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16
【岔題】出格近況
怠惰受到批評,只好給個解釋。我沒寫部落格就是表示我寫了很多日記呀。:)
我去清境與埔里大玩了十天。老了很好,老了就不貪了,兩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並不是壓抑著要存起來細水長流,那是變相的貪。是明白了節制的美好,壽司做成十倍大會令人失去食慾。慢是最大的價值,慢到最慢就定住了,定在當下此刻,而對未來,毫無盤算。
看了不少旅行資訊,並且發現美味書籤果然美味,名不虛傳。為我那些不嗜網路的朋友簡介一下:現在你看到好站會加進「書籤」裡,但是假如你出門在外用別人的電腦,書籤就留在家裡,很麻煩。美味書籤則在網頁上,你不管從哪裡,連上去看就行了。美味書籤的分類蠻方便,就是每一個網頁隨你的意思貼上tag。再更好玩一點的就是,你可以看到什麼人與你所見略同,也把同樣這個網站貼在他的美味書籤裡。
我的美味書籤在此,裡面有清境、埔里、花蓮的好民宿若干,台中與南崁的好旅館若干,歐洲內陸廉價航空公司網頁若干,機票價格搜尋引擎若干。按register就可以弄一個你自己的美味書籤。
檔案裡貼的圖,畫的是我。不知誰畫的,我也沒去問,但不管,照貼。多年前一個雜誌訪問我,多年後我才看到上面有張插圖,遂竊之,反正當年我亦不知道他有畫我,扯平。
接下來的寫作進度是寫一篇關於死刑的文章,然後就得回去寫尼泊爾遊記啦。天氣這麼熱,躲在家裡寫東西聽起來挺不錯。
2005/06/11
【岔題】男同志的兩件事
一件是喜事,一件不是喜事。
喜事是「搖頭花」的出版,他們做了一個很酷的網站。這是兩位嗑藥男同志寫他們的搖頭生活。看了兩篇,寫得很好啊,羊肉爐不是故意的,搖頭花卻是故意的。這事情比較重要的意義是,七月一日新的出版法上路,此書又E又色,可能被禁。所以要買快買要看快看,到時候被禁了我們再來看怎麼辦。
不是喜事的是晶晶書庫阿哲被判刑。不公平不公平。聲援logo貼在右邊,自己點進去簽名。
2005/06/08
【岔題】家庭影片
「室友當評審」。
第一場:我從外面回來,抱著一袋米。被警衛叫住,警衛說:「陳老師有掛號喔。」於是我便抱著一個大紙箱上樓,上面躺著一袋米。
第二場:室友把遙控器搶過去,我只好回房間,但客廳傳來可怕的叫聲,「神~的~小~羊~」,一字一句怒吼的那種。
第三場:光碟片散落一地,我們兩人坐在裡面挑挑揀揀。我拿過一片說:這是被性虐待的小女生長大了很憤怒。拿過另一片說:這是被性侵害的小男生長大了還是很憤怒。
第四場:兩人對話。
「真受不了,他們有的字幕還打錯字。兩分鐘的影片都看得我快發瘋了。」
「是喔。這麼可怕。ㄟ,那我們明年也來拍片參加比賽折磨評審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們來拍六十分鐘的交響樂。」
(我完全忽略她的話)「好啊好啊!我要自己唱。」
(她完全忽略我的話)「好啊好啊!如果沒有選上的話,我們就質問評審:第五十九分的時候是什麼,你有看完嗎?」
(兩人互相忽略)「好啊好啊!」
第五場:這是唯一出外景的一場。天氣不錯,遠眺一片小方格,鏡頭拉近,是墳墓。再拉近,其中一塊墓碑前放了一副眼鏡。墓碑上刻了字。「下輩子我要致力於減低年輕人的創作慾望。」
2005/06/05
【岔題】一個體育記者的講詞
「無彩青春」出書到現在已經將近一年。一年來我關於這本書做了幾次演講,發現聽眾常常有預設立場。
他們的第一個預設立場,就是我有預設立場。他們出門聽演講以前就在心裡想,「今天一定要聽到五比五打成平手我才要信。只要聽到六比四,七比三,那就一定表示這人有所偏頗。」可是你出門看一場球賽會想「一定要打成平手才行,不然就是裁判不公」嗎?一場審判確實很像一場球賽。檢方、辯方各自建構自己的真實,遵循大家同意的遊戲規則進行攻防,然後法官來做最後的仲裁。這個三角形,跟球賽的結構很像。那我是誰呢?我是場邊那個報比數的體育記者。誰打贏誰打輸都不是我的事,我僅能據實以告,不能竄改比數。我根據卷證來寫這場比賽,如果古巴隊打贏了中華隊那實在不能怪我啊!我甚至不是仲裁者啊!在我的書裡,辯方佔的比重顯然比檢方多得多。但是如果你去看卷子,你就會看到卷子裡面辯方跟檢方的差異,比我書裡寫的還要懸殊。
