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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初遇是很糟糕的。國文課進來一個糟老頭,喉嚨裡都是痰。他寫的字我們都看不懂,奇怪,哪有國文老師字不漂亮的?我頂嘴,忘記自己就坐在講台前面。尷尬沈默一秒,老頭嘿嘿一笑,說:「同學好像有點兒不服氣。」
我們後來發現他右手的字是漂亮的,可辨認。鬼畫符的字是用左手寫的。我們強烈要求他,拜託他,「寫考卷的時候用右手好不好?」他都置之不理。但是歷史老師說,「你們國文老師是才子。」誰信啊!
漸漸的我信了。他常抄一些有的沒有的古文給我們,ㄟ,好品味。他是一個有秘密的老師,像山洞裡衣衫襤褸的怪人,要學絕世武功就要幫他撿鞋子吧?他也是一個有苦衷的老師。有一天忽然沒來上課,隔天我們問他,他很不情願的說:「我小孩發燒。」那就沒人敢再問了,不過聽說是離了婚。
教了一年,我們聽說隔壁班要求換國文老師,理由是他都教一些聯考不會考的。我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很驚訝,我們覺得他挺不錯的呀。不過他的確是個出格的老師。「上面」交代下來要寫尋根的作文,舉辦盛大的各類比賽,別的國文老師就出個「根」或「源」的題目讓學生作文,但我們的糟老頭卻出個怪題叫做「我吃我喝我思其源」。他還出過題目叫做「此時此地不宜」。
糟老頭改作文的時候用左手。他喜歡我寫的。我還是那樣對時局意見很多,作文簿裡出現過陳水扁、林正杰、楊國樞等等名字,他全不介意,甚至不私下來叫我注意一點。後來每學期有一次的作文是全校統一命題的,就當作文比賽了,題目八股如「如何端正社會風氣」。我活得不耐煩,就寫個八股文,然後文末自己贊曰:「文風驟變如孫悟空變成蒼蠅飛進芭蕉洞,無他,非如此不能入窄門耳。全篇充滿崇古迷思,為聯考作文之典型,好爛啊!」他不以為忤,還跟我玩,加上一字變成「好燦爛啊!」

最後一篇作文,我請他多寫一點,他便說我會比雷大戶還大。雷大戶,雷伯龍是也。畢業了我就走了,沒再見過他。幾年前開始在報紙上看見他的讀者投書,北一女退休教師,有時是本名有時是筆名,還有那種並不規矩、偶然出格秀逗的寫法。我很想見他,但是很膽怯。覺得辜負他的期待。這麼多年下來,他的左手筆法應該也已經練成了吧?
要拆開高中女生折的信,你最好先拿到建築學位。畢業時寫了許多紀念冊,我很認真的,每每覺得應該自己影印留存一份,但是又懶得。所以現在手裡只有她們回我的信。我的看相之術大致上準,比較不熟的同學就會看走眼,不過同學也只是溫和的指正。準的那些,就回我一封熱情洋溢的信。
也不能說熱情洋溢。但都是很真誠、在某種激動而冒失的狀態下說出來的話。反覆出現的主題是:「我很怕妳。」然後後面跟著一些她的自剖,以及對我的善意。隨便看了一些,沒有與記憶差很多的,好像高中並不遠。
一種不惜說出肉麻話的心情。即將來臨的離別最容易催化。^^
果然找出陳映真的信,老樣子,當年就覺得應該自己留底稿,但是偏就沒留。現在只有憑不可靠的記憶來拼湊。
那時很窮,但是硬擠出一千五百元來訂人間,以示支持。後來寫了一篇怪文叫「水車」,人間自趙南棟之後也登了些文學作品,遂投去。陳映真寫一手秀美俊逸的字,大致意思是說,令他想起三○年代的中國作家散文詩,但是我到底是想說什麼呢?
我回信可能是跟他說我也不知道。但我看到台灣新文化,陳芳明對於人間稍早做的「台中的風雷」專題提出非常嚴厲的批評,大約是關於台共、二七部隊、謝雪紅的歷史解釋問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在信裡說的是,陳映真為人寬厚,但這是大是大非,不可以矇混的,台灣新文化的質疑如果成立的話,那人間的基本新聞可信度都毀了。所以,到底人間打算如何回應這件事呢?
