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10

後知後覺讀「歷史劇場」

我從來沒有特別注意過林濁水,大約是因為在我很熱中讀政治新聞的時候,他不是台面上人物,等到他站上台面時,我的心神已經飄到別的事情上了。這次讀他的書堪稱後知後覺。我們已經多久沒有見過一個有靈魂的政治人物?寫本地當代政治而有如此成績者,我想不出第二人。

 「歷史劇場」令我驚豔的幾點如下。第一是形式的。用「劇場」的概念來講述現實政治的操作,是一個創造性的轉化。林濁水在描繪八年「痛苦執政」時充滿了戲劇感,例如寫陳水扁,「二○○五年五月中,在電視訪問中被問到是否可以因此而得到諾貝爾和平獎時,扁一方面否認,一方面對眾人都罵遍了,唯獨對胡錦濤肯定有加,弦外之音不言可喻。另一方面,更強調『不汲汲於得諾貝爾獎求歷史留名』,但在否定的語句中,其怦然的心跳聲隱約可聞。」

寫藍軍要求驗票,「人是成千上萬的多,年齡是二十、三十地年輕,崇拜的偶像是漂亮的馬英九,而站出來領導的卻是不搭調的連爺爺。景象真詭異。」

寫宋楚瑜,「大內高手的擁抱是無比殘酷的溫柔。」寫施明德,「才情或有所疏,世情或有所缺,近古稀之齡,加上失敗潦倒晚年,但甚至是嘆息,英雄氣概仍是凌人。」

林濁水談的「劇場」的概念,類似老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他用看戲的眼光寫著舞台上的政治人物,分析他們的性格與自主意志,也拔高關照凌駕於人之上的,不可測的天命。演員固然有演員的秉賦,但亦有冥冥中已經寫就的劇本,神秘地鐫刻、塑造、限制了演員。將政治看做一個劇場,一方面有助於綜觀全局,另一方面也有助於呈現一個較為複雜的人的樣貌。「不可測的天命」自然是一個無法驗證的假設,但是這樣的史觀使得林濁水臧否人物時雖然犀利,但並非不留餘地,且不失幽默。例如說游錫堃「智略本不高,而志向極高」;或者將吳伯雄喻為劉姥姥進大觀園,「因為他相信自己已創造了歷史,吳伯伯一路從北京笑進台北總統府,而且也笑出總統府。在拜會馬總統時,對自己坐的位置突感大大滿意了起來,據報導,邊報告邊笑,還邊得意的搖起椅子來了」。

第二是內容的。副標題明白說「痛苦執政八年」,誰在痛苦?畢生投入政治的林濁水,因為理想發餿而感到痛苦。建言不被接受,預言不幸成真,這是個人理想不得發揮的痛苦。伸張主權的好機會白白溜走,朝野爭執不僅惡化為「民主內戰」,並且造成主權的流失,這是國家失去立足之地的痛苦。「民主內戰」語出李登輝,但在李登輝的用法裡,「民主內戰」是用來指責以連宋為首的國民黨,與中國的統戰陰謀合流。他雖對「民主內戰」現象表示憂心,但一切皆怪罪國民黨與敵合謀,所以還是不脫藍綠爭執。金恆煒更進一步陳明此意,號召鼓吹大家來熱情參與「民主內戰」,換言之,「民主內戰」是綠營用以批評藍營的新語言,而殺伐之氣已經全不遮掩。

林濁水談「民主內戰」時不是這樣。他沈痛地指出,藍綠的爭鬥、甚至綠營內部的傾軋,已經是內戰等級的打法,不是伍子胥與申包胥的善善對決,而是自以為義、漢賊不兩立、必欲除之而後快。

過去這些年我累積了許多對時局的憂憤,在閱讀林濁水的痛苦時,恍然大悟,深藏的感受傾洩而出,彷彿找到了語言。確實就是,民主內戰。我記得藍軍上街頭抗議要求驗票的時候我本來覺得挺不錯的。我與我的朋友們都從八○年代末期的群眾運動中學習了很多,終於台灣社會裡另外那一群人也要來開始他們的組織與集結了。我翻出二○○四年的日記兩則:

3.26

他們有權利練習,看起來很可怕而實際上有分寸,假裝很生氣可是其實很情慾,他們需要時間、空間與機會,這是他們跟我們取得類似經驗的契機,那種悲憤、不得不然、激動、思慮不周、感覺美好。因為他們不會,所以顯得笨拙,令我感受到清新與真誠,我在綠色場子裡越來越看不見的稚嫩。他們會紮實的犯下一些錯,流下一點血打破一點頭,但是我覺得有一點感動。經此洗禮,這位落難王公將會沾上一些草莽氣息,我樂見其成。

這就是大和解。

3.28

看選後情勢很有趣。最大的收穫是明白了「功在黨國」是什麼感覺。

當年國民黨老國代們都是這樣想這樣做這樣說的。我現在才明白那是很真實的情感。現在民進黨諸君以及泛綠群眾覺得民主過程都是「我們」拼出來的,「你們」當初什麼屁事都沒幹,這個歷史描述或許是對的,可是因此生出一種理直氣壯的霸氣,認為遊行抗議是吾等專利不容你們僭越,——我想當年國民黨提著尿袋的老國代就是這樣想的。