第二個預設立場是,「那麼多法官都判有罪,怎麼會錯?」很多法律系學生可能覺得那些法官都是前輩,是他們敬重的。我有一些可能的解釋。第一是他們手上的證據不充分。蘇案有些證據在二審才出土,表示一審的法官沒看到那些證據;有些證據在更一審才出土,表示二審的法官沒看見那些證據。只看到片面的證據,當然會做出片面的判決,好比只摸到象腿,就會認為那是柱子。第二是時代因素,十幾年前的證據法則太寬鬆,審判程序也不嚴謹,這樣的案子當然通不過今日的眼光。第三是並不是所有審過蘇案的法官都同意判他們死刑。蘇案被發回更審兩次,表示有兩組最高法院的法官,不同意這個死刑判決。
再仔細想想,我忽然納悶這個印象是哪來的。好像很多媒體動輒便說「四、五十個法官都判有罪」。是嗎?我們來量化看看。(把法官判決拿來量化並不嚴謹,這裡頭至少有兩個問題:第一,通常只有受命法官真正了解案情;第二,最高法院是法律審,他若把無罪判決發回更審,只表示他不同意那判決,但未必可推論說他認為要判死刑;反之亦然。不過為了回應、分析那個量化的印象,所以這裡姑且用他們的邏輯跟他們玩一下。)一審(三個法官)判有罪。二審(三個法官)判有罪。上到最高(五個法官)被發回更審。更一審(三個法官)判有罪。上到最高(五個法官)又被發回。更二審(三個法官)判有罪。上到最高(五個法官)死刑定讞。然後再審(三個法官)判無罪。上到最高(五個法官)被發回。加總一下,判死刑(或反對判無罪的,用紅色表示)的是3+3+3+3+5+5=22。判無罪(或反對判死刑的,用藍色表示)的是5+5+3=13。二十二比十三,懸殊嗎?
我想起好萊塢電影「關鍵報告」。故事是說,有三個人有預知的能力,所以所有犯罪都可以即時被遏阻。劇情的高潮在於,主角湯姆克魯斯赫然發現這個制度的漏洞:三個先知有時無法達成一致決議,兩個認為會這樣,而另一個不同意;是為「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但是大家都信任這個制度不會出錯啊!他們是先知,他們怎麼會有不同看法!於是所有的關鍵報告都被隱藏,因為那會危及大眾對這個制度的信任。現在看來,這不就是一個關於司法制度的寓言?關鍵報告就是合理的懷疑。
在電影裡,先知預見湯姆克魯斯將犯下一起殺人案。湯姆克魯斯激動的大吼著問先知:「那我有沒有關鍵報告?我有沒有關鍵報告?」先知顫抖著說:「沒有。不過你還是有自由意志,你可以不殺。」湯姆克魯斯沒有關鍵報告,但是蘇案有「關鍵報告」。二十二比十三,執法者的意見不是一面倒。很多份關鍵報告。很多的合理懷疑。
第三個預設立場是,「可是被害人家屬怎麼想?」其實整個司法制度都在擺脫這個東西。在有司法以前,我們是互相尋仇的,你殺我家人,我就殺你,然後你的家人又來殺我,我的家人又去殺你的家人……如此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可是這樣有很多的問題,冤冤相報何時了是一個問題,殺錯人尋錯仇又是一個問題。被害人家屬一定是有罪推定的,那當然,他心裡難過啊。可是法庭上必須要無罪推定,整個司法制度就是在尋找一個超越原告與被告之上的觀點。
要了解蘇案,最好的預設立場就是無罪推定。無罪推定說起來很容易,那句話大家都會說:「一個人被證明有罪之前都是無辜的。」可是我們過去的訴訟制度根本就是有罪推定。一開庭先訊問被告,問他有什麼不在場證明,整個法庭拿放大鏡在檢查被告有什麼問題沒有。這就是有罪推定。無罪推定應該是:檢察官負舉證責任。聚光燈不是集中在看被告乖不乖,有沒有不在場證明;而是集中在看檢察官,你手上有什麼證據,你有沒有被告的在場證明?
