點半,鎮裡最熱鬧的廣場上空無一人。我離開去搭船時那裡滿是攤販與人潮,而我回來時,連隻鴿子也沒有,只有一個蹲踞的小男生,他是個雕像。丹麥人重視假期。所有店禮拜天是不開的,禮拜六呢,最勤勞的開到下午五點,其他的開到一點、兩點、三點不等。我本打算過夜的,但是從現在開始到「夜」還很長啊,我要幹嘛呢?而且可以爬最高峰的巴士明天不開(丹麥人重視假期。他們不會犧牲自己的假期去完成你的假期。你自己想辦法。),有一班巴士去另外一個小山,但是不到登山口,得自己走。至於木乃伊嗎,我看過墨西哥的木乃伊了,我想我不用蒐集全世界的木乃伊吧。所以我一抖背包就坐巴士回家啦。
常常去附近的湖,就叫做Brabrand湖。去了三次終於把整個湖分別走完,但是隔壁還有個湖,所以還可以再去。安靜的地方,適合走路。還繼續肖想附近的小鎮,哥本哈根外面的小島Bornholm,還有比較近也比較容易的Ronde與Ebeltoft。有空就去。
第一個課快要寫期末作業了,就這個禮拜。我們用第一個月把第一個課全部上完,第二個月上第二門課,然後第三門課,然後就可以滾蛋了。目前為止最有啟發性的是來自威爾斯教戰爭新聞學的Kevin Williams,真令人無言以對啊。也有無聊的與聽不懂的。反正讓事件流過去,留下的就留下,流過的就流過。
不過我愛上了烤箱。他真是萬能的神啊!隨便什麼東西我用錫箔紙包了丟進去,二十分鐘以後就通通可以吃了。雞肉,豬肉,馬鈴薯,蘑菇,大黃瓜,青椒紅椒,呵呵!全部原味,高興的話,澆一點醬油。嘖嘖嘖。小豆子,這回我同意你,我們以後弄個烤箱在家裡吧。大的!
2006/09/15
產翁
我家小豆一直咳不停,轉眼又幾天沒講上話,明知他不在花蓮,但是台北已經人去樓空,手機又沒接,還是打電話去花蓮。
花蓮小姐說,小豆咳嗽起起伏伏,但是新書宣傳又拖延不得,算算每個禮拜都要在台北住好幾個晚上。以前上台北,背個背包就行了,這次東西多又背不動,得拖個溜溜才行。行程很緊,沒空去住在老豆子那裡,只好發揮小豆專業,在網上找到打折的高級旅館。我與花蓮小姐說話的那一刻,小豆正在某豪華蒸汽浴裡快活。我聽了有感而發說:原來咳嗽咳半天,就是為了要住好旅館啊!ㄘㄟˊ!
以前文化人類學有教:某原始部落有「產翁」現象。一個女的懷孕了,小孩的爸爸就會開始進行一連串儀式:進補,多休息……不是給孕婦吃和休息,是那個男的自己吃自己休息。等到女的生了小孩,男的就有另一些類似坐月子的儀式。「別人吃米粉他在喊燒」。人類學的解釋是,古早人但知有母不知有父,所以透過儀式來強調並確立父親的身份地位。表示這事情他也有份就對了。
咦!明明是我去歐洲,為什麼卻是小豆子拉著溜溜在住旅館哩?
