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16

15 黃毛小雞


夜裡醒來的片刻,想:「好—安—靜—啊!」便又睡著。再醒來時是早晨八點,庭院裡刷洗的聲音聽起來勤勉而樸實。很尼泊爾。

這房間是東西向。早晨太陽從走道來,下午從湖邊來。房間四個角,沒有一個是直角。房間微微的歪斜著,沒有章法,不是菱形,也不是平行四邊形。我不在乎,跑到屋頂去吃早餐。烏鴉飛來飛去,湖很靜,月亮還在天上,支離破碎。一顆大樹遮住部分湖景, 但沒有人對他不高興。湖邊是一片草地,有牛。印度教認為他們是聖牛。但牛好像沒有認為自己很神聖的樣子。他們不擺架子,看見沙坑就臥倒打滾。

「我有未來的一個月可以細細的看這湖。不急。山倒是得快點去爬,十一月了,接下來會越來越冷。我怕冷,應該快去快回。」正這樣想著,就看見我的小老頭嚮導Tika迎面走來,這地方好奇妙啊!都不用約,好像直接用念力互相呼喚,就自然會見面。

費娃湖南邊有一個水壩,在旅行書上,西邊這條沿湖而建的街叫做「湖區」,南邊叫做「水壩區」。「水壩區」的山景好,但市容蕭條。Tika帶我走到「水壩區」去辦入山證,大概兩公里吧,他隨便穿雙拖鞋走得飛快,我在後面跟得吃力,心裡暗暗叫苦。剛才我們是怎麼說的,明天就去爬是吧?我有不祥預感。

入山證兩千盧比。靠山吃山,尼泊爾政府收起過路費來,毫不手軟。回到湖區租背包,老闆是Tika的朋友,所以不用押金,Tika指指自己,黑溜溜的笑著:「我就是押金。」我尊重他,他帶我去的地方,我都不講價。那一家的孩子像個牛皮糖一樣黏在老闆娘身上,掀起她的上衣湊過去吃奶,順便把玩另一邊。老闆娘寵辱不驚,繼續跟Tika聊天。我不好意思看,很快就告辭。

爬山以前我還有一個任務,就是去找到KEEP,買一罐小藥丸。KEEP的全稱是Kathmandu Environmental Education Project,一個教育觀光客的公益組織,我打算去那裡蒐集一點資訊,做一個上道、有品的登山客。它就在Standard Chartered Bank對面,Amrit樓上;我從上俯望,一眼看見Amrit的二哥在打掃庭院,趕緊縮回脖子。

在尼泊爾不能喝未經煮沸的冷水,因為我們的腸胃不習慣異地的細菌,會生病。我們得喝瓶裝的礦泉水。但爬上山了還去哪兒買水呢?其實就算有得買也不應該買,因為那得靠尼泊爾挑夫挑上山去,喝完了的空瓶丟在山上,幾千年也不會分解。爬山耗體力,應該多喝水補充水分,上了三千公尺以後,喝水更是防止高山症的最有效辦法。所以每個人每天要喝三、四公升水。這樣的喝法,要是全喝礦泉水的話還得了?

解決之道是買小藥丸來丟在水裡殺菌。含氯或硝酸銀的藥丸可以殺菌淨水,但對尼泊爾的細菌不管用,要買含碘的藥丸才行。KEEP的平頭男生告訴我,水不會很髒,所以一公升的水丟一顆小藥丸就行了,蓋子不要蓋緊,過五分鐘後搖一搖,水裡的壞東西會變成氣體跑掉。然後蓋緊瓶蓋,放三十分鐘,就可以喝了。

我回到房裡,天還沒黑,青少年在草地上踢足球。球的悶撞,球員的喘氣與笑罵,裁判的口哨嗶嗶地響在那片其實凹凸不平的露營草地上。我窗下有一個廢棄的牛棚,石頭砌成的,牛棚屋頂是一個一平方公尺的無用平台,曾經長了一點樹,但是又都枯死了。一隻顏色和廢棄石屋相仿的花貓,警戒的在石屋牆角匍匐前進,他是貓中的007,但他不知道樓上有我在偷看。一隻黑狗跑進我的窗景,到沙坑上痛快滾了幾滾,露出白色的腹部與腳底。玩夠了,他再打一滾重新站起,又變回一隻黑狗,輕快的跑走了。

我收好爬山所需的行李,背包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重。山那麼遠,一爬那麼多天,我很忐忑。我是都市裡長大的小孩,幾年前偶爾偷用小豆子的會員卡跑去健身房,在那些雄壯威武的機器上,老覺得自己是一隻小雞。後來不再去,多少也因為那想像中的畫面實在太滑稽。我爬得動嗎?朋友送我「紅景天」,是預防高山症的西藏草藥,我會有高山症嗎?想得睡不著,爬起來做一瓶水試試看。黃黃的鐵鏽色,像尿。

重新躺回床上。數羊吧。兩千五百七十五、兩千五百七十六、兩千五百七十七……羊們跳欄一隻一隻全跳過,黃毛小雞卻在喜馬拉雅山腳下徘徊又徘徊。

5 comments:

  1. 嗯,總算要開始上山了!
    我都快忘了本來是來讀你的爬山記呢。
    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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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nonymous3:5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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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小豆子8:47 PM

    你每天在家裡東逛西盪,哪有什麼慚愧的模樣?還不趕快繼續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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