我聽過有人說,蘇案還沒到最後宣判,我的書就出了,這是干預審判。這並不難回應。現在蘇案發回更審,每次開庭,隔天報紙上就會報導昨天開庭雙方的攻防;那有沒有干預審判?沒有,那些對話都已經發生過了嘛,法庭是公開審理的,所以案件的進展並非秘密,是可以報導的。我書裡所寫到的審判,一審、二審、更一審、更二審、再審,都已經結束了,判死刑的已經判了,判無罪的也已經判了;我怎麼能干預一個已經完成了的審判?
只有一個審判有可能被我「干預」到,就是正在進行的,再審的更一審。這正是我很小心的地方;關於再審的更一審,我書裡只寫到兇刀找到了。這是每一家報紙都以頭條處理的啊,這還是秘密嗎?我並未透露任何超出法院公開審理範圍的事實。
確實有人干預審判,但是不是我。再審的時候,聯合報兩度在鑑定報告出爐以前,搶先報導鑑定結果。一次是說檢察官用「滲血豬肉」做實驗,標題說「三死囚辯詞有可能被推翻」。另一次說鑑定報告把刑案現場照片加以數位解析,標題說「相片數位解析,不利三死囚」。法醫研究所受高等法院之託進行鑑定,鑑定結果要送進法院讓檢辯雙方詰問辨明的,媒體搶在法院之前先行披露,而且已經臆測說這對被告不利,這不是干預審判嗎?更不要說,後來鑑定報告裡面既沒有滲血豬肉實驗,也沒有相片數位解析!
再審的更一審開始以後,有一天中時晚報忽然登出頭版的獨家,說兇刀找到了。標題說「鑑定結果攸關案情逆轉」。這時候是蘇案三人被判無罪,所以「逆轉」的意思是說,等到鑑定完就會從無罪逆轉為有罪了。隨後中央社發新聞說高院否認這個消息。兩個月以後,海軍才發公文給高院,說找到疑似兇刀的菜刀一把。中晚搶先公布新事證,刀還沒送鑑定,他們就先斷言那是兇刀,然後斷言送鑑定就會讓無罪變有罪,這不是干預審判嗎?
干預審判的人絕對不只這幾個記者。看這幾條新聞就知道,他們一定有消息來源。誰告訴他的?有人在透過媒體放話,而這些話很巧合的,都是對被告不利的。誰在干預審判?
這書還是令某些人不放心。你不妨自問:三公斤的棉花跟三公斤的鐵,那個比較重?大部分的人會說:三公斤的鐵。答案是一樣重,因為不就已經跟你說三公斤了嗎。只是三公斤的鐵一小塊,而三公斤的棉花一大坨而已,但三公斤就是三公斤。
有些人聽了答案會楞一下,然後知道自己被成見絆了一跤,會心一笑。但有些人還是「覺得」三公斤的鐵比較重,至死不渝。他就是沒辦法抗拒他的「覺得」,不管那「覺得」多麼對或多麼錯,即使那「覺得」的基礎已經被掏空。他沒辦法抗拒;他就是「覺得」。
我的「覺得」呢?我還是覺得我是個體育記者。古巴隊打出了全壘打不是我的功勞,中華隊漏接也不是我的錯。我不是算命師,不會用肉眼辨忠奸。我不是預言家,不會鐵口直斷案情發展。我干預不了審判,也沒辦法令三公斤的鐵變得比三公斤的棉花更重。事情是那樣,它就是那樣。
2005/06/01
【岔題】虛數i的美妙
只剩下十分之一我就要看完「務虛筆記」了;沒辦法,市立圖書館捎信來催我還書了。
依我看這是一本數學書。史鐵生寫的是一個函數f(x,y)=ax+by+c。(我找不到電腦裡打成次方的那個符號,所以注定只能寫成N元一次的函數。)他一路把不同的數代進x與y裡面,於是命運函數的曲線就慢慢的成形了。(因為我只能打出一次方的函數,所以這圖形畫出來其實是一條直線。可是要作為命運的隱喻的話,應該是更複雜美麗一點,比如二次方程式就能畫出拋物線或橢圓了。)他甚至一路修改a、b、c的數值,於是每個人的命運便扭成了不同的曲線。把函數裡的變數再加多一些,常數也相對的多一些,式子長到一個地步的時候,就是蝴蝶效應了:任何一點小小的變化都可以左右結局。
