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5/23

歐洲不文明


以前高高的坐在陽台的女兒牆上,喝茶,看到滿眼都是鹹鴨蛋,總覺得不知道哪一次會一腳把茶杯踢翻,跌下十三樓的深淵。茶杯,不是我。我從來不覺得我會掉下去。最近開了窗看夕陽,這倒是真危險,窗外一點屏障也無,我謹慎地坐好,仍然提防著不要把茶杯踢翻,跌下五樓的斷崖。

歐洲不文明。初見這裡的房子都沒有紗窗,以為他們沒有蚊子。其實有。我說:那你們都怎麼辦呢?漢娜努努嘴說,嗯,到了晚上你可以打死他呀。

歐洲不文明。夏天也是很熱的,但是房子只有暖氣而沒有冷氣。我說:那你們都怎麼辦呢?荷蘭朋友抬起眉毛說:就流汗呀。

歐洲不文明。我看電動牙刷降價時多麼便宜,但去浴室裡仔細檢查了一圈,沒有插座。我已經懶得問他們怎麼辦,可想而知答案是,就用手刷咩。

當然富人想必是文明的,我對這點毫不懷疑。天黑以後在這個有錢的社區巡垃圾堆,可以從大大的窗子裡窺進許多人家。這裡很多房子即使就在一樓臨著街,也開著大窗,有的人喜歡拉起窗簾,有的人卻似不介意。荷蘭移民局的宣傳錄影帶告誡外來的移民說,不要偷看人家家,不禮貌。但座上的荷蘭女生說,「可是我都偷看啊。」我的荷蘭朋友則更詼諧的說,「在一樓開窗,就像乳溝。當然要偷看,但是不能看得太過份。」

我偷看但不停步。多走幾趟以後就看光了。有一戶老先生與老太太總是非常安靜的各坐一張椅子,身邊各一盞閱讀燈,沒有紗簾遮蔽的廚房也點亮著燈,整個畫面那樣的靜謐。有一戶在餐桌旁放了三盆非常大的熱帶植物,好像在亞馬遜叢林裡吃飯。有一戶掛著扭曲過的蒙娜麗莎的微笑。各式各樣小巧的精緻的豪放的搶眼的燈,在許多許多不同情調的家裡。

如果偷窺二樓,則常常可以看見天花板保留了舊房子的木頭橫樑,身世不凡。整面牆的書櫃全部都是書。厚重典雅的木頭做成的書櫃,放上厚重雜色的書,這人顯然不打算搬家。做成了書櫃以後,那曾經是樹的木頭又變成了樹,在公寓裡生根,使人在這裡安定下來,也變成樹一般。就像老夫婦那樣安靜地閱讀。

水上人家比較難偷窺,雖然我好奇得要命。沒事住在船上幹嘛?那船經年累月泊在同一地點,難道不像安徒生童話寫的那株花苞,等待著一個絕美的時機綻放卻錯過了花期?荷蘭朋友說,他們想開船的時候就可以開走啊。我說,那整個櫥櫃的鍋碗瓢盆不就全毀了?他看我一眼憐憫我的杞人憂天:「他們有特別的設計,不會的。」我還是好奇得要命。不知道誰會請我鑽進那矮仄的船艙裡,我想打開所有櫥櫃與抽屜,看看他們如何防止撞擊與碎裂。我也想感覺水面微微的搖晃,想看他們如何喝一碗湯。

爬上五樓,很難相信這個家也要成為過去。在台北時日理一機,足不出戶,出戶時不過是走到山下吃個飯,就又走回家了。在歐洲日理萬機,才剛拿到荷蘭的居留證,又該去德國大使館申請德國簽證了。阿逆假,阿逆假,阿逆假。我不想住在船上,日日漂泊。我也猶豫不知該不該羨慕那一整面書牆,似乎時候未到。但是那顆從台北看到阿姆斯特丹的鹹鴨蛋,倒是早就跌下去了。

2007/05/19

一瞬


興訟狀態不宜久留,做完了我可做的,就出去玩。一路走到西邊的小公園Erasmus Park,非常清幽的一個地方。耶穌升天日,荷蘭放假一天,路上有好幾個打牌的店,中東裔移民抽著水煙管,打一種像撲克牌似的紙牌,沒看清楚,因為那裡顯然也不適合探頭探腦,但知道這區域想必聲名狼籍。走了長長的路回家,天還亮著,九點才日落,美麗的夕陽之後,極細小的一彎新月也即將西沈。我看了日曆,五月有第二個滿月。

今天去Haarlem後去Leiden,事先查過了不是假日的,沒想到市政廳竟然沒開,含恨回來。新月還是那樣秀美,也一樣等到看見他的時候,只剩下三十分鐘他就不見了。這禮拜室友不在家,這裡格外清靜,其實每個同學來我家第一句話總是說,好安靜啊。

