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16

六小時法文


十五年以後,我又坐進了教室,心裡響起羅大佑的歌:「那是後來我逃出的地方,也是我現在眼淚歸去的方向。」

不全對但也有點像。畢業學分一百三十八個,一個也不肯多修,修了的也不怎麼肯去上課。現在沒學籍沒學分什麼也沒有,但是想學法文,就乖乖的坐進去了。

我的同學們來自台南,彰化,高雄,嘉義;每一個都比我像台北人。女孩子很搶眼。有一個用了好大的髮飾,捉起一小撮頭髮單綁在頭的一側,背上部分鏤空繁複繞著鞋帶般的繫繩,面貌清秀,笑容甜美。有一個穿了好短的白色短裙,稍微彎腰就記著用手稍稍護著臀。有一個穿著嫩嫩的黃色上衣,好適合今天明豔的陽光。有一個在教書的朋友說,有時女學生穿好少,她們不知道老師的定力有多受考驗。就是那樣沒錯,她們有著少女的純粹,未曾仔細算計性感的方程式,好像只是不小心穿太少。我們的法語老師是個鷹勾鼻刀削下巴的老頭,汗涔涔,默默地從衣服裡透出來。也許來台灣太久了,他的衣服上有一對我們熟悉的光腳丫,鞋上說不定有一對台灣水牛角。他的藍眼睛總是忍不住繞回到那個綁單邊頭髮的女孩,而她巧笑倩兮那麼真誠坦白。

十五年過去了,到底有沒有不一樣呢?老師要我們把桌椅排成U字形,我對其中隱含的團體互動感到抗拒。——跟以前一樣。他帶我們念字母A到Z,每一個字母都舉出一些字為例讓我們練習發音,同學們勤於抄筆記,而我覺得沒什麼好寫,就是坐著用聽的。——跟以前一樣。我穿得很隨便,坐得也隨便,不出多久就會完全癱瘓在椅子上,坐得像個玻璃娃娃。——跟以前一樣。

十五年前,我用橡皮筋綁馬尾,穿青蛙褲去上課,吃學校附近的自助餐,坐公車用學生票,在超市仔細比價,量入為出,謹小慎微。現在也還是這樣。

日安。晚安。你好嗎?我很好。謝謝。所有的語言課都以此為起點。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法國老師英文說得很糟,中文也很勉強,但願他法文說得不錯,我哪知道。想辦法從喉嚨裡咳出痰來發那個古怪的音。

教室裡好歹有電風扇了,建築也很通風。跟以前可不一樣。這樣的午後漂亮得像是颱風快來了一樣,天不真實的藍著,雲朵很大方的漂浮,有風,雖然還是太熱而不盡如人意,但是夠好了。有或許具體或許虛幻的歐洲旅行在後面,我不像以往那樣不斷打呵欠。對法國老師不甚滿意,乾脆再上一堂台灣老師的課聽聽看。

法國老師說很多廢話來解釋,我是大人,你們也是大人,你們不是小孩子,我不是你們的父母,甚至不是老師。他老是逗我們笑。他用對待小孩子的方式對待大人。台灣老師說很多廢話來趕人,因為這是語言課,人太多,真的沒辦法上,你坐那麼後面,你發音一定不對,你要修第二外國語,去修日文韓文嘛,算了啦,去喝杯咖啡吧。他用對待大人的方式來對待小孩子。

結果這一天上了六小時法文。先生。小姐。女士。先生們。小姐們。女士有沒有「們」?

其實也有很多不一樣。我更怪了。離世界更遠。而且,羅大佑現在總是笑著,卻再也不誠懇。

15 comments:

  1. 小豆子9:10 PM

    別人從你字裡行間領會的顯然跟我下午在家被迫聆聽法語教學CD的感受相去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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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這一則等到我學會用法文虧妳的時候再回。Sal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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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太好了,有教學CD,copy一份給我吧,我也正在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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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bad timing. 小豆子換電腦,現在沒有海盜配備可以燒CD啦,真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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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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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ㄚ,不對,我的新電腦有海盜配備,下次我可以去燒,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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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好久沒有在這裡留言了
    總之祝好
    (德州加油, 勇敢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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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Anonymous1:17 AM

    我也愛以前的羅大佑!但我覺得現在的他不是不誠懇而是“神經ㄎ一ㄤ”(台語發音)!我是說真的,他現在的樣子老讓我嚴重懷疑他精神有問題!不過,精神有問題還是比不誠懇好些!


    龍涎居的原住民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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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原來妳是原住民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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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龍涎居的“類原住民”9:08 PM

    哎喲,不是啦!『原住民』指的是我那天的穿著啦!不過,倒真的有很多人誤以為我是,連去烏來,那裡的原住民老闆都用上揚的尾音問我:『你是不是我們原住民啊?』『妳的眼睛好大,好像排灣族的!』


    又番又悍的ham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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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以前上課的時候總會發現一些女同學們在上某些成熟穩重、身上散發專業氣息的男性老師們的課時,都變漂亮了!還無端異常溫柔的回答老師所提的問題。我當下想,這該是人之常情沒有甚麼好在意的。

    有天上機考時(考程式),聽見老師經過那幾朵精巧包裝的朔膠花旁邊時,還會幫忙提醒個幾句重點,還會幫忙debug喔,祇因為她們的笑容也是如此真誠坦白。

    還真的是用對待"大人"的方式來對待"小孩子"。而這是我始料未及的"人之常情"。

    當天考完後我回到宿舍馬上帶起耳機聽陳昇的貪婪之歌。想想怎麼會沒有一些罵罵"教人做禽獸"的歌曲,有的都是一些罵政府無能的歌曲。如果有,我想應該會很暢銷吧!

    同樣十幾年過去,這種"人之常情"仍舊出現在各種環境場合裡。祇是,更在乎的是那位曾在歌曲裡帶著我質疑各種問題的歌手,是否仍舊在意這些質疑....

    歌手的真誠問題?我想我也一樣的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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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也許我跟法文課同學有了年齡的差距……我覺得她們真的很無心哪。:)

    以前我看這樣的事情,大概會比較關心公平的問題。(有權力的人偏心,就會形成不公平。)可是現在我似乎對這樣的事情越來越沒有價值判斷了,就只是看著。因為裡面好像有一些更複雜的東西哪。(我的人生任務就是把自己與別人弄得更加困惑。)

    漂亮的人表現漂亮。聰明的人表現聰明。我不知道靠漂亮贏得分數該不該被批評,如果該,那為什麼聰明的人就可以使用他的聰明來贏得分數呢?我也不知道。小時候讀「拒絕聯考的小子」,他說我們希望考試公平,因為我們是聰明人。不聰明的人才不希望考試公平。這也有點見地。(雖然吳祥輝現在完全像是模仿秀裡面學施明德的人。)

    維持公平當然還是重要的,老師公然打pass實在是太那個了一點,哈哈。我們以前系上也有某些課,大家言之鑿鑿說男生去修都會得高分,只要坐在教室裡看著老師就行了。:)唉,這些事真說不清。跟顏面傷殘的朋友比起來,我們也都佔了便宜。到最後好像真的是「得失寸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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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羅大佑那句歌詞真貼切



    可以將你加入連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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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維持公平當然還是重要的,老師公然打pass實在是太那個了一點,哈哈。」──你笑了,我如今回想起來也是笑。當時的那班同學可是不堪的很(在心裡拼了命的罵!呵呵)。

    老天的公平很難解釋,特別是你用你所累積的智慧放大鏡去看它的時候,自然已別有另一番風景。

    關於歌手真誠的問題,我想也是如此吧。早已有另一番風景的是我?是妳?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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