他有可能是用歸納法寫的,把一些他想要寫的人生遭遇分門別類,然後狂放的分配給WR,多愁善感的分給L,壓抑的分給F,悲劇的分給C。也可能他是用演繹法寫的,根本就沒有那些人,他只是捉出一些人生的節點,揣想假如在那一點上分岔了的話會怎樣。是因為這樣的寫法嗎?感覺人生裡很多事都被他寫盡了。又或者不止,是他的哲學思辨展現了力道。
我忽然想起著名的方程式,費瑪最後定理:x的N次方加y的N次方等於z的N次方。當N大於、等於3的時候,此式沒有整數解。法國的業餘數學家費瑪鐵口直斷,給了這個結論,還在筆記上說:我有一個美妙的解法……。結果大家忙了四百年都解不出來。好不容易十年前有人解出來了,但亦未必不遺憾,因為他的方法複雜無比,不是一個簡潔美麗的答案,而且那肯定不是費瑪的解法。費瑪的年代不會知道他所使用的二項式(?),志村猜想(?)等等我不確定有沒有記錯但肯定沒看懂的東西。那費瑪聲稱的「美妙的解法」在哪兒呢?還是他根本就在吹牛?
當N等於1的時候,此式不值一解。N等於2的時候就是畢氏定理,直角三角形的三邊長有著秘密的糾纏關係。繼續往下,N等於3的時候就沒有整數解了;我覺得數學最奇怪的兩件事情,第一是可以證明「沒有」,第二是可以證明「無限」。費瑪最後定理必須證明「沒有」整數解,還得一直證到「即使N是無限大」,也還是沒有。
沒有整數解並不是無解,如果你相信-1可以拿去開平方的話,那虛數i就是解。虛數i是個多麼有趣的東西啊!英文裡的「我」走到哪裡都要大寫的,I只能是I,所以那個小寫的i是怎麼回事呢?他是I的鬼影吧?他是I的殘留吧?他是I的變形,I的象徵吧?
以前我懷疑我根本不喜歡長篇。因為我喜歡李銳的「厚土」但覺得「舊址」、「無風之樹」都不夠好,我喜歡王安憶的「逐鹿中街」但不喜歡「紀實與虛構」、討厭「長恨歌」;還可以繼續舉例,所以我懷疑我只是不耐煩。但「務虛筆記」就不煩。我本來倒是願意讀得更慢一點。它那麼大一本擲地有聲,但對我來說仍然是一個美妙的解法。他只是大動干戈的想要證明「沒有」、證明「無限」,終於把英文I解成了虛數i,而沒有什麼能損其美妙。
2005/05/29
【岔題】後設:虛虛樂
「務虛筆記」,木馬出版。哇怎麼那麼怪,好像七等生的「我愛黑眼珠」。咦我這話有語病。一個怪怎能用另一個怪來比喻,一個怪怎麼會怪得像另外一個怪?那還怪嗎?好吧我收回。它讓我想起「我愛黑眼珠」可以吧。
但是真好。我其實偏好傳統的敘事,規規矩矩講一個故事給我聽,我不喜歡賣弄技巧的後設寫法。我不是不喜歡後設,是不喜歡賣弄技巧。大部分的後設不知道為何而戰,只是作者莫名其妙的老是要擠進來。好的後設應該是把事情說破。吹一個氣球給我,但是又說破它。不是戳破毀滅之。只是覺察。分出百分之五的腦子置身事外綜觀全局。這是看了「務虛筆記」才悟出後設應該怎麼寫的道理。(不過能分析跟能寫是兩回事。)這樣又想起「惡童日記」三部曲。敘事是傳統的,但三部合在一起的架構是後設的。「務虛筆記」則更虛,但這裡虛是好事。虛是深刻逼視真,以致於看見了其中的假的可能,遂承認這個可能性,是為虛。這是看了一本磚頭書的十分之一的感想。
2005/05/11
【岔題】永誌不忘「無愛紀」
讀黃碧雲「無愛紀」(大田出版)。即使熟悉了她的腔調也還是挺好看的。但看到一段說火車上一個軍人打一個女人。好熟悉,我肯定讀過。難道我在什麼別的地方看到引用嗎?好大一段呢。還是我根本就看過這本書了?