我不大願意相信在這裡又漸漸地趨近了尾聲,買東西時開始要斟酌用不用得完。剛搬來沒多久我買了茉莉香米,十公斤,像抱個小孩似的抱回家。那時候愛買什麼買什麼。現在束手束腳,老想到離開。

於是跟同學廝混也就稍多了一點。阿姆斯特丹是很多事的終點;大家滾蛋以後,我看再也不會有全員到齊的聚會。世界太大而我們太小。地心引力太大而互相的引力太小。阿姆斯特丹以後眾人星散奔向三地,即使同去漢堡,我也驚訝的發現大部分人只打算待半年。後面那半年要寫論文,學校的態度是你自己決定要去哪裡吧。遂覺得活生生被斬掉一半。

開始勻出一部份的腦袋想暑假玩什麼。去北歐爬峽灣,一定要。然後去瑞士爬爬山好了。然後還可以再玩一個地方,但好像懶得準備,到時候買個巴士的套裝行程好了。唯一的原則是不要往南。熱。

剩下那部分的腦袋還是有點依戀與淡淡的傷感。還沒想家。街景偶爾閃過腦中,但不覺得思念。覺得理所當然。很放心,不覺得失去。會回去,地方在,人也在。但是這裡卻淡淡的傷感。不會回來,地方在,但人不在。就像離開阿胡斯的時候,我送先離開的同學去火車站。他進去了,我走出來,回身看那火車站張著大嘴,兩個星期之內我們將一個一個走進去,然後再也沒有從那裡走出來。

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剛搬進這裡時無意照了窗景,沒想到兩個月後,枯枝變成一株燦爛盛開的樹。誌之。




2007/05/16

「走進泥巴國」出書暨有獎徵答



同學來我家玩,看到我的書。

「妳出了幾本書?」

「三本。嗯,還有第四本快要出了。」

「喔,什麼時候?」

「明天。」

「!!!」

(應該是)真的,(我聽說)「走進泥巴國」就要出了。

我不在,希望出版社沒有隨便給他跳樓大拍賣。

買我的字附贈小豆子的畫。

買了書,我便與你同在。

為鼓勵書香社會,舉辦有獎徵答。獎是什麼我一時想不出來,但題目已經有了:

「走進泥巴國」書裡有一處錯誤,請指出。

真的有,騙你我是小狗。(但我真的是狗……)

p.s.:那個狗屎問題嘛,咈咈咈。申訴書已寫好。露出猙獰的微笑。

2007/05/06

狗與屎


忙啊。正事放著不幹,忙著找教授和系主任麻煩。吾人素有與老師不合之惡習,果然狗改不了吃屎。我並不介意當狗,咦,那他們不就是……?

2007/04/08

對牛彈琴


該寫期末報告的昨天,跑去買了三盆香草植物,羅勒、百里香與迷迭香。回來煮菜超好吃。但是植物們需要陽光,我的房子很明亮可是沒有直射的日光。也許以後別人遛狗的時候我要出去遛我的植物,哇哈哈。

該寫期末報告的今天,東玩西玩還是不肯寫。「文化多樣性」上了八堂課也交了八個摘要,全是東拉西扯胡說八道,現在可報應了。

這次即使死到臨頭還是全無動力,上回做的變性人訪談很意外的拿了一個低分,不滿。老師的評語與她給的講義顯示,當她說「少數族群」的時候,想的只是種族的少數,而不是性少數與其他文化少數。遂有對牛彈琴之感。

決定聳聳肩扮個鬼臉。會寫個信跟她說我的不同意,但是期末報告還是寫我的性少數。對牛彈琴可也,不要為牛彈琴。

該寫期末報告的明天,有個好玩的市場可逛。天哪,哪裡去掰出四千字呢。^^

2007/03/28

理想的下午


應當要寫期中報告的這一天,出門買醬油,葡萄好便宜順便也買一串,回來做紅燒雞,細細的切蒜頭,切完了切蔥,煮茉莉香米再炒個青菜,吃飽了以後還是東玩西玩,朋友提醒我Newsgator裡面無名小站的部落格都壞掉了,難怪很久沒消息,現在都修好了。落日在斜斜的窗外。

歐洲,想像太多,全是投射。簡而言之,他們也沒有比較文明。路上總有人遛狗,沒見過哪一個帶了紙袋的,所以遍地黃金,總讓我想起那嫌棄埔里太髒的日本人,叫他們來阿姆斯特丹,看他還吠不吠。洗乾淨了的濕衣服披在暖氣上烘乾,我覺得挺危險,但大家都這麼做。人人橫越馬路,交通號誌僅供參考,丹麥與荷蘭皆然,待我去德國再改掉此惡習也不遲。運河阡陌縱橫,橋上有時嵌入一個座位好詩情畫意,但俯望那水亦不敢恭維,人類就改不了往低處丟垃圾的死性子。我住在有錢人住的區域,小小的孤島,兩座小橋與外界相連,其中一座永遠是臭的。順便想起來為什麼買了葡萄,因為有個人把一盒葡萄硬是掰開了吃一顆,然後表情滿意地拿了另一盒葡萄。