他便沒有再回信。依我所知,人間也沒有回應過那些訪談造假、扭曲當事人意見的種種質疑。
後來在自立晚報上偶然讀到一篇絕好的散文,知道是一本書的序。終於在金橋找到它,是陳芳明的「受傷的蘆葦」,果然好。此後我就投靠陳芳明了。
寫於十八歲生日前夕。
沒有寫給誰,小時候典型的苦悶就是沒有對口單位。「書空咄咄」是也。
有一種是:快要畢業的時候人心浮躁,親來親去,抱來抱去,天真無邪不避人耳目的那種。一天關在同一個牢房裡十小時哪兒也不准去,自然沒事找事,如今快要服刑期滿,知道難以維繫。籠門若開,雞兔就不會同籠。
另一種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寫很長的信,臧否人物月旦文章,但就只說那個。
或許生日感言的對口單位竟然是日後的自己。留一點線索,拋一個媚眼,讓三十六歲的我來探聽。
高中的日記讀起來驚訝地熟悉,好像一隻小雞已經差不多長出了一個樣子。我每天放學後去圖書館看雜誌,中國論壇、人間、當代、文星,對我比較有影響的大概是這幾本。當然圖書館不會訂台灣新文化與南方,要看請到光華商場。
其中中國論壇是最重要的。我看看這些不同系的學者寫些什麼,稍微摸索著感覺一下大概對什麼比較有興趣。偶像是蕭新煌(shame on me),謝長廷(shame on me),林佳龍(shame on me),張玉法,韋政通,陳映真,陳芳明。中國論壇辦過一系列演講,每一場都去聽,寫了筆記,李鴻禧、黃光國、李亦園……。發現也有錢永祥,但筆記寥寥數語,顯然我聽不懂,所以不會記。筆記裡一直說蔡詩萍好帥(shame on me)。當年他是總編輯,而且真的很帥。
台獨不是議題,中國論壇的用語是「中國結與台灣結」。校園民主不是議題,老師與學生是特別權力關係,一句話就打發了。二二八不是議題,郁慕明說那只不過是三個數字。但是組黨漸漸變成議題,直到有一天他們真的幹了。遊行漸漸變成議題,雖然那時叫做自力救濟與脫序行為。老兵要求返鄉探親,黑名單闖關回國,不過那時討論的焦點是抗爭的社會成本。媒體的壟斷鬆動了,顏文閂在自立晚報竟然有膽報導中正機場事件警察打人栽贓群眾,人間雜誌(誰跟我借了那本人間沒還我,shame on you)隨後更刊出調查員陶秀洪毫髮無傷的照片,證實他包繃帶裝受傷是說謊。我看不慣主流媒體的謊話,拿著人間雜誌在班會課上講這件事,導師向我借去看,還我時,包了不透明的封套。我楞了一下,她說:「我怕弄髒。」我明白她怕別的老師看見她在看人間。
我還拿過人間跟同學講湯英伸案(誰跟我借了那本人間沒還我,shame on you),不過到最後她們總是說,「可是他畢竟殺了人,而且連小孩子也沒放過。」似乎是同一期的人間登了生產的照片,阮義忠拍的吧,我一個個問同學:「妳將來要不要生小孩?」「要啊。」「那,妳看。」「啊!!!」一頓好打。
高一的導師是潘振輝,長短腳且斜眼,是個很有喜感的傢伙。他對我說:「女孩子要感性一點。」我感激他。他說這話是出於刻板印象,但其實所有只進行理性思考的人都應該被這樣提醒,我碰巧因為是女的所以算我好運聽到了。
念社會組。多年以後看了些科普書,深深好奇如果當年有「費瑪最後定理」或「週期表」或「神經外科的黑色喜劇」或「二十三對染色體」,會不會讓我明白自然科學並不是一些沒有靈魂的無聊謎題。
成績極穩定,不是第七名,就是第八名。想念社會系、人類系或哲學系也可以考慮,所以很安心,這分數應該夠用了。不安心的是家裡:他們會不會讓我填社會系?我爸爸將畢生的不安全感都投射在我們身上。我哥哥考上師大附中,但他要我哥哥念師專。我姊姊想念政大新聞系,但他要她念師大。我不知道我要怎麼辦。