想起上一次去朋友M家裡看他的新片。好看但亂了些,令人看不懂。我看完思索著如何告訴他應該重剪。朋友P忽然開口問M:「你不是說你有一部講什麼什麼的片子嗎……」大家凍結了片刻,M倒在我懷裡悲慘的哀嚎:「剛才這一部就是講什麼什麼的……」我笑死了,對M說:「你已經聽到了你該聽到的反應了。」又轉過去對P說:「如果妳是故意的的話,那妳就實在太犀利了,可惜妳不是!」
「無愛紀」裡,沈默的母親楚楚跟女兒的男友進了賓館。「她將他含在嘴裡,口裡釀著微酸的早熟葡蔔酒。」
!!!什麼時候不好打錯字,待她將他含在嘴裡了就偏要打錯字!葡萄釀酒不好嗎,偏要加蘿蔔!萄跟蔔長那麼像,我卻偏要看出來他們不一樣!我在最香豔的時刻笑場。
好處是,我不會再忘記我讀過「無愛紀」了。
2005/05/08
【岔題】「行過烽火大地」
讀「行過烽火大地」(馬可孛羅出版),香港出生的女記者張翠容多年奔走戰地採訪,讀來非常震撼又非常慚愧。她的文字平實,即使戰火喧騰。我感到很慚愧,尼泊爾遊記忽然不想寫了。我這背包客只在想如何省錢、如何去看魚尾峰,她也沒多少資源卻一味蠻幹,當起了背包客記者。我不是那塊料,我太愛惜我的生命與健康了。我不是能夠出生入死取得第一手資料的那種人,而比較是可以爬梳第一手資料拼出有意義的圖像的另一種人。唉,承認了就沒事了。
——其實還是感到慚愧與遺憾。
既然這樣當然就想到王健壯。他在三少四壯集的專欄我都有看,寫得蠻有氣勢的,那些記者典範蠻令人嚮往,也蠻好看。
但是那些典範故事太單面了,太造神了,這是遠距離、依賴書面資料所寫的稿子常常會有的問題。太美國。這種東西別人寫就沒有問題,已經夠好了;但這是王健壯啊,我說點求全之毀也不算太過份吧。我認識的人都對他讚譽有加,他是許多台灣記者仰望的人物。我順著他的文字,抬起頭看那些獨立的心靈轟轟烈烈的改變了世界,腦子裡不禁出現一些更欠揍的聲音。「可是你怎麼不做呢?我知道這樣的期待很莫名其妙,無理又無禮,可是你有熱情,你有經驗,你有人脈,可能也有資源,……你怎麼不做呢?」
用手護著頭,趕快跑。
2005/05/05
【岔題】CSI粉絲密語
我喜歡看CSI,因為裡面的人都好壓抑。最喜歡Grissom和Sara,因為他們都好壓抑,放在一起的時候更壓抑。
他們都是認真工作的人,總是面臨原則與人情的衝突,總是堅持原則。尤其是Grissom和Sara。他們其實是一模一樣的人,而他們還互相處得不好……。
我喜歡Grissom只想做事而不會玩政治也不會跟人哈拉,每次跟他有一點可能的都是很奇怪的女人,侏儒、SM俱樂部的媽媽桑、變性人……。但他每一次都懷疑人家涉案而迅速告吹。也喜歡Sara總是被忽略總是委屈卻那麼倔強。他們之間的情愫那麼微妙。只有用某一集末尾Grissom對嫌犯的獨白去交代,而且還是他在猜測揣摩對方的心態:你愛上一個年輕的女子,大膽的去了,可是發現全盤皆輸……意思是Grissom自己怯懦逃開了。Sara站在偵訊室外面困惑而悵然。
那麼間接的告白。很詩意。很壓抑。很沒救。
既然有這麼一段,我便假設這影集前面某處應該交代過他們的從前……但沒有。就是沒有。Sara的出場只交代了是Grissom以前的學生,然後一次在犯案現場的門外,她伸手擦掉Grissom臉上的粉筆灰。這段往事重現於一場法庭戲,被告聘請了厲害的女律師來打擊CSI所蒐集到的證物。女律師詰問Sara:據說妳與上司有不尋常的關係。有人看到你們舉止親暱。Sara說:那只是粉筆灰!我幫他擦掉粉筆灰!女律師挑起一邊的眉毛:喔,現在流行這樣說呀,「擦掉粉筆灰」?