同學們都說這裡功課比較重,但我沒感覺,大概是皮變厚了。講義讀不完是常態,沒讀完還是每個禮拜交摘要。要交期末報告的大綱,沒問題,唬爛擋過去先,老師讀了以後回信說:題目很有趣,我只是不知道你要怎麼做……我大笑想那當然,連我也不知道哇。

天氣漸漸的好了。有空叫漢娜教我做菜,我應該學著用香料,現在太依賴雞湯塊了,不喜歡。雖然這麼說但也好像就常常沒空。呵,真的得寫作業了,吃個橘子吧。

2007/03/16

活龍之家


迅雷不及掩耳,我又搬家了。

前房東小姐是個陰晴不定的人,一會兒說沒關係,回過頭來又嫌東嫌西,直到我也受夠了。房東小姐願意讓我住到三月底。但是我不想,誰要跟那個神經病多周旋一個月啊!二月下旬又重複著一個月前的情形:日日黏在網上,一接到電話就想辦法約一個最早的時間去看房子。我走進走出中央車站許多回,心裡的OS是:我是女超人!有時候是:呵呵,幸好我夠堅強。如此又看了好幾個房子。

波折令人謙遜。我已不堅持要studio,開始看分租房間共用設施的,如果只跟一個人共用,那就共用吧。一個北邊的房間,年輕的中東男生搞不清楚狀況,胡亂說我可以在那裡註冊,詳細問後根本就不行;更遠的北邊,五十幾歲的男人離了婚正在看心理醫生;遠遠的南邊下雨的夜裡,一個烏干達人在聯合國工作但內容成謎;一個年輕的飛行員,我本想好啊,他永遠不在家,結果他還在受訓,還沒開始飛;一個運河邊的夢幻漂亮房,但除非找人一起住,不然住不起;然後是一個老頭因為我沒有租他的房子而惱怒,打電話找我的荷蘭朋友抱怨了好久。荷蘭朋友客氣地提醒我要認清現實。我便知道我用盡了他的耐心。

最後那個禮拜一——那時並不知道,只覺得是一個沒完沒了的過程裡的一日——二月眼看又見底了,我有幾個約,感覺這樣就幸運極了。非常市中心的地鐵站旁邊一個八平方公尺的房間兩百歐元,沒網路,但是附近有學校的建築,我想也許我可以偷到無線訊號呢。房間很小不在話下,那個男人像個毒蟲。何況我放眼望去沒看見另外的房間,他想必就住在客廳裡吧。

我說:你有權利出租嗎?
他說:我這樣做十年了,沒人說不行啊。
我說:你不用網路喔。
他說:網路很危險。上個月警察跑來我家說我上網這樣那樣,然後把我的電腦帶走了,所以網路很危險,你幹什麼他們都知道,我不要再用網路了。

我走出來時想,他付我兩百歐元我也不敢住呀。坐車去南邊看一個分租房間,狡猾地編個藉口約個最早的時間。房間在地下室,房子不壞但是室友不大對,五十歲的美國女人跟荷蘭男友分手,乳癌控制住了但還在觀察,五十五歲的澳洲男人剛跟妻子分居搬來這裡。我跟美國女人聊得不錯,但多少覺得是一個沮喪的強顏歡笑之屋,何況她沒工作,會一天到晚都在家裡。

不遠處有另一個studio,是當天下午才貼出的廣告,正新鮮。我狡猾地在email裡說我今天就可以簽約,卻不提我只要住六個月,果然贏得一個回音。小小的套房什麼都有,懷孕的房東知道我只住短期,顯露猶豫的神色,但我早想好了,打算說:「雖然六個月後妳要再找房客,但是我現在就可以付現簽約,所以現在就省了妳的麻煩。」就在我正要說的時候,她說:「我們只有共用一個東西,就是妳房裡的洗衣機與乾衣機。我一個禮拜只會用三、四次,妳出去的時候就掛個牌子……」當場心裡警鈴大作!一個禮拜三、四次,前任房東小姐也是這樣說的啊!我心裡尖叫不止,就把話吞了回去。

坐車回中央車站一直覺得後悔,那樣的房子一旦沒有立刻租就是沒了。晚上有最後一個約,一個「半個」公寓,兩半各有自己的進出門戶,相連的部分就共用廚房與衛浴。四百歐元,價錢像騙子。有了瓊凱瑞經驗,我前一晚窮極無聊走去探探虛實,看見那女生的名字確實在信箱上。漢娜,與一個德國姓氏。感覺必然有詐但還是飛蛾一般撲去。