沒想到事情那麼容易解決——我考壞了!!哈哈哈!我如有神助,考了一個只能上社會系的分數。國文沒有高標,地理沒有低標。當年約有十萬考生,所以也就是說,有兩萬五千人國文考得比我好,五萬人地理考得比我好。哇哈哈!同學看我的成績單,皺了眉頭:「妳這樣很多系都不能填喔。」「?」「很多系都要國文高標。」「是喔。」我從來沒注意,因為我從來都有考到高標啊,我哪知道!幸好社會系不嫌棄,英明英明。
數學考得好。高標32分,我考72分。趁著小豆子去內觀不能吭聲,在這裡得意一下,等她回來,她就會拼命數說我如何如何的總是計算錯誤了。
松山路一直到底,開始爬坡,走十五分鐘以後,就到永春國中。大門口是毫不含糊的一段樓梯,女生班在莊敬樓,男生班請繼續再爬兩大段樓梯,在自強樓。
我們是升學率很爛的一個學校,學區也不好。每年大約有五個男生五個女生考上第一志願。可是老師們其實教得挺好的。最有名的校友是費玉清。校歌很好聽,很輕快:「山川秀麗,松柏堅貞,巍峨學府,大道是行。身心手腦平衡,陶冶新青年,德智體群並重,培育好國民。復興中華文化,增進科學智能,實踐生活須知,發揮服務精神。創造時代,鼓舞群倫,永春國中,國中永春!」最後兩句有個困難的降半音,容易走調。
我成績很好,眼看是會考上北一女的。要聯考了該填志願了,我第一志願填師大附中。我覺得他們校風比較開明比較酷。老師們輪番來找我,談到第二個我就棄守了,並不是因為被說服,只是沒有本事堅持到底。
等到我坐進考場,壞念頭又來了。最後一科考社會,我起了二心,決定來控制一下分數。師大附中招生人數少,分數的上下限範圍很窄,大概才差三分。我加加減減估計自己已經考了幾分,決定一整個大題都不要填,說不定就有機會。這估計的每一步驟都是靠不住的:我並不真的知道自己已經拿了幾分,也不知道今年的錄取成績會比往年高還是低;但我還是這麼幹了,反正總得試試。
結果就是那樣:我進了北一女。很多年沒想起這件事。我想我那時是真心的藐視這個制度,所以分數只有工具性的意義,送我往前推進一格,以便於早點脫離這個鳥系統。不是公正的評鑑,不是榮譽,不是成就,不是任何「越多越好」、「精益求精」的東西。如果十塊錢就可以買一張車票抵達某處,你幹嘛花十五塊?
挫折經驗也有的。國三的時候學校推薦我去參加數學資優甄試,在師大上課與住宿,忘記是多久,一、兩個禮拜吧。我去了,如墜五里霧中,因為並不是從國三的數學開始往上教,而是教一些我直到後來唸完社會組高三都沒有念到的東西。更怪的是同學們早已互相認識,他們每週末都到師大數學系去上課,所以大概中間有一個我所不知的神秘過程。我很納悶,也完全跟不上,所以沒有被保送,才有後來的搞鬼案。
不過我的反應倒是很平靜。老師認為我沒有盡全力,但我告訴他我盡全力了。我在日記裡說,「也許順水推舟的承認未盡全力,是給自己一點『面子』,但我寧可承認失敗,因為失敗是我的權利。」
我以為我從來不在乎分數,不過看了小學日記才知,小學的時候是在乎的,一天到晚在說贏誰輸誰,有那小孩子的激動與興奮。所以大約是國中的時候不知怎麼想通了。原來不是本質,是建構,呵呵。
有一年在婦女新知的募款餐會上見到當年的導師,嚇得屁滾尿流,因為以前曾經批評她,把她弄哭了。如今永春國中已經改制為永春高中,不知道誰還在而誰不在。那個嚴肅而尖銳的小女生,呵呵,也在也不在。
「愛在日落巴黎時」,女生說:回憶很美好,如果你可以不用面對往事的話。但是往事就是用來自我糾纏,干擾現狀的吧?