在CSI裡面律師都是混蛋,正如同在律師本色裡面警察都是笨蛋。
CSI全劇都是那麼微妙的。絕對沒有那種怕你看不懂而拍了鬧鐘響、女主角睡眼惺忪還不夠,要拍到鬧鐘指著幾點給你看才行;照一次還不夠,要回來照第二次唯恐你沒看清楚。我在說「愛情不用翻譯」。
攪和著看第二季、第四季與第五季。第二季裡Sara終於辭職了,其實是請假。但Grissom只說她好情緒化。我好高興她請假,雖然她應該要辭職的。雖然也知道她沒有真的走。但是她應該要走的。Grissom的新戀情好令人期待,選角十分仔細、壓抑。漂亮女生總不是太漂亮,深得我心。特效部分做得那麼煽情,每次故意要讓我們看子彈穿進皮肉裡去爆炸,或者中毒而血小板一個個爆裂這種畫面。至於人情世故則壓抑地溫馨著:my dream team.
2005/04/27
【岔題】葬兔
我依稀記得,聽說邱妙津自殺的那一天,我照舊與朋友去吃了宵夜。也沒怎麼傷春悲秋。不久以後,死亡效應就漸漸的輻射出來:《鱷魚手記》獲得了那一年的時報文學推薦獎,邱妙津在書裡使用的「拉子」一詞,很快在女同志世界裡流傳開來,並且繼續衍生出更為狎暱的「拉拉」。我懷疑邱妙津有生之年是否曾經讀過任何一篇針對她的評論,但她死了以後,後見之評就像蘑菇一般的冒出來了,其中不乏溢美之詞。年復一年,她始終沒有被遺忘,畢竟那暴烈的死亡實在太好用了不是嗎,那些沒有死的人多麼喜歡提起她的事,稍微跟她沾上一點邊的,現在恨不得能多沾一點;那不可見的死亡場景展現魅惑的力量,無緣得見的人用想像,有緣得見的人則重述又重述。
如今十年過去,「拉拉」仍是女同志喜歡的代稱,同時也是舒潔衛生紙上面那隻土黃色的小狗;當他們剛剛推出這個logo的時候,每天都興高采烈的在電視廣告裡喊著:「新年拉拉/聖誕拉拉/開學拉拉,統統送給你!」「酷兒」仍然是同志喜歡的代稱,同時也是可口可樂註了冊的專利商標,那個光裸的小傢伙且成為一個成功的行銷個案,導致一種淡而無味的稀釋果汁異軍突起賣得極好。
在《姊妹戲牆》裡,我分析過《鱷魚手記》與《蒙馬特遺書》的性愛,自然也提及邱妙津那無法忽視的狂暴與絕望;這次重看,我看見的是《蒙馬特遺書》裡一個不起眼的配角:一隻兔子。牠在遺書的一開始就已經死去,但正是牠的死,啟動了Zoe的尋死歷程。
寵物是情人的化身,尤其如果是跟情人一起養的寵物。人們常常這樣來建構一個擬似的家庭,不能合法地擁有婚姻並自然地繁衍子嗣的女同志更常常這樣;《蒙馬特遺書》裡也點明了,確實是這樣。
「『兔兒』——我對她溺愛的象徵及延伸……」
「我想對兔兔的愛戀也是對她愛戀的轉移,然而絮和兔兔是更接近、更互相了解、更天性相通的吧……」
兔子是絮,兔子是Zoe與絮的愛情(好的時候),兔子是Zoe對絮的愛情(不好的時候)。然而兔子死了。
怎麼死的?即使兔子不代表任何其他事、不是任何人的化身,而僅僅代表著他自己——一隻長耳朵紅眼睛的毛茸茸生物——,我們仍然會問,牠怎麼死的?寵物主人通常會更嚴厲的自問,會徒勞地帶牠去看獸醫,會傻瓜似地細細回憶自己做了什麼其實是錯的,或沒做什麼其實是錯的,是不是忽略了什麼預兆延誤了什麼病情……寵物主人會開始一場內心的審判。
然而Zoe沒有。對絮(以及讀者)宣布了兔子的死訊之後,她斬釘截鐵的說:
「下定決心,不要任兔兔就這麼白死,要賦予牠的死以意義,否則我走不過牠的死亡,我接受不了,沒辦法繼續生活下去。」
Zoe為自己辯白:
「絮,你誤會我了,我或許不是個夠健康足以擔當兔兔的爸爸,但是我並沒有虐待牠,我盡了我的愛心在照料牠,牠死的時候,我是個勇敢的爸爸!」
邱妙津詳細地敘述了兔子的後事如何處理,到第二十書且又回到了初次與兔子結緣的場景,以及相處的細節;但是有什麼事情被跳過去了。兔子是絮,兔子是Zoe與絮的愛情,兔子是Zoe對絮的愛情;Zoe怎麼可能不問兔子的死因?