想吃利息。

第一篇日記裡我幻想著此後將有善善對決,只要等申包胥把兵練好,伍子胥就可以與舊日好友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了。第二篇日記我好像開始明白那只不過是幻想,歷史並不打算那麼便宜我們。看了「歷史劇場」,也許我今天可以寫一篇日記,感嘆過去這些年上演的竟然是惡惡對決。

與藍綠惡鬥同樣令人彈性疲乏的,是宣稱要超越藍綠,但要不是流於空洞(好了好了,我不管你們誰對誰錯,反正都不要再吵了),就是其實並沒有超越(還是雙重標準得驚人)。「歷史劇場」沒有宣稱要超越藍綠,但他對台灣主權的關切,提供了超越藍綠的基礎。書中指出陳水扁執政時期不惜破壞邦誼,以台灣的國際空間為代價,為自己累積內部政爭的籌碼;這就是內戰的打法,是綠政府以藍軍為唯一且主要的敵人。書中也指出藍軍在野時期已經不惜自我矮化,想取得在台的中國獨家代理權,作為內部政爭的籌碼,待其執政後,更有吳伯雄式的政客欲承包此代理工程,做為國民黨內部藍藍鬥爭的籌碼;這也是內戰的打法,是藍政府以綠軍為唯一且主要的敵人。

一般對民主內戰的理解,是這樣下去會造成社會的撕裂,但林濁水提醒的是少有人論及的:民主內戰造成主權的侵蝕。很奇怪的,主權問題竟然只有綠營及其群眾關切,而其關切似乎只指向一個解答:換綠營執政。至於如何行使主權能夠獲致國民的最大利益,或許我後知後覺,我未見任何政治人物有林濁水這樣的國際視野與戰略思考。

英國劇作家David Edgar寫過一個故事,講二戰期間兩個小孩被迫行軍到集中營,路上太餓了,他們只好把脖子上的名牌吃掉。那是硬紙板做的。其實這也是猜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沒人知道,只是等到戰爭過後挖出一堆骸骨,別人都有名牌,好歹知道是誰,這兩個小屍體卻沒有。或許太過恐怖了些——但我感覺台灣好像也在民主內戰的飢餓中吃掉了自己的名牌。

如果再回到劇場的比喻,「歷史劇場」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一鞠躬。他努力了,他失敗了,他還沒放棄還沒下場,戲也還沒落幕,但是他盤整前半場的昂揚與挫折,欠身向觀眾致意,略帶傷感,而不失優雅。作為政治人物,這是林濁水對人民的交代,他的紙上政見說明會:他做了什麼、他為什麼這樣主張、他對情勢的分析如何。作為歷史劇場裡的一員,他演浪漫騎士,演卡珊卓式的預言家,演吟遊詩人,演唐吉軻德,而終於成為美麗失敗者。與林濁水演對手戲的不是陳水扁,雖然「台灣的十字架」與「歷史劇場」出版的時間點相近,因此基於方便被拿來並列,但這兩本書根本作不出有意義的比較。美麗失敗者的對手不是別人,是不可測的天命。

天命何也?不是宿命,不是失敗主義,也不是坐以待斃。天命是林濁水身為歷史中的一個行動者,感受到自己力量的有限性。在那有限性外面,廣衾的未可知,就是天命。彷彿一掌打出去,用電腦特效做出漣漪效果以示掌風強勁,然而漣漪所盡之處,就是行動者力竭之時。那就是天命:盡了人事以後所必須聽從接受的,天命。

8 comments:

  1. Anonymous9:28 PM

    前幾天,我還在face book上說,若沒有對岸的虎視眈眈,我對於台灣的民主進程雖不時感到火冒三丈,但是終究還是樂觀的!讀完這篇文章,才發覺自己真是好傻好天真呀!

    ReplyDelete
  2. Anonymous9:30 PM

    我是hamper,上一篇是我留的。好奇怪喔!我試了好幾次,用我的ID都留不了,偏要匿名才能留!

    ReplyDelete
  3. 也別太悲觀哪!^^

    ReplyDelete
  4. 該你出場了

    ReplyDelete
  5. 我有演啊~~我小時候演戲台底下入迷的觀眾,後來就在附近賣點花生菱角,自己也偷吃幾個。現在偶爾會跟場邊的狗一起狂吠,間歇性的,就是剛好沒在吃花生也沒在吃菱角的時候。

    ReplyDelete
  6. hamper6:47 PM

    哈哈哈!不愧是聰明又幽默的anicca!但我無厘頭的想到,今年的菱角季已經過去了!嗚嗚嗚~~昨天黃昏市場都不件蹤影了!而我今年只吃了三斤!!

    ReplyDelete
  7. I arrived here just surfing, but I think I’ll be coming back again from time to time.
    Best wishes from an Estonian living in Italy

    ReplyDelete
  8. 單一選區兩票制,阿扁對林濁水的反擊:
    http://neoformosamagz.blogspot.com/2010/01/blog-post_18.html

    ReplyDele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