小學的日記還很好笑,國中的剪報作業裡,已經是憤怒少女。火氣很大。政府申明選舉不是民主假期,但明明就是。中央級民意代表只改選很小的比例,那是康寧祥時期,黨外爭論該走體制內還是體制外的路線。報紙都是假話,真話在黨外人士的競選文宣。公政會拼選舉,編聯會辦雜誌,志向是辦七本黨外雜誌,分別在禮拜一到禮拜天出刊,那就等於實質上突破報禁了。前進。蓬萊島。深耕。生根。我站在書店看。還沒辦到七本,編聯會已經發動批康,新潮流的前身初試啼聲。當年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會變這樣。
去光華商場看李敖的書。他說:「我不輕易出手,但我一出就是重拳,因為我精確。」深受影響。他批評柏楊早年奮鬥過,但是很快就開始「吃利息」,只想靠過去的努力。當年的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會變這樣吧?台灣四百年來,吃利息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現在嘴巴上稱他為大師的人,心裡都已經為他準備了腳尾飯,因為那個值得珍惜的異端李敖早就僵直了。如今的李敖,是唐從聖的贗品。
除了看政治,還喜歡看籃球。最愛陳日興、李啓宇,日記裡掉出來兩人的親筆簽名。那是洪濬正大放異彩的時代,不過我有不喜歡第一名的古怪傾向。在這些陽剛的物事裡磨刀霍霍,我還是非常的瘦弱,那些對時局對教育對聯考的怒火雖然都言之成理,但不也因為將憤怒向外投射出去,比較容易嗎。
情人雙雙到廟來
不求兒女不求財
神前跪下起個誓
誰先變心誰先埋
北投‧情人廟
幸好那神仙顯然不靈。否則還得了。
三歲、四歲或五歲?彰化?日月潭?
在我來之前,世界已經存在了。律法,層級,衣服,玩具。我接受,我繼承。沒得挑選。世界不因我而改變。
所以,我創造我自己的世界,偷偷活在裡面。
我自由了!現在有空收拾你們這些孽障了,咈咈咈。
宿舍嗎,好心丹麥同學寄給我網址,一看龍心大悅,原來十四平方米是指房間而已啊,浴室、進門處與小陽台是另外算的!這還差不多嘛,我納悶丹麥又不是人口很稠密,怎麼會有蓋鴿子房的惡習咧。而且宿舍還另外提供每個人兩平方公尺的儲物櫃。所以就解決啦——小貓睡儲物櫃(可以睡對角線啊),longtimeago睡陽台(長比較高就了不起啊),小豆子睡地板(念在你年事已高)。而且,真不是我要說,我在上一個post才說烏龜會來笑我沒有尾巴,然後你們就通通跑來笑我,真是……。
六月是忙碌月,尼泊爾的最後一篇雖然還沒寫出來,但是要結案的話,已經可以應付了;另外,三萬字的文章今天截稿,已經寄掉了。我在家裡關了好幾天都沒出門。今天從郵局出來,哇,那麼熱,去哪好呢?去逛政大書城。看什麼好呢?嗯,不知不覺就走到旅遊書前面,丹麥……北歐……荷蘭……唉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反正我現在想,既然那麼多課我都上了,那麼多報告我都交了,到時候誰敢當我,試試看。所以皮又厚了起來。
七月將是告別月,整理東西就是回顧人生,我有點不敢開始。七月底來我們家玩吧?書。古怪的論文。各種泡沫式地下會社文件。衣服。家具。小東西。還沒想清楚怎麼賣,一邊整理一邊想,反正,就是憑緣分與交情差不多差不多或賣或送吧。
回顧過去的心情應該是很適合寫部落格的。但感覺那隻要開箱的手微微地顫抖,不知道什麼東西會從記憶裡劇烈地冒出來。三十六歲了,說我的前半生並不為過。但是變了與沒變都是多麼令人感慨的事情啊。小時候的我與長大了的我……我的手在顫抖。
剛搬新家要辦House warming party,那要搬走呢?辦House cooling party吧。敬請期待。
關於繁重課程的應變想法:
既然課這麼重,那課外就絕不再唸書了。
既然課這麼重,那行前就絕不再準備了。
只有寒暑假才能玩。那就一定要玩到死。
上課前唸書、寫心得,其實是個好設計。
心得貼在英文部落格,這裡將要荒廢了。
原來獎學金是請君入甕。現在我是隻鱉。
又或者是鴨。這是補習班式填鴨教育嘛。
自勉:要有樂趣。要有氣魄。要有格調。
且讓龜笑我無尾,春江水暖我先知。