2006/09/02
回教漫畫
Hans-Hanrik Holm是教第一門課的老師,他在預備課程裡講了一場談丹麥漫畫的演講。我覺得非常成功也非常有說服力。雖然我們都很不情願僅因為拿了丹麥的錢就講他們的好話,不過我真心覺得他提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觀點,所以不嚴謹的隨意寫寫。
刊登這些漫畫的「日德蘭郵報」,發跡於丹麥的西邊,是個很「土」的、保守的報紙,不像哥本哈根那樣國際化、大都會、走在時代尖端、自由主義。十五年前他們轉型成功,銷量從全國第四躍升為全國第一,不過「土」還是這裡那裡的遮掩不住,比如說,他們的民意論壇上會刊登一些非常莫名其妙的言論,好比說「叫移民通通滾回家去吧」之類的怪論。不過Holm的意思是,那報紙反正就土嘛,就保守嘛,於是大家也見怪不怪。
去年這報紙刊登了回教漫畫以後,社會沒什麼反應。他們帶上一屆Erasmus Mundus課程的學生去參觀日德蘭郵報,二十六個人誰也沒有針對這些漫畫提出任何問題。要等到好幾個月以後,這些漫畫被解讀成種族歧視了,所有學生趕緊來要日德蘭郵報總編輯的聯絡方式去做訪談,因為他們國家的報紙都說,「喂,你剛好人在丹麥,快給我們寫個報導吧!」學生們亦承認當初並沒有感覺到這是了不得的事情。
漫畫的起源是,一個童書作家寫穆罕默德的生平,是童書嘛,所以找人畫插畫,但沒人願意畫。日德蘭郵報認為這是漫畫家的自我檢查,所以策劃了這個專題,就請他們畫穆罕默德。這些漫畫裡有些很惹人厭,例如畫穆罕默德頭上有炸彈。也有些另有玄機。有一幅畫的是一個八歲小男生站在黑板前,黑板上寫阿拉伯文,他也長得阿拉伯樣,底下註明:「穆罕默德,八歲,住在丹麥某處。」因為丹麥有很多中東移民。但日德蘭郵報不知道,那黑板上的阿拉伯文意思是,「日德蘭郵報的編輯是一群保守的笨蛋。」
Holm的意思是,丹麥人就是喜歡開玩笑,這整件事就是玩笑,而且這整件事也可以被輕鬆地理解為無傷大雅,因為在刊出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這些漫畫確實就是這樣被理解的。
他提起了安徒生,提醒我們,丹麥是那樣一個孕育童話的國度,而安徒生總是寫那弱小的、醜陋的、失意的,如何鹹魚翻身。他提起齊克果,古怪的存在主義哲學家,拒絕與他愛的女人結婚,「因為渴望比滿足更好。」(我立刻聯想到講求固精不洩的房中術。結果我想不起來他如何連結丹麥的存在主義傳統與這次的漫畫事件。)最後他說,「從今以後,我們是否要在『天真』後面加上問號?當我們說要有『文化敏感度』,那文化敏感度有沒有界線?」
在這之前,我所聽到的辯詞都是言論自由,Holm提出的辯詞卻是「天真」。天真,他用的字眼是innocence,那是一個召喚著安徒生童話的字眼。我還是不怎麼買這個帳,因為再回去看看那些漫畫,那頭上的炸彈、魔鬼的彎角,很難用「天真」來解釋吧。不過他描述的那個無傷大雅、沒人注意的情境,是有點道理。這東西也可以不放在聚光燈下那樣檢視的,他原來沒有那麼大的流通性與殺傷力。但還是要怪日德蘭郵報,他們登漫畫時自己登了一個編輯導言,就說是為了言論自由所以登這些漫畫。哈,多嘴。
台灣對此事的評論完全是同情回教的,認為丹麥有錯在先,只有莊佩璋的兩篇不同意回教徒對此事的回應方式,但仍同意漫畫是侮辱回教的。我看大部分同學也不買帳。不過,要容忍一個遙遠的外人很容易,可是當他移民到你家來跟你住在一起的時候,容忍與了解就粉困難了,而這正是丹麥的情況。丹麥的社會福利很好,稅很重,而中東移民很多。所以可以理解,丹麥人心裡多少有點不平衡。或許那才是回教漫畫背後的真正解釋。
最後Holm給了一份參考資料,今年六月號的Harpers雜誌找一個美國漫畫家逐一評論這些漫畫。他叫Art Spiegelman,出過一本很酷的漫畫叫做Maus講大屠殺,裡面所有的猶太人都是老鼠,所有納粹都是貓。他評得很有意思,每一幅漫畫依敵意的程度給一到五個炸彈的評分。末了,為了回應伊朗媒體公開徵求「嘲笑猶太大屠殺的漫畫」,他便畫了一幅。畫面是灰灰黑黑的,地上屍橫遍野,人們排隊朝向遠方兩個冒著黑煙的建築物,旁邊有警察模樣的人看守。畫面裡只有一個人身上有光,他在大笑:「哈!哈!哈!最好笑的是,這些事情通通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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