看過《蒙馬特遺書》的人一定很多,但有多少人會記得那隻兔子是怎麼死的?事實上,邱妙津以一個括號,潦草的交代了。
「剛剛清晨六點半時,我給自己煮了一包米粉泡麵,加入一小顆法國白菜(就是兔兔吃剩下三顆裡的最後一顆,那可能就是導致兔兔死亡的原因),三分之一鮪魚罐頭,半罐洋菇罐頭,一顆蛋……」
Zoe想像著、計畫著自己的死亡,最後決意執行;但是她不能面對兔子的死亡。她且以身涉險,故意吃掉那可能的致死之物。果真那個什麼人說的是對的:最有意義的,不是那些寫了出來的東西,而是那些沒有寫出來的。在一個句子已經說完了、而下一個句子還沒有吐出來的些微間隙裡,我偵測到巨大的罪惡感,壓縮在兩個互相包覆的括號裡。那裡曾經有一整個宇宙的內疚,世界終於撐不住,塌毀了,成為一個體積無限小而密度無限大的黑洞。
於是我讀起其他莫名其妙的書來:在《陪牠到最後》(心靈工坊出版)裡,動物的死亡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禮物,死亡可以是雖然哀傷但又祥和溫柔的事情。
「要有很深的智慧才能懂得在該來的時刻,走得既優雅又有尊嚴。無論多麼勇敢的人,也會有害怕的時候,有時害怕過深,會摧殘一個人的勇氣……就算是這樣,也不是一樁『壞事』。恐懼也是塵世肉身的一部份。」
在《死亡見證》(時報出版)裡,從事殯葬業的詩人說出他的專業心得:
「埋葬老人,等於埋葬已知的過去,有時我們會想像那過去比實際還好,但過去全部都一樣,是我們佔據的一部份。回憶是壓倒性的主題,是最終的慰藉。
但是埋葬嬰兒,卻是埋葬未來,尚未揮灑的未知,充滿希望與可能,卻於我們的樂觀期望中戛然中止。悲傷沒有邊界,沒有極限,沒有已知的終結。」
二十六歲的邱妙津也是「戛然中止」的,雖然不能說「尚未揮灑」,但是所有的未知都形成難以抵抗的誘惑:倘若那個黑洞能夠被面對呢?倘若她維持得住張愛玲說的「兇險的平衡」,則她將寫出如何的一番景象?那黑洞果真是無法抵抗的嗎?我們與黑洞的真相之間,可能只有一枝火柴的距離,而誰才是盜火的普羅米修斯?
和《姊妹戲牆》裡寫的一樣,我似乎永遠在閱讀邱妙津的時候極力抗拒著,跨著馬步擺出拔河的姿勢。十年之間我又繼續地聽說了其他人的死訊,感覺自己這一方好像愈來愈勢單力薄,砰一聲又過去一個,然後又是砰的一聲。我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遲鈍無感,我對每一則消息傷春悲秋,雖然我未必感到多麼驚訝。在那一聲悶響之前,他們早有沈鬱的徵兆,也早就開始折磨身邊的人。這場拔河倒無關乎同志身份,而關乎神智清楚。我預感我們這一方還會繼續的失敗下去,像廣告裡那些使用普通電池的粉紅色小兔子一樣,在途中一一痙攣倒下。這場賽事不知道還要折損多少兔子,我亦沒有別的妙計。只能悄聲葬之,奠以法國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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