她長得很日耳曼人,膚色蒼白,嘴唇堅定。但她卻出奇的溫暖。房子是對稱的兩半,進門處是臥室,有一面可怕的藍牆,漢娜呵呵笑著說:我看妳大概得重新漆過。然後是一個大大的空間什麼也沒有,但我用虛線畫出一張大書桌,與一個舒服的閱讀角落。漢娜有朋友在,我們一起喝杯酒。我知道了她是做環保的,她知道了我是寫書的。

酒喝完了也送走了朋友,我說:那再來怎麼辦呢?不如我現在付妳押金,妳給我鑰匙,我搬一些必須的家具來,然後三月就可以正式搬進來了。
漢娜猶豫了,然後說:我想我可以直接給妳鑰匙。外面下雨,我不想讓妳出去找提款機再跑回來付我錢。
我說:不不不,我帶了錢。這樣我們都得到一點什麼,很公平。

這就差不多是我們相處的基調。從第一天開始我就在這公寓裡睡得很香甜,在浴室裡唱著歌;即使百廢待舉,缺這缺那。半個月過去了,牆漆過了,燈裝好了,附近的路也全認清楚了。禮拜一與四是垃圾日,也是我的散步日,拾荒拾來堪用的籃子、腳墊、靠枕等等。我的家。

前任房客是賽浦路斯人,他一定幻想自己在愛琴海:



一罐油漆,就化腐朽為神奇:



虛線畫成的大書桌實現了:



閱讀的角落也確實舒服(腳墊來自垃圾堆,黃色水仙花是漢娜送我的生日禮物):



工作時面對的窗景,荷蘭天氣不壞:



離開前一個地方時頗有一些好主意,可以讓那個房東小姐在我消失以後幾個禮拜氣得跳腳。終究沒做。離開以後,有時後悔沒做,有時覺得世間的是非比我所見更複雜,如果能夠算了,就算了。誰叫我許願說要當旅行者,少當留學生;哈哈哈,沒問題,讓妳找房子和搬家,高興吧!

我每每又想起爬安娜普娜的經驗。累斃了,有完沒完啊;但休息休息,又是一尾活龍。

2007/02/14

騙子瓊凱瑞



在阿姆斯特丹的起點,是一個漫長旅程的結果。我並沒有想到旅程會那麼長,但是現在一切都變甜美了。

關於阿姆斯特丹,所有人都說:那是個好玩的城市,但是別想在那裡找房子。學校給你什麼房子,你就接受。學校給的合約上也是這樣說的:現在簽字,待他們分配下來,你就乖乖認帳。但是我想要一個小家啊!仗著有個荷蘭朋友,我沒向學校申請宿舍。

二月開學,一月可以找房子。我在craigslistexpatriate貼出廣告,情況確實不樂觀,大約總是要八百歐元。去過幾個仲介以後就知道不必再去了,他們要收一個月的房租作為仲介費,即使我只租六個月也不減價。我的機會不在那裡。我的機會在於那種要出國半年的人,想著以後還要回來住自己的房子用自己的家具,他們會想要找一個信得過的人,好好的照顧他的房子。我寄出不少漂亮的信,得到一個美妙的回音,她叫瓊凱瑞。六百歐元,家電齊全,給了我一個地址與三張照片。Google上面一查,離學校好近啊,照片更是陽光燦爛。她說,在我心目中,房子是你的了,不過人們也一直追著我問;如果你可以先付點定金的話,我會比較安心。我說當然,我看過房子就付錢。隨後我不在荷蘭,她不在荷蘭;這事就這樣若有若無的,我小心地與她保持聯絡但又不要太煩,同時也繼續黏在網上找來找去。

荷蘭朋友幫我看了幾個房子,也陪我看了幾個房子。五百八十歐元的市中心studio,樓梯狹小不容旋身,室內恐怖昏暗,蓮蓬頭在馬桶上。四百八十歐元的兩房小公寓中的一房,印度房東秀逗誤植為studio害我們白跑一趟。但公寓還不賴,班上有個印度同學沒分到宿舍,所以我把消息轉給他。後來同學告訴我,那房東自己要住在客廳裡,然後另一房租給兩個男生。六百五十歐元的小公寓重新翻修過,但浴室還是小得像飛機廁所。四百五十歐元的studio雖然小但是確實什麼都有了,尚且有十二樓的好夜景,但中國女生非法轉租,還要求一次付清六個月的房租,當我是傻瓜。跟瓊凱瑞的房子比較起來,我自然都不動心。但是我倒有幾個安全網,例如一個本地藝術家的活動中心樓上有房子可以短期出租。跟藝術家來往很有趣,但是住在藝術家樓上,嗯,這個嘛。我禮貌的問:你們晚上會有活動嗎?他們很坦白的答:冬天都不會有,我們沒有錢付暖氣啊。

客氣的催促之後,瓊凱瑞終於和我們約了時間看房子。荷蘭朋友幫我去看,結果被放鴿子,而且那地址是一家美容院。我們按捺著不滿與懷疑,禮貌的問她是怎麼了。她幾天後回信說,「可能你跑錯地方了吧」,而她的獨子發生了意外,所以她才沒出現,「請耐心等候。」

一月即將見底的時候,我已經充分領受了在阿姆斯特丹找房子的困難。Kamernet是最有希望找到房子的地方,但是只要看今天貼的廣告就好,因為昨天貼的一定早就沒了。我開始找兩極化的房子:七百歐元上下的夢幻之屋,或者兩百歐元左右的分租房間。前者會令我在房子裡感覺幸福,後者則可以讓我享受省錢的美妙。我回到荷蘭借住在萊登,越來越絕望,弄清楚了阿姆斯特丹鄰近城鎮的方位:Zaandam,12分鐘火車到阿姆斯特丹;Haarlem16分鐘;Almere33分鐘;Hilversum35分鐘;Leiden40分鐘。即使如此還是一無所獲。

我向瓊凱瑞致上我的慰問。她最不像騙子的事情就是她沒跟我要錢。所以搞不好她是個頭腦不清說話含混的老太太呢。我與荷蘭朋友輪番客氣的請她給個正確的地址,以及手機號碼,省得又等無人。

有一天另一個好得像謊言的房子出現了,兩房的小公寓要價三百六十歐元,而且可以報地址。阿姆斯特丹一房難求,很多房東非法出租,房客不能報地址,因為房東不想繳稅。我自然又寫了文情並茂的信給他,原來荷蘭也有公家住宅出租,排隊好幾年才能輪得上,一旦租到了就是差不多市價的一半。這個建築師要出國一年,所以公家住宅同意讓他轉租,一切合法,但他只能用原來承租的價錢轉租,不得從中牟利。我們約了時間看房子,隨後我看見他把廣告貼在craigslist,心就涼了一半。他會收到雪片一般的信全部都說「我是個負責任的房客……」果不其然。沒了。荷蘭朋友安慰我:「他住的那一區很恐怖,是青少年發洩種族仇恨的核心喔。」

另一邊,瓊凱瑞溫溫吞吞的說話了。「我的獨子發生意外,我都在醫院裡,花了我好多錢,我破產了。你能不能先匯一些錢給我呢,我可以請我的主任開一張證明給你,房子是你的了。」我們決定逗她一下,便要了她的帳號。然後晾著她不管。過了幾天,換她很禮貌的說:「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我沒有收到錢呢……」

我蒐集了另一個安全網,是一個一房的小公寓。屋主開價七百歐元,但在廣告裡很奇怪的說:「我有另一個房子;我一個禮拜只會來三、四天,在這裡看電視、休息,我從不在這裡過夜。」我不抱希望的去,但房子很雅致,寬幅木頭地板,咖啡色沙發、米色地毯。我客氣地說:這房子比我預期的好太多了,不過,房價也有點超出預算。年輕漂亮的房東小姐說:我可以讓步到六百五,因為你之後還有兩組人要來看房子,可是我最喜歡你。哇,竟然有房東會降價,這真是聞所未聞。但我猶豫於那個奇怪的「一個禮拜來三、四天」的約定,便說回去想一想。通常這就表示沒了。我已經見識過人們在阿姆斯特丹是怎麼找房子的:我們像禿鷹啄食死屍,全不計較它的氣味。你要就想辦法第一個去看房子,不然大概就沒了,因為若有人去看過卻沒有租,那一定是實在太貴了。

沒想到過了兩天,房東小姐竟然寫email問我考慮結果如何,因為她今晚得做決定。那是一月三十一日了,對我而言,也是決戰日。二月二號學校就有歡迎茶會了,我也受夠了住在人家客廳裡的不便。我回信說,我真不敢相信妳在等我,也很感謝妳為我降價。在妳之後我還看了其他的房子,沒有一個比得上妳的。我繼續看房子是因為我得顧及預算,而妳那裡沒有網路與洗衣機,我勢必得多花錢。但我沒有時間了;今晚我會再去看幾個房子,然後我也得做決定。如果妳在我之前做了決定,我完全了解,還是很謝謝妳。

帶著破釜沈舟的決心,又從萊登出發。第一個房子也是合法的出租,四房的公寓,五十歲的男房東想要把其中兩房租給同一人,因為合法所以超便宜。荷蘭朋友幫我翻譯他的email,忽然神秘地轉過來對我微笑:「他是gay。」「你怎麼知道?!」「他的『朋友』幫他回信,這個名字也是男的。」我狂笑,一心想著,也許看過這個房子以後就根本不用再看第二第三個嘍。

結果是個有點陰鬱的男人。客廳有漂亮的河景,廚房也不錯,但是房間只有他宣稱的一半大,而且他顯然全不在乎房客是誰,暗示說,上一個房客從來都很少出現在他面前。我只待半年,我一說就差不多知道,我出局了。我根本沒機會跟他說我有寫女同性戀的書。

第二個房子七百歐元,很典型的那種令人沮喪的房子:貴、破敗、衛浴廚房奇小,仲介商等在那裡,每半小時或十五分鐘就有一組人約了來看房子。第三個房子四百五十歐元,跟房東共用衛浴廚房,竟然意外的好,那個房間以前顯然是客廳,但至少有足夠的照明,那就已經很好了啊。也沒有網路與洗衣機,但門外所有店鋪近在咫尺。我與荷蘭朋友坐下來吃頓飯,我說,我們去領錢來租這個房間吧,那樣我們明天就可以搬了。

等到那頓飯吃完,我卻發現我很想念那個一房的小公寓。是貴了點,但是想到得把我在阿姆斯特丹的這幾個月塞進這個四百五的房間,感覺還是有點悲慘。那小公寓還在不在呢?我們找了一家網咖,房東小姐沒回我信,嗚嗚,間接的哭窮沒有用喔。但我意外發現她又把廣告貼上網了,這次價錢改成六百五了。我一看時間,晚了,料想今晚不會有人去看房子,所以大約可以撐到明天。

回程的路上,小狗追尾巴似的猶豫。一回到萊登自然又黏在電腦前面了;收到房東小姐的email,她說:「我讓最後一步,六百歐元,希望這能解決網路與洗衣的問題。」啊~~~!

我歡天喜地的搬進來,環顧四周時心想:天哪,比我記得的還漂亮……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就該要租下的啊!才沒幾天,我與房東小姐就有點不愉快,我在學校東問西問,準備迎戰。結果沒戰,兩人講一講好像也就還好。今天收到modem獨立把網路裝好了,終於又跟世界連起來。實體的我在與阿姆斯特丹一水之隔的彼岸,五分鐘的免費渡輪就到中央車站。每天下午,海鷗在我的窗前成群飛翔。虛擬的我又回到部落格裡來,訴說一個曲折的故事。整件事情我覺得最妙的部分就是:我最後還是租到了一個六百歐元、物超所值的美麗小公寓——正如騙子瓊凱瑞所承諾的那樣。


2007/01/26

如果在里斯本,一個旅人


一上車就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夜色如墨,才不過五點一刻。睡中也知道車子彎過好幾回,並且在一片荒涼中的加油站搭載旅客。夜裡還在外面廝混最令我強烈感覺到身在異鄉,在台北的時候如果混到很晚,也覺得身在異鄉。開往機場的巴士在無邊黑暗裡前進,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偶然出現燈火,都是無解的謎。我搭過這路車,知道無邊黑暗應該是平整的農田與牧草。我飛過這個機場,知道從上空俯望可以看見好幾個漂亮的湖。可是沒有了光,就什麼都沒有了。

Billund機場是不廣播的。即使聖誕節已經近了,機場也只比平常多一點點人,仍是全然的寧靜。從北歐飛到南歐,廉價航空Ryanair只要四百塊台幣。自詡文明但入了夜仍然是黑暗大陸,只看到公路構成線條,那大概是德國。然後是一片破碎的燦爛,想必是荷蘭,如同海上漂浮的燈火,我將降落在哪一點上呢。

飛抵馬德里機場時已經過了午夜,這就是廉價航空之所以廉價的原因。我一個人旅行,不想在深夜走進一個從未去過的、公認治安敗壞的城市,所以早就在網上做了功課帶了睡袋,準備睡在機場。我挑了一個稍有屏障但又不至與世隔絕的地點,鑽進睡袋,睡得好幸福。大部分的人都歪歪的擠在椅子上坐著睡,我可四仰八叉的躺著睡。我睡睡醒醒,每次醒來都好珍惜的想,「剛才我睡著了耶。」早晨過了六點以後就有人試圖把我叫醒。我想應該是吧。但他們講西班牙文,而我又不想起床,所以何必聽懂呢?我幾乎睡到八點。

坐捷運進城,在電扶梯上才站定,聽見身後些微聲響、肩膀上些微震動,立刻轉過身去,禿頭中年男子面色尷尬但又佯做無事,越過我走下去。哼。我是何許人也,我的背包裡豈有你偷得的東西嗎?早就藏在小袋子裡穿在夾克裡啦。

住在便宜的小旅館,但連機場都睡得,旅館自然不怕他。毯子若不暖有睡袋,窗簾若不暗有眼罩,隔音若不好有耳塞。地點很好,千金不換。

我不知道這次為什麼這麼放鬆,說來是我來歐洲以後第一次「玩」。在丹麥裡面玩那都太近了,不算,這次有坐廉價航空才算。也許之前太累了,我放鬆得近乎漫不經心。好像只要踏上西班牙的國土,我就已經心滿意足的「玩」到了。沒怎麼在網路上做功課,來馬德里不大知道要幹嘛,這註定是一個我離開以後才會了解的城市。旅人的第一個朋友總是那個大大的又小寫的i,而一旦連i都不大熱忱不大友善不大會講英文的時候,你就知道麻煩了。

但是也沒關係。自從有了旅遊指南以後,就有了一大堆的「非去不可」與「不容錯過」。世界排名前十大的美術館!——所以呢?還是不覺得一定要去耶。不如告訴我跳蚤市場在哪裡吧。旅遊指南即暴政。他人即地獄。

我就這樣懵懂地走在馬德里。這是一個好奇怪的城市,不合常規,沒有中心。他的捷運哪裡都去,卻要不停的轉車,粉紅線轉深藍線,深藍線轉淺藍線,好像這城裡的人們從來就毫無固定方向的移動。南邊與北邊各有一個火車站,但沒有一個像是「市中心」那樣,一出車站就有熱鬧的商店。公認的市中心大概是太陽門。西班牙人相信第一道陽光會照在這裡,遂稱之。但是即使是太陽門,早上十點,太陽曬屁股了,商店依然睡眼惺忪,不開門。

西班牙其實不比丹麥暖。但是丹麥陰鬱毫無希望,西班牙晴空萬里好像永遠都很開心。我常常在路口停下來張望,好—氣—派—呀。就是一副殖民宗主國的架勢,不是炫耀財富,而是展現權力。白天走,晚上也走,打了燈的建築物有明有暗,令人無話。

在西班牙確實無話,他們都不講英文。有一天遇見小餐館難得的沒有客滿,料想他們也許有一點時間跟我蘑菇,便去試試運氣。門口寫著套餐8.8歐元,其他都不懂。我說:牛肉?女生搖頭。她說:魚?我說好啊。貝類?好啊。然後點了杯咖啡,就坐等我的命運。等到主菜上來,是花枝圈。菜太鹹湯也太鹹,不求甚解的吃掉,覺得很好玩。大部分時候吃西班牙海鮮飯。西班牙的物價並不如想像中的便宜,但心想吃個夠本,離開西班牙以後就再也不吃。

皇宮很漂亮,國王廣場很漂亮,公園很漂亮,隨便哪裡都很漂亮。今年聖誕節的燈是藝術家設計所費不貲,其實普普。我有時晝寢,有時賴床,舒服得很。聖誕夜聽見外面有煙火,仍然坐在民宿床上寫點日記,不覺得有錯過什麼。去了兩三個不要錢的博物館,城市的模型很好看。去那個排名前十大的Prado美術館買小禮物,意外發現這樣就可以免費混進去——禮品店在博物館裡面,門口的女生登記了我的名字,告訴我可以待二十分鐘,但出口與入口是分開的,所以她其實不會知道我什麼時候離開。我買了個小東西才花了五分鐘,所以走進第一個展覽室,環顧四周是金光閃閃的宗教畫,我站了半分鐘想,嗯,看吧,難怪我不想來,連免費我也不想看呢。就暴殄天物地出去了。

民宿是單人房,共用浴室。有一天坐在馬桶上沒事,盯著面前的暖氣研究它。它的葉片複雜,令我想起手風琴那可以伸縮的皺摺,我想對呀,好聰明,一定是拉出來伸長了,整間浴室就會比較暖。伸手去扳,喀啦一聲,一個小金屬片不知道從哪裡掉出來,暖氣連到牆上的接頭鬆開了,噴出黑水。我動念欲逃,但剛才主人看見我進這間浴室了。只好手忙腳亂壓住接頭,想辦法把小金屬片卡回原來的不知道什麼地方,但總是不成。別無他法,大叫「hello」,像托天的巨人無法鬆手。主人來了,我一說暖氣在噴水,他就發出「啊呀糟糕了」的聲音,然後一疊聲的說:Thank you thank you! 我說嗯,不客氣,那我用隔壁間了。

真覺得劫後餘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認為自己的房子年久失修,所以一點也沒有為難我。

最後兩日走得更多,總是在我離開之前,城市特別迷人。那個i仍然幫不上任何忙,不讓我寄行李,甚至也沒有付費的儲物櫃;但我跑到隔壁的展覽室裡,還是把背包寄放在那裡,得意的跑去吃了最後一頓西班牙海鮮飯。飛回丹麥坐車回阿胡斯,又是那黑墨墨的夜,回到阿胡斯去,好離開阿胡斯。

咦,那里斯本呢?咳咳。我錯過了飛機。錯過了里斯本。

原來的打算是從馬德里轉機去里斯本,但寫完期末報告太累了秀逗,竟然錯記了起飛時間。只好兩天後另買一張機票再飛馬德里,然後就在馬德里玩。沒有很沮喪,但是很震驚!不像我!結果是對馬德里所求無多,彷彿只要順利搭上飛機飛去且飛回,旅行的目的就已經達成。

現在寒假將盡,過兩天要飛去阿姆斯特丹了。還是不知道在哪裡落腳。最後一分鐘才見分曉,仍然,不像我。但不容否認的,就是我。行李箱裡有易碎的茶壺茶杯,還有柔軟可以任意擠壓欺凌的衣物。用軟的把硬的包住,希望他們互相保護。待我找一個幸福的小家,再把裡面每一件軟的硬的,都攤開來。

2006/12/12

鬼影對我微笑


在這個我已住了好幾個月,眼看著就要離開,且很可能一去不回頭的小城裡,偶然發現有一個很少出現在旅遊摺頁上的博物館,在一個精神病院裡。那裡收藏著精神病人的藝術創作,其中最有名的一人,在那裡住了一輩子,變成博物館的台柱。冬日的陽光珍貴易逝,只比流星稍長一點,於是一刻也不能等的跑去了。

公車沿著海邊往北開,這個我在功課緊的時候覺得索然無味的小城,等我閒了下來,又神秘地對我眨眼睛。精神病院也有些新穎的建築,但博物館是厚敦敦的大石塊堆成,沈默有古風。我出示學生證涎著臉想討看有沒有折扣,面前的女士說,那三十塊變二十塊吧,身後的女士說,不,學生是不要錢的。且得到一本破破的英文說明,逐一去對照這些藝術家的心智與身世。

這不是美術館,我知道我在看的時候心眼不大對:我總是在看,「哪裡可以看出來他瘋掉了?」看起來最瘋的一幅是拼貼的,有裸女,有血,有非洲餓俘,有納粹與共產黨,畫框外憑空伸過來的手握著不知道是一束頭髮還是一柄尖刀,髮梢/刀刃刺向女陰。若是在懸疑電影裡,這畫的人就是連續殺人魔了,但我低頭看手上的簡介,他是醫院裡的治療師。

博物館的台柱叫做Ovartaci,這是她的花名。他有一整個自己的世界,沒完沒了的畫一種身形修長、有點像馬、有點像外星人、有點像埃及人的雌性生物,畫在床頭床尾,畫在盤子上筆記本裡,用紙糊成脆弱的燈籠一般的雕像,再用長條紙寫中國字掛在兩旁像春聯。他有一本中文字典。那些字大部分破碎不成句,但是她的書法還挺像樣的,字是寫出來的,不是畫的。

因為我看起來太像粉絲,那位女士帶我上二樓去放個錄影帶給我看。角落裡很家常的放了一盤蛋糕,細心的用保鮮膜罩著,價目表雖然不大懂,但每樣東西都是五塊錢,所以不懂也懂了。我說要喝咖啡,她便說,「好。我去煮。」「我還要一塊蛋糕。」「自己拿。錢放在那個玻璃碗裡面。」

Ovartaci出生於艱困的時期,兄弟姊妹夭折好幾個,還有好幾個眼盲。他跑去阿根廷工作,等到他回來的時候就瘋掉了,被家人送進精神病院,待了五十六年。有一天他磨利了一把刀,切掉了自己的生殖器,他覺得「那玩意從來就不是我的,我也不想要他。」她的作品裡用中文寫著,「太監」,「閹人」,只是人字寫反了,變成一個兩腳朝天的人。紀錄片裡的旁白還是稱她為「他」。

所有的偏執都令人震動,背水一戰且不只一戰,孤注一擲又不只一擲。我吃掉了蛋糕喝掉了咖啡,在二樓走來走去,狹長的走廊兩邊是或大或小的房間,展示的器具看起來沒什麼章法,雖然手上有英文說明但也懶得看,只是讚嘆於這個舊建築神秘的沈默。我混了一下午還有點捨不得走,覺得石頭縫裡窩藏著秘密。Otarvaci蝸居於此,卻在幻想中與古埃及古中國文明緊密相接,一脈相承。想要超越現實的阻隔,或者,當下太過困難卑瑣,必須在想像中另謀去處。一個想像所能企及的最遙遠的去處。她快要九十歲的時候想學達文西做一個飛行器,但在紀錄片裡,螺旋槳徒勞地空轉,她並未戰勝地心引力。

搭公車回來的時候太陽早就沒了,天暗得早似乎令人悵然,但天空,其實是那麼漂亮的藍色。在每天搭公車的小街上,明知光線不足還是偏執地拍照,按快門的震動把人變成一個向我走來的鬼影。我放下相機以後,